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青玉》余疏淮

66、第 66 章 京师押运粮

　　京师押运粮草军械的队伍，终于行至北疆大营之外。
　　旌旗烈烈，押运官一身绯色官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后长长的车队连绵望不到尽头。此人本就是梁思尧一党，临行之前便暗中领了差事，一心要抓住霍霆的把柄，回朝复命。
　　营外空地上，不少戍卒闻讯围拢过来，人人心中都盼着御赐的粮草甲胄，能解边关燃眉之急。
　　霍霆一身甲胄立于棚帐之前，张正泽侍立身侧。
　　押运官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声音洪亮，故意叫周围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霍将军！陛下体恤北疆将士苦寒，特调拨粮草军械千里驰援。为何将军却将御赐物资拦在营外，不肯收入中军仓？莫非将军心中，对圣上有所怨怼，有意抗旨吗！”
　　这番话字字诛心，围观士卒之中混杂不少陆嵩旧部，闻言当即窃窃私语，流言的苗头转瞬就要滋生。
　　张正泽上前一步，沉声辩驳：“物资尚未勘验好坏，贸然入库，若是粮劣甲残，反是辜负圣恩。理应开箱查验清楚，方可收纳。”
　　押运官脸色一沉，断然回绝：“御赐之物，岂容你北疆随意拆封检视！陛下御笔的封条尚在，谁敢擅动，便是大不敬！”
　　两边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
　　人群侧后方，陈柏义缓步走了出来，素色长衫，腰间玉算珠随步伐轻轻晃动，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商人温和有礼的笑意。
　　“大人息怒。” 他声音不高，却恰好传入众人耳中，“按商事的规矩，但凡货物流转交割，买卖双方，总要验明成色。朝廷千里运过来的物资，更是金贵无比。若是不查验，日后仓中查出霉变朽坏，到时候究竟是押运路途损耗，还是北疆保管不善，反倒说不清楚。”
　　“查验，不是质疑圣恩，恰恰是为保全两边的名声。”
　　押运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心里清清楚楚，车厢之内粮草掺沙、甲胄锈蚀，万万经不起当众开箱。可陈柏义这番话说得面面俱到，摆在明面上无可驳斥。
　　“一介商贾，朝堂军务哪里轮得到你置喙！” 押运官厉声呵斥。
　　“草民只是就事论事。” 陈柏义不恼不怒，笑意不改，“大人想想，若是今日一味不许查验，往后一旦出了纰漏，御史台的奏章第一个便会叩问押运沿途的官吏。大人千里迢迢押送御赐物资前来，何苦平白给自己惹一身说不清的麻烦。”
　　押运官被他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霍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陈柏义的应对滴水不漏，可那份对朝堂官场上人心、漏洞的熟稔，早已远远超出一个寻常游走边境的商人该有的见识。霍霆侧头与身旁的温珩对视一眼，二人心中同时添了几分警惕，却抓不到半分实据。
　　一番拉扯过后，押运官死活不肯开箱，霍霆也绝不肯将这批来历可疑的物资放入中军粮仓。最终只能维持原状，所有粮草甲械尽数封存在营外临时棚帐，双方各执一词，僵局悬而未决。
　　散去之后，中军帐外的风卷着黄沙掠过。
　　周遭将官纷纷散去处理军务，只剩下温珩与陈柏义二人立在廊下。
　　帐外人来人往，说话不用过分避讳，只是声音放得平缓。
　　陈柏义背着手，望向关外辽阔荒原，慢悠悠开口，话比往日多了不少：“这几日待在北疆，我倒是听来了不少外面新鲜的事情。商行商路四通八达，南来北往，塞外、中原各处都有我的行脚伙计。什么市井流言、部族纷争，只要有人走过，便会传到我耳朵里。”
　　温珩面纱覆面，淡淡应道：“看来陈商行耳目遍布，倒省去我们不少打探的功夫。”
　　“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不过是舍得花钱雇人多跑几步路罢了。” 陈柏义浅浅一笑，语气闲散，“我听回来的消息可杂。西边塞外诸部，底层牧民日子过得苦不堪言，贵族却依旧囤积牛羊；南边内地州县，官吏盘剥，不少百姓舍弃田地向外逃亡；就连沿途驿站驿卒，都在私下抱怨，朝廷差役繁重，薪俸又时常拖欠。”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温珩，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旧相识的戏谑：“说起来，想想当年我们在京城酒肆喝酒，何等逍遥。那时候不用算计粮草，不用提防刀兵，只管一壶酒几碟小菜，坐着闲聊八卦朝野人物。谁能料到短短数年，世事翻覆，你我会跑到这黄沙漫天的北疆来。”
　　温珩语气平淡：“乱世之中，众生各有归处罢了。”
　　“可不是。” 陈柏义轻叹一声，语声沉了几分，“还有一桩旧事，便是前太子萧承稷。先帝在世，派他亲赴河淮督办治水。你我当年在京城，应该都远远见过他几回吧？此人仪表端方，朝堂上声望极高，只可惜，书读得多，却不懂民间实务。”
　　“治水那桩差事，他本心是想做好的，可调度失当，徭役压得百姓苦不堪言，地方贪官借着治水的由头大肆盘剥，山匪趁乱蜂起，沿河死伤无数。一道道弹劾奏报递入宫内，先帝已经拟好废储的诏旨。可圣旨还未送到河堤工地，萧承稷巡看水情之时，遇上洪水暴涨，失足落水。”
　　“对外宣称太子溺水薨逝，收敛下葬。可捞起的尸首面目泡得浮肿难辨，真假始终存疑。” 陈柏义指尖摩挲腰间冰凉的玉算珠，“说句实在话，先帝哪里是真心属意他做储君。萧承稷不过是先帝摆在明面上的挡箭牌，所有荣宠都是演给天下人看。有用的时候捧在高处，一旦办砸事情，便可以随手舍弃。”
　　“若是此人当真活了下来，从前那一身东宫的矜贵，非但不是庇护，反而是催命的枷锁。天下之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能往哪里逃？东躲西藏，日日活在惊惧惶恐之中，再好的性子，也要被磨得抑郁怯懦。”
　　温珩静静听着，低声轻叹：“风波接踵而至，再刚强的人，也熬不住接二连三的崩塌。”
　　“我一路上听到不少版本的传闻，有人说他早已葬身洪流，也有人说被江湖人救走，众说纷纭。” 陈柏义笑了笑，又变回当年京城酒肆那损友的腔调，目光打量着温珩眼底掩不住的倦色，“话说回来，我看你，日日埋在军务、火器、文书之间，昼夜不得歇息。白日要与众将议事，夜里还要推演火器配方，整个人熬得神色憔悴。再这么耗下去，身子迟早要垮。”
　　温珩蹙眉：“边关战事悬于一线，容不得懈怠。”
　　“再要紧的军务，人终究不是铁打的。” 陈柏义摆了摆手，“故人相识一场，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你日夜苦熬。我寻到一样‘物件’，权当送你的礼物。好歹替你分担一部分细碎杂务，也算聊表心意。”
　　温珩蹙眉：“我帐下并不缺人手，陈先生大可不必这般破费。”
　　“哎，你先看过再推辞不迟。” 陈柏义抬手止住他的话，不与他争辩，扬声挥了挥手。
　　两名商行护卫引着人影缓步走来。
　　少年一般清瘦的身形，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粗衫，布料简陋，却依旧遮不住与生俱来的矜贵骨相。皮肤是久居深宫养出来的冷白，薄薄一层皮肉衬得腕骨、锁骨轮廓格外清晰优美。一双眼睛被厚实的素色布条层层缠绕捆缚，布条边缘洇着淡淡的旧褐色痕迹，想来眼伤已经折磨他许久。长长的眼睫不安地轻轻颤动，即便看不见外物，也总是怯怯垂着眼睑，肩头微微向内收拢。脊背还残留着昔日身居上位养出来的挺直，却又绷得很紧，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细玉。
　　周遭一有风吹草动，他便会微小地瑟缩一下，长长的鸦色鬓发散乱几缕，贴在苍白的颊边。唇色浅淡，下颌线条柔和漂亮，整个人浸在一种挥之不去的颓靡抑郁里。接连不断的灾祸早已磨碎了他大半胆气，刻在骨血里的教养却没有磨灭，听见脚步声，便微微屈膝，姿态端方地躬身行礼。
　　“见过先生。”
　　声音温润清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时时刻刻都处在惊惧不安之中。明明生得那样好看，眉目轮廓精致如玉琢，却总是下意识往阴影处躲，胆小得不敢抬面向人。
　　温珩心头微微一震。这人举手投足处处透着久养于高位的矜贵气度，绝不是寻常可以买来的仆奴。但他并未认出对方究竟是谁，只心底警铃大作，明白这是个来历极重的麻烦人。可营中往来亲兵小吏来来往往，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当众拒受，反倒会引来无穷流言。万般窘迫之下，只能暂且应下。
　　“…… 既如此，先带回我的偏帐安置吧。”
　　萧承稷听见应允，肩膀又轻轻抖了抖，指尖局促地攥紧粗布衣衫的下摆，没有半句反抗，安安静静任由亲兵引着往温珩的营帐走去。
　　这一幕恰好被巡营路过的霍霆远远看在眼里。
　　遥遥望见温珩收下陈柏义送来这样一位容貌出众、身姿清艳的男子，霍霆心口无端堵起一团闷醋，眉头紧紧拧起。心底暗自揣测，陈柏义这究竟送来的是什么勾人的狐媚人物。
　　手头军务稍一脱手，霍霆便按捺不住满心疑虑，大步径直走向温珩居住的偏帐，要亲自瞧瞧此人底细。
　　帐帘被一把掀开，烛火摇曳，暖黄光晕铺满帐内。
　　萧承稷正独自坐在案边，听见帐帘响动，身子骤然一惊，整个人小小的缩了一下，肩头高高耸起，像是受惊的小鹿。盲眼上蒙着的布条随着他的慌乱微微滑动，苍白修长的手指慌忙撑住案面，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粗布衣衫松松垮垮挂在清瘦的身上，脖颈线条莹白细腻，露在外边。纵然落难至此，一举一动还残留储君的端方规矩，可浑身都写满了胆怯抑郁，一点细微动静，都能叫他心神惶惶。
　　霍霆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呼吸骤然顿住。
　　年少时霍渊曾经带年幼的他入宫朝见，远远见过一回东宫的萧承稷。那一幕记忆隔了许多年，可那张俊雅温雅的面孔，刻在他脑海深处。就算洗尽华服金玉，蒙住双目，受尽磋磨，这张脸的轮廓，他绝不会认错。
　　—— 是本该早已溺水殒命的前太子萧承稷。
　　温珩坐在一旁，见到霍霆骤然失色的模样，心中猛地一沉。他依旧叫不出对方的名号，可从霍霆这副反应彻底确认：这个盲眼青年，身份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骇人。
　　帐内空气一瞬间凝固下来。
　　陈柏义没有跟着踏入帐中，他静立在帐外沉沉的阴影里，指尖捻着腰间玉算珠，遥遥望着帐内晃动的灯火，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先帝把他推到台前做靶子，洪水又夺了他一双眼睛。大好储君，落到这般地步。我把人送到你手上，往后是生是死，就看你们如何抉择了。”
　　就在这时，营外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斥候高声的急报穿透夜色，一路传到中军：
　　塞外主战贵族麾下的小股游骑，无视半月休战约定，已经越过边界，劫掠周边村落，掳掠粮食人口，大批逃难百姓正向着大营奔逃而来。
　　薄薄一层休战的窗户纸，已经裂开了第一道血淋淋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