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 67 章 帐内烛火摇 ...

  •   帐内烛火摇曳不定,昏黄的光落在萧承稷清瘦单薄的身上。
      霍霆认出那张面孔的瞬间,右手已经本能按上腰间剑柄,指节攥得泛白。
      废太子萧承稷本该早已溺水殒命,若是他活着的消息从北疆泄露出去,元启帝完全可以以此为凭据,扣下霍霆私藏前储君、图谋不轨的滔天罪名,整座大营所有人都要被拖入灭顶的祸局。
      冰冷的金属剑柄抵着掌心,杀念一瞬便翻涌上来。
      萧承稷看不见眼前人的神情,只敏锐捕捉到空气骤然变得凛冽肃杀,甲胄摩擦的冷响落在耳中,让他浑身猛地一颤。他慌忙往后缩,脊背紧紧抵住帐角木柱,瘦削的肩头不住发抖,长长的眼睫盖在蒙布之下,嘴唇克制地哆嗦。东宫刻进骨头里的教养还没有磨灭,可洪水、追杀、失明接踵而至的磨难,早已碾碎了他大半胆气。他不敢出声求饶,只死死咬住下唇,生怕自己一点动静,便招来杀身之祸。
      温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上前半步,轻轻抬手拦住霍霆。
      帐内压低的声音,只有三人能够听见。
      “将军,杀他只是一瞬。可尸首如何掩埋?营中人多眼杂,只要一丝痕迹泄露,我们百口莫辩。” 温珩的声音平稳沉静,“若是放他出去,如今关外到处是塞外游骑、朝廷密探、流窜山匪。他双目失明,手无寸铁,踏出营门活不过三日。”
      杀不得,放不得。一枚沉甸甸的烫手棋子,就这么落在二人手中。
      萧承稷模模糊糊听见这几句对话,终于听懂自己的生死就在这两人一念之间。巨大的恐惧压垮了他,细碎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又被他拼命死死咽回去,肩膀一抽一抽,连哭都不敢放声。
      霍霆胸中戾气沉沉,收回按剑的手,重重吐了一口浊气,转身大步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夜色沉沉,陈柏义就立在廊下,一身素色长衫,腰间玉算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温和的商人笑意,仿佛方才送出去的不过是寻常仆役,不是足以倾覆一方将帅的废太子。
      霍霆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冰意:
      “陈柏义。你送给温珩的,哪里是什么仆奴。你心里清清楚楚,你扔过来的是何等滔天大祸。”
      陈柏义神色不变,没有直接承认,也并不刻意狡辩,慢悠悠开口,话一如往常那般繁多:
      “将军何必动这么大肝火。这人,是我在边境一处废弃河工驿站偶然寻到的。当年河堤洪水滔天,他失足落水,没有淹死,却被浪里翻滚的碎石狠狠戳伤双目,九死一生产下一条命。”
      “先帝本就已经写好了废储圣旨,洪水不过是替先帝做完了那收尾的一步。普天之下,哪里还有他萧承稷的容身之处?回京城,是送死;流落民间,密探四处搜捕,早晚也要被捉回去处死。”
      他指尖摩挲玉算珠,语气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倦怠:
      “我商行往来人多口杂,把他留在我商队营地,迟早要走漏风声。反倒是北疆大营,壁垒森严,外人难以窥探,反倒最适合将他隐匿下来。”
      霍霆冷眸盯着他:“于你,他便是一枚可以左右局势的筹码。”
      “乱世世间,谁手里没有一两枚筹码?” 陈柏义轻轻叹气,笑意淡了几分,“我承认,他确实是筹码。可我没有拿他去向任何人邀功。知晓他还活着的几个我的下人,已经被我远远遣散,我会守住这个秘密,不会向外吐露半分。但我也不会再把人收回我商队。收回去,等于把灭门风险重新扣回陈氏头上。范阳陈氏夹在各方势力中间,很多事情,我亦是身不由己。”
      一旁跟出来的温珩淡淡开口:“你既知他是筹码,便该明白,把他丢到我们帐下,等于将这份劫难一并转嫁。”
      “我知晓此举自私。” 陈柏义微微躬身,态度坦荡,“可放眼整片北境,除了霍将军与温先生,我实在想不到第二处,能容得下这么一个活下来的前太子。我不奢求你们善待,只求能给他一线苟活的生机。至于往后如何抉择,全交由二位。”
      霍霆、温珩二人心中都听得明白,此人必然还有许多隐瞒,可手里抓不到半分实据,只能被他架在两难的境地。
      帐内,烛火轻轻跳跃。
      霍霆处理完帐外与陈柏义的对峙,又重新走回偏帐。
      温珩见萧承稷依旧蜷缩在帐角,浑身止不住的战栗,便缓步走上前去。他摘下脸上的薄纱面巾放在臂弯,放缓了呼吸,放轻脚步,生怕响动再刺激到这个惊弓之鸟一般的人。
      “不用害怕,这里暂时不会有人伤你。” 温珩的声音放得很柔和。
      萧承稷听见靠近的脚步声,身体又条件反射向内缩了缩,盲眼上的布条微微晃动,紧张得指尖深深抠进身下粗布被褥。
      温珩便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不再往前逼近,维持着让他有安全感的距离,继续轻声安抚:“方才帐中所言,是权衡局势,并非一定要取你性命。只要秘密不向外泄露,你可以在此安稳住下。”
      “洪水,河堤,死去的百姓……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温珩的语调平缓,一点点抚平对方紧绷的神经。
      萧承稷的肩膀慢慢不再剧烈发抖,压抑的啜泣也渐渐停息,只是依旧垂着头,整个人浸在挥之不去的抑郁颓丧之中。他看不见眼前人的模样,只能靠着声音分辨善意,微微侧过耳朵,向着温珩声音传来的方向。
      霍霆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烛光落在温珩的侧脸,褪去面纱之后眉眼清和,对待萧承稷的时候,那份难得的柔软与耐心,是霍霆平日极少见到的。
      心口莫名泛起一阵酸涩的吃味。
      他素来是铁血硬朗的武将,行事干脆果决,习惯刀甲、沙场、军令,不懂这般温言细语的抚慰。他心底默默暗自反思:难道温珩,并不喜欢自己这般刚硬凛冽的性子,反倒更偏向这般柔弱矜贵、需要百般呵护的人?
      这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却又挥之不去,沉沉堵在心口。他没有上前打断,只是沉默立在暗影里,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萧承稷过了许久,才细若蚊蚋地出声回话,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多谢…… 先生。我知道,我这条命,本就不该留存世间。治水一事,无数百姓因我受难,我日夜都记得那些哀嚎。”
      浓重的负罪感压在他身上,说完,便低下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另一边,大营之外的危机步步紧逼。
      斥候轮番入帐禀报:塞外主战贵族派出的劫掠游骑越过休战界线,周边村落惨遭洗劫,大批流离失所的难民正源源不断向着营门奔逃而来,哭号之声隔着营帐都隐约可闻。
      众将齐聚中军大帐议事。
      摆在面前依旧是死局:若是出动大营正规大军出兵反击,便是我方率先撕破半月休战的约定,塞外各部便能名正言顺全军开战;可若是坐视难民在外遭难,军心民心必将彻底崩塌。
      陈柏义也列席在侧,听完诸将争论,再度出言献策:
      “不可动用官军主力。我商队麾下有一批训练过的护卫,可以连夜悄悄出发,配合少量精锐哨卒,只做驱离,不刻意大规模厮杀,打完便立刻撤回,不留大靖官军出战的明面上凭据。既救下逃难百姓,又不给塞外主战派挑起全面大战的口实。”
      张正泽眉头紧锁,心中疑虑更深。
      一个游走经商的商人,手下竟然养着一批能上阵驱敌的护卫,此事太过反常。可眼下别无更好对策,几番权衡,霍霆最终应允此计。
      军务暂时告一段落,温珩抽身来到大营后方一处僻静无人的空场,继续试验陶瓷摔炸火球。霜络安安静静跟在他脚边。
      依靠陈柏义送来的提纯火硝与薄胎陶瓷,这一轮试验有了不小进展。数枚火球砸在地面,薄瓷外壳应声碎裂,火药轰然炸开,里面装填的碎铁四散飞溅,威慑十足。可依旧有两枚出现火药回火,还未抛掷便提前冒烟,险险酿成险情。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柏义走了过来。
      “呵,我说当心玩火自焚,看来这话你还真是听不进去几分。” 他依旧是那损友的腔调,走上前,蹲下身捡起一块炸碎的瓷片,“瓷壁还是略厚,壁厚一分,便要多添药量,回火的风险就往上长一分。”
      温珩侧头看他:“你对火器,懂得倒是不少。”
      “四处行走,杂学都略知皮毛罢了。” 陈柏义笑了笑,同他探讨配比、壁厚、引信长短。嘴上说笑,眼底却暗暗记下这火器的威力、优势与缺陷,这些讯息,之后都要写进向外送出的密信之中。只不过这些心思,他半点不曾显露。
      夜色更深,温珩再一次回到那处隐秘偏帐,继续陪着心绪难安的萧承稷坐了片刻。
      霍霆依旧默默相随,立在帐中一隅,方才那点吃味的心思还盘旋心底,时不时便会冒出来。
      萧承稷听见远处关外传来难民隐约的哭嚎声,身体又开始轻轻发抖。治水时期山河溃烂、百姓流离的噩梦记忆再度席卷上来,他双手死死攥住衣衫,面色惨白,整个人陷入恐慌的闪回之中。
      温珩低声开口,慢慢同他说话,一点点将他从梦魇般的情绪里拉回来。
      待到辞别萧承稷,二人并肩走出营帐。
      晚风卷着北疆的黄沙吹过来,四下安静。
      霍霆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方才看你对他那般温和耐心。”
      温珩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一身甲胄的将军,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霍霆顿了顿,终究还是把心底那点反思说出口,语气带着一丝自我怀疑:
      “我素来行事刚硬,习惯以军令杀伐决断。莫非,你并不喜欢这般硬朗的性子?”
      温珩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叹气,淡淡回道:
      “那是两回事。他受过重创,失明、日夜活在死亡的恐惧里,本就需要温和相待。可我敬重的,恰恰是将军身上这份沙场淬炼出来的刚直勇决。”
      一句话,稍稍抚平了霍霆心中那点无端滋生的郁结。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尘土的护卫快步奔来,是方才出去执行驱离任务的陈柏义手下。
      他神色凝重,向帐外众人禀报:
      “陈先生,霍将军!游骑已经被我们驱退,救下不少难民。只是我们擒获几名活口,那些劫掠的人马里面,混杂着不属于塞外部族的陌生武士,服饰纹样十分怪异,绝非北疆与塞外之人。”
      听闻此话,陈柏义指尖猛地攥紧腰间那枚玉算珠,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随即又迅速掩藏进温和的笑意之下。
      休战的面纱,早已千疮百孔。暗处别的势力,已经悄悄伸过来利爪。
      而陈柏义回到自己商队营帐之后,烛火下铺开信纸。
      他落笔,将北疆今日发生的大小事态一一记述:陶瓷火器的实战效果,塞外混杂来历不明的武士,萧承稷被霍霆秘藏于营中深处…… 许多实情尽数写下,唯独刻意隐去了霍霆打算拼死保全废太子性命的那一部分关键。
      笔尖顿住,他低头凝视纸上文字,指尖反复摩挲玉算珠,内心在家族安危与心底那一点底线之间,反复拉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6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墨染青玉》 感谢大家的点赞和收藏,库存有七十多章了,每天一更已经到十一月的排版了,大家放心,不会弃坑的,同时也求求大家手上的票票,谢谢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