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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试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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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厅里的空气还残留着刚才那段表演的余韵。
宋溪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齐墨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那不是紧张,那是表演结束后身体残留的惯性,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自然反应。
他握紧拳头,让那阵颤抖停下来。
中年导演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沓A4纸,目光在宋溪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低头翻了翻手中的纸张,像是在找什么。他翻了两页,停住,抬头看了宋溪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叫宋溪?”他问。
“是。”
导演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资料,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纸张合上,说了一句:“你以前受过专业训练?”
宋溪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学过一些。”
导演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看宋溪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琢磨不透的东西——那是一种专业人士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好苗子时特有的表情,既有欣赏,也有困惑。
“齐总很少亲自带人过来。”导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试探,“你是他什么人?”
宋溪笑了笑:“债主和负债人的关系。”
导演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没有再追问。他把那沓A4纸夹在腋下,朝宋溪伸出一只手:“我姓陈,陈国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宋溪握住他的手。陈国栋的手掌宽厚有力,指节粗大,是一只常年握导筒的手。这个名字宋溪有印象——陈国栋,国内知名的演技指导,参与过好几部获奖电影的表演指导工作,在圈内地位不低。齐墨川能请到他来做这场临时试镜的评委,说明这场“约会”绝不是临时起意。
“谢谢陈老师。”宋溪说。
陈国栋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别让齐总等太久。”
宋溪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排练厅。
走廊里空荡荡的,齐墨川的身影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另一端,快要拐弯了。宋溪快步跟上去,在拐弯处追上了他。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灰色建筑,冷风迎面扑来,宋溪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齐墨川的步伐没有减慢,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迈巴赫。司机已经提前打开了后车门,齐墨川弯腰坐了进去,宋溪也跟着上了车,关上车门。
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影视园区。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比来时更加安静。齐墨川依然拿出了平板电脑,但宋溪注意到,他的屏幕亮度比来的时候低了一些——那意味着他并没有真的在看什么东西,只是用一个姿势掩饰着自己的思绪。
宋溪没有打扰他。他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色。北京的冬天灰扑扑的,行道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铅灰色的天空。路上的行人裹着厚重的冬衣,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他忽然觉得有点饿。早上吃得不多,刚才那场表演又消耗了不少体力,现在胃里空落落的。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齐墨川捕捉到了。
“饿了?”他问,声音平淡,目光依然停留在平板电脑上。
宋溪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注意到。他老实地点了点头:“有点儿。”
齐墨川没有接话。他伸手按了一下前排座椅之间的一个按钮,隔板缓缓升起,将前后排分隔成两个独立的空间。然后他打开车载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和一块用锡纸包着的三明治,放在中间的扶手箱上。
“吃吧。”他说。
宋溪看着那块三明治,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齐墨川的车里会备着食物——像齐墨川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在车里囤零食的类型。
但他没有客气。他拿起三明治,剥开锡纸,咬了一大口。鸡肉生菜番茄,酱汁是蜂蜜芥末味的,面包烤得恰到好处,外酥里软。他确实饿了,三口两口就吃掉了一半。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块三明治是新鲜的。面包不是那种超市冷藏柜里拿出来的口感,而是当天现烤的那种蓬松和弹性。
齐墨川的车里,为什么会备着当天现做的三明治?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齐墨川依然在看他的平板电脑,表情淡然,仿佛刚才递三明治的那个人不是他。
宋溪没有问。他低下头,继续吃完剩下的半个三明治,然后把包装纸叠好,放在扶手箱上。他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两口水,然后靠在座椅上,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车子继续平稳地行驶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齐墨川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刚才那段表演,你自己设计的?”
宋溪想了想,说:“一半是设计好的,一半是现场的感觉。”
“哪一半是设计好的?”
“开头。蹲下来的方式,拨号的动作,说的第一句话。”宋溪如实回答,“这些我在拿到题目的时候就大概想好了框架。但从‘妈,我爱你’那句开始,后面都是现场的反应。”
齐墨川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让宋溪有些意外的话:“你打电话的时候,在想谁?”
宋溪愣住了。
这个问题很私人。私人到超出了他们目前关系的边界——他们是债主和负债人,是投资人和被投资人,是两个刚刚认识了不到一周的陌生人。齐墨川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问他这个问题。
但齐墨川问了。
宋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给出了一个诚实的回答:“我在想一个不存在的人。”
“什么意思?”
“我没有母亲。”宋溪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所以我在脑子里虚构了一个。我想象她应该是什么样的声音,什么样的语气,会说什么样的话。然后我就对着那个虚构的人,说出了那些话。”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齐墨川注意到,他说“我没有母亲”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比正常说话快了那么一点点——那是一种试图用轻快的语气掩盖某种情绪的下意识反应。
齐墨川没有再问。
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但这种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是疏离的、戒备的,像是两个人各自守着自己领土的边界;而现在的沉默,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车子驶入市区,天色开始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宋溪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个城市没有那么冷了。
车子在出租屋所在的街道口停下。宋溪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谢谢齐总。”他说,“谢谢你的三明治。”
齐墨川没有回应,目光依然落在平板电脑上。
宋溪下了车,关上车门。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离。车尾灯在暮色中亮起两道红光,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他站在那里,目送着那辆车完全消失,然后才转身往回走。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已经不抖了。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从他上车开始,就一直翘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然后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他打开灯,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坐在床边,拿出手机。他打开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复了几次之后,他最终只发了三个字:
“我到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宋溪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他仰面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忽然觉得这块天花板看起来顺眼了一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翻过身来,望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齐墨川,你完了。”
他说的不是“我完了”。
是“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