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青玉》余疏淮

68、第 68 章 那几名从劫

　　那几名从劫掠游骑手里活捉的陌生武士，被铁链锁着押进中军大帐。
　　身上衣料纹样诡谲，并非塞外部族所有。武士脊背挺得笔直，纵然满身伤痕，牙关依旧咬得死紧，任凭轮番拷问，始终不肯吐露完整内情。几番刑讯下来，只撬出零碎口供 —— 确有一股第三方势力在暗中勾结塞外主战贵族，刻意要撕碎半月休战，盼着北疆战火燎原、全面大乱。
　　张正泽往前踏出一步，目光锐利地盯住俘虏，厉声追问：“暗中勾结之人究竟是谁，是何方势力，如实招来！”
　　整个审讯过程，陈柏义就立在帐内一侧，素色长衫，腰间悬着那枚玉算珠，神色平淡，仿佛只是一个旁观问询的局外商人。
　　那名受审的武士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扫过大帐众人，视线直直定格在陈柏义身上，嘴唇翕动，眼看就要吐出名字。
　　千钧一发之际，陈柏义面上笑意分毫未改，抢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盖住俘虏即将出口的话音：“想来多半是塞外那些手握重兵的贵族。他们本就不愿接受休战，暗中勾连外人搅乱局面，借旁人之手达成自己开战的野心，倒也合情合理。”
　　一句话轻巧把所有人的思路引回塞外贵族身上。
　　武士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打乱节奏，喉头滚动两下，终究没有把话说出口，重重偏过头，闭上双眼，宁死不再言语。
　　帐中其余将官只当方才那一眼不过是囚徒慌乱之下的无意扫视，并未多想。
　　可霍霆与温珩二人，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在眼底。二人彼此对视一眼，心底疑云又沉甸甸加厚一层，可手中没有半分实打实的证据，什么都坐实不了。
　　审讯结束，众人陆续散去。大帐之中只剩下霍霆、温珩二人。
　　帐内烛火跳动，映得二人心头凝重。
　　温珩低声开口：“方才那一瞬间太过凑巧。他知晓的内情太多，每一次局面，总能被他轻巧圆转过去。”
　　霍霆指尖叩击案几，沉声道：“疑点层层堆叠，可抓不到把柄便不能动他。此人可用，但必须严加监视，他的一言一行，都要有人暗中记下。”
　　夜色渐深，大营深处那一处隐秘的小帐。
　　帐中烛火昏昏沉沉。萧承稷陷在梦魇之中，身子在床上不安地辗转，眉头死死拧起。洪水滔天的轰鸣、河堤崩塌的巨响、沿岸百姓哀嚎哭叫的画面在梦里反复翻涌。
　　他本就心性单纯，经此大难之后更是怯懦抑郁，满心只剩下愧疚，没有什么筹谋算计。闭着眼，蒙布条下眼睫剧烈颤动，呓语断断续续从唇边溢出，反反复复只有两句。
　　“对不起…… 对不起百姓……”
　　“儿臣有负先帝……”
　　没有牵扯朝堂秘辛，没有吐露先帝暗中布局的内情，只有纯粹的、发自本心的愧悔。
　　萧承稷猛地浑身一颤，骤然从噩梦中惊醒。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身上粗布衣衫。失明的双眼被布条裹住，看不见周遭景象，噩梦残留的恐惧死死攫住他，他手脚慌乱向后缩，肩膀不住簌簌发抖，一遍一遍低声喃喃致歉。
　　温珩正好前来探望，缓步走到帐内。见他这副模样，便放缓脚步，隔着稳妥的距离轻声出言安抚。
　　霍霆随后也跨入帐中，静静立在一旁。这一回，他心中全无半分吃味，只剩下沉甸甸的现实忧虑。萧承稷这份纯粹的愧疚令人叹息，可只要此人活着的消息泄露，便是灭顶之灾。
　　待萧承稷情绪稍稍平复，温珩与霍霆二人便悄然退出小帐。
　　营外已经乱作一团。
　　京师押运官不肯就此空手回朝复命，明知道不能强行拆验御赐物资，便暗中唆使手下兵卒，偷偷把一部分霉变掺沙的粮食，悄悄流进大营外围的难民安置点。
　　不少逃难百姓误食坏粮，接连出现呕吐、上吐下泻的中毒症状，哀嚎呻吟声此起彼伏，营外人心浮动，险些酿成一场大规模的难民哗变。
　　霍霆与张正泽分身乏术，整日奔波在外处置这场人为掀起的乱局。
　　温珩抽身出来，一边还要兼顾陶瓷摔炸火球的改良，一边又要应对难民集体中毒。长案之上摊开一册泛黄古籍《墨衡巫蛊解》，他埋首翻阅书卷，从中筛选解毒配伍，想要制出汤药缓解难民的急症。
　　铜制药罐在炭火上咕嘟咕嘟翻滚沸腾。一帖又一帖药剂配好试下，效果却始终不尽人意。或是药力猛烈，羸弱的难民身体承受不住；或是药性温和，化解不开霉变谷物滋生的毒。一次又一次试验，换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失败，药渣在案角堆积厚厚一堆，帐内弥漫苦涩浓重的药气。
　　温珩眉宇之间满是挥之不去的倦意。
　　帐帘被人轻轻撩开。
　　陈柏义走了进来，一身素净长衫，腰间玉算珠随步伐微微晃动，身上混着墨香、檀香，还裹挟一丝淡淡的药草气息。
　　他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满地散乱的书页、堆积如山的药渣，看向神色疲惫的温珩。
　　连日一桩桩怪事涌上温珩心头：萧承稷被当做礼物送来，审讯俘虏时那惊险的一瞬，此人进退周旋永远滴水不漏，身上数不清解不开的谜团。
　　温珩合上手中古籍，抬眼直视陈柏义，不再客套周旋，声音清冷，直接开口。
　　“陈允诚。我们年少在京城酒肆相识，不过是吃酒闲谈的泛泛之交。”
　　“你不远千里跑到北疆，向我们捐献物资，把萧承稷送到我帐下，每一次紧要关头，你都恰好出现，每一步都算得分毫不差。”
　　他往前踏出小半步，目光紧紧锁住对方：“你不要拿商行义商那套说辞来搪塞我。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帐中火光摇曳，药罐依旧咕嘟作响。
　　陈柏义脸上惯常挂着的那层圆滑温和笑意，缓缓淡了几分。他没有回避温珩的视线，静静和他对视片刻，眼底似含缱绻，语调柔缓，抛下一句完全出人意料的话。
　　“我喜欢你，阿珩。所以才想要离你近一点。”
　　简简单单一句话。
　　温珩整个人猛地一怔，瞬间乱了阵脚。他预想过无数种答案 —— 权势、利益、筹码、交易，唯独从来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句。心神骤然失序，方才质问时的锋利气场一瞬间土崩瓦解。
　　他瞳孔微缩，呼吸微微一滞，片刻之后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连忙出言质疑：“你胡说什么。年少不过酒肉闲游，并无多少情分，何来喜欢一说？”
　　陈柏义缓步再靠近半步，声音放得更柔，甜言蜜语绵绵不绝，顺着话头肆意编织谎话，说得情真意切。
　　“怎么会没有情分。当年京城酒肆灯火之下，旁人都只追捧温家的门第、你的才名，只有我看得见你眼底藏着的疲惫。你不爱应酬官场虚与委蛇，厌弃世家互相倾轧，那些心事，只有我看得懂。”
　　“那时候我便动了心，只可惜你身在温府，门第高悬，我一介商贾之后，连多靠近都要受人非议。后来温家祸从天降，满门倾覆，我四处托人打探你的生死，日日夜夜都记挂你的安危。得知你隐姓埋名流落北疆，我便不惜动用商行全部力量，千里迢迢追到这片黄沙之地。”
　　“送来粮草药材，是不愿看你困于物资窘迫；把萧承稷送过来，是盼着多一个人替你分担杂务，好叫你少熬几个通宵。我四处奔走，周旋各方，说到底，不过都是为了你。只要能留在你身侧，就算要我扛几分风险，我也心甘情愿。”
　　一番话说得缱绻动人，可眼底深处一片清明，半分真心也无，全然是刻意演出来的假象。
　　温珩脑子乱糟糟的，不愿继续待在此地听这些真假难辨的言语，心神纷乱之下，再也无心对峙，仓促往后退了两步。
　　“我…… 我还有军务要处置。”
　　丢下一句，便匆匆抬步，几乎算是仓皇地快步逃出了这处营帐。
　　帐内，转眼只剩下陈柏义一人。
　　帐外廊下，霍霆本来恰好要跨入帐中，方才帐内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尽数落入他耳中。他脚步顿住，本打算悄无声息转身离开，装作未曾听闻半分。
　　可还不等他抬脚，陈柏义已经迈步走到帐帘边，开口叫住了他。
　　“霍将军，何必躲在暗处，听完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掉吗？”
　　霍霆身形一顿，只能停下脚步，转过身。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他面色沉静无波，可胸腔之中心绪翻涌，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波澜。
　　夜风卷起细沙，陈柏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浅淡的笑意，语气闲散，存心要搅动对方心绪。
　　“方才我对阿珩说的那番话，将军都听得清清楚楚了吧。”
　　霍霆神色冷硬，下颌绷紧，一口撇清：“陈先生的儿女私念，乃是你一己私事。我身为北疆主将，只关心边关军务，你的私情，与我何干。”
　　“当真无关？” 陈柏义摩挲腰间冰凉的玉算珠，步步紧逼，笑意不改，“将军方才立在廊下听了许久，若是真的全然无关，又何必驻足不去？”
　　霍霆眉头拧起，语气沉厉，寸步不让地辩驳：“我正要入帐问询药剂调配进度，恰巧路过而已。军中大小帐营本就在一处，路过乃是寻常，谈不上驻足偷听。陈先生不要肆意揣测，妄加臆断。”
　　“哦？只是路过。” 陈柏义拖长语调，故意追问，“那若是日后，我当真去追求温先生，日日伴在他左右，将军也依旧觉得，与你毫无干系？”
　　霍霆胸腔里闷涩翻涌，面上却半点不肯流露，强压下心绪，语气愈发凛然：“温先生乃是我北疆重要谋臣，他的选择，自有他自己决断。我与他是将帅同僚，是共守边关的同袍。同僚之交，公私应当分明。他的私事，我不会干涉，亦不会放在心上。”
　　“仅仅只是同袍？” 陈柏义不依不饶，话语句句往霍霆的心尖上刺，博弈的意味愈发浓重，“沙场之上可以托付性命的同袍，世间固然可贵。可若是掺杂了别的心思，那便另当别论了。”
　　霍霆手握腰间剑柄，指节微微收紧，声调冷了几分：“陈柏义，请注意你的言辞。大敌当前，休要拿这些无根无据的闲话来搅乱军心。我霍霆一生所思所想，皆在国门、将士、万民。儿女情长，从来不在我的思虑之内。不要以你的揣度，来妄度我的心志。”
　　“将军何必如此戒备。” 陈柏义不被他的冷厉吓退，语气依旧慢悠悠，带着几分戏谑，“我不过随口闲谈几句罢了。”
　　他抬眼望向温珩方才离去的方向，月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话语留白极多，句句勾动人心。
　　“阿珩这样的人，见过世家虚伪，历经家破人亡，心防重如坚城。谁是虚言甜哄，谁是真心相待，短时间内，哪里分得清清楚楚。”
　　“我有我的手段，将军，你也有你的立场。往后北疆烽烟未熄，我们便慢慢瞧，看最后，是谁能走到他身侧。”
　　霍霆目光沉沉地盯住陈柏义，此人嬉笑闲谈之间，句句都暗藏锋芒。他心里清楚，方才这一番言语交锋，自己已然落入对方布下的言语圈套，再多争辩，反倒愈发显得欲盖弥彰。
　　他不愿再多纠缠，冷声道：“我无暇陪先生做这般无谓口舌之争。军务繁多，告辞。”
　　说完，霍霆转身，衣甲铿锵，大步离去。
　　陈柏义立在廊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指尖捻动那枚玉算珠，唇边笑意缓缓敛去，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方才那些缠绵动听的甜言蜜语，不过是博弈棋局里，随手掷出去的一枚棋子。
　　夜风呼啸卷过营地，帐内药罐依旧咕嘟作响，弥漫一室苦涩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