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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获救 她相乘舲, ...

  •   他扣住她的腰身,低头对上那双差点将他骗过去的眸子,怎么能如此坦荡呢?

      他们贴得更紧了,簪尖陷进皮肉,深深凹下。

      “有娘子这般妙人相殉,在下亦死而无憾。”

      “你……”相乘舲噎了一下,现在她是光脚的怕这个穿鞋的,因为她正在找鞋穿。

      此时策律也冲上来持剑抵住相乘舲后颈,大有比一比是她的簪子快还是他的剑快的意思。

      见他不吃威胁,后脖颈子还凉飕飕的,她只好勉强堆笑,将簪子轻轻插回他的发间,策律的剑也退了一寸。

      她尽量郑重其事地说:“你救我一命,我以相氏少酋的名义,许诺你从沅水全身而退。”

      “草狗养的!不把老子放在眼里吗!”

      书亮美被挡在外围,但见高手,却不知来路,不敢轻易动手,然而当中两人腻腻歪歪抱在一起不知道盘算什么,气得他头顶冒烟,叫嚣几句不成,失了耐性,立时同容裴的护卫打起来。

      刀都快砍到身上了,容裴还是没回应,相乘舲急了,掐着他的脖子狂摇,“你答不答应答不答应答不答应?”

      反正不答应就一直赖在他身上,用他做盾,看谁先死!

      容裴眉头都没皱一下,一直盯着相乘舲,火光映照,且明且暗,叫人捉摸不透。

      末了眼见寨刀兵逼近,他才张口:“参禾,去同书二爷讲讲道理。”

      玄衣护卫果然皆为精锐,一声令下,几个回合就擒住了书亮美,两方对峙,书氏寨兵投鼠忌器,虽然人多却不敢妄动。

      书亮美嘴里塞了破布,被两名护卫架着跪在地上,不老实地挣扎,呜呜咽咽的,大约骂得很难听。

      参禾收敛吊儿郎当的模样,拿着容裴的官凭走到他面前,冲他晃了晃。

      “白日里去书府没见到书二爷,原是跑这儿来了。二爷如此大动干戈,莫非书氏意欲杀使,企图反叛?不知书酋首知晓吗?”

      原本桀骜狂悖的书亮美在看到官凭的那一刻如遭雷击。

      见他冷静下来,参禾取出他嘴里的破布,“二爷英雄人物,应该明白,招谕未成事小,但若察访使在西南有失,便事大了。”

      “……我不知是察访使行驾,还请使者恕罪!”

      “回去转告书酋首一声,朝廷按兵不动,是想给各位土酋机会,先归降的人才有资格谈条件,别观望着观望着,人财两空啊……”

      书亮美连连拜服称是。

      “近日察访使微服私访,记得少生乱子,明白吗?”

      书亮美看了一眼容裴的方向,清楚其中利害,惶恐点头。

      橘山一战后,察访使文修的威名早已传遍沅水。其手段雷霆,半月便拿下了湘中最桀骜、最难啃的的橘山十寨,有矜伐己功、乐于用兵之旧事。

      寻常官员便罢了,若这位开边大臣在沅水有失,等同坐实四姓反心,朝廷岂能再容他们谈判?届时恐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推平三十六寨。

      书亮美汗如雨下,得了参禾允准后,连忙率兵撤退,不敢再惹这尊煞神。

      寨兵尽数退去,四野只剩风声、潺湲、虫唧,还有残火噼剥作响,方才刀兵相向的厮杀,恍如一场泡影。人世的争斗起落,于这亘古深山而言,不过一瞬喧嚣,夜色重归沉穆。

      相乘舲和容裴屈膝坐在火堆旁,“和好”如初。

      她好奇地问参禾,“你跟他说了什么,他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参禾下巴一抬,鼻孔看她,“我把郎君的来头同他一说,他自然不敢造次。”

      “书亮美能怕他一个朱砂监?”

      “郎君背后之人可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他毫不掩饰高傲的姿态,警告道,“相氏也得罪不起,所以你别再对郎君动手动脚的!”

      “哦哟哟,你们还挺有来头,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啊?”相乘舲瘪了瘪嘴,不屑。

      “说出来怕吓死你!”

      “嘁,那你说啊!”

      “我就不说,气死你!”

      哇……真的有被气到!她翻了个白眼,看向容裴。

      话说回来,对方好歹算是救了她一命,却连名字也不知道。

      “敢问郎君芳名啊?”话本里那些纨绔都是这么问娘子名字的,这么说应该没错。

      容裴轻嗤一声笑出来,“在下……容裴。”

      她能听出来这个名字很美,依稀知道是哪个两个字,但她好像不会写“裴”,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干干地夸了一句,“好名字。”

      参禾不知道自家郎君为什么要说谎,但一定有他的道理,他和策律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还没请教娘子芳名?”容裴问。

      “我叫相乘舲。”

      她的名字也有些许难写,拣出一块半截烧成碳的柴火,正要在地上写给他看,却听容裴说,“乘舲船余上沅兮……真是好名字。孤舟渡世不惧风浪,逆流而上坚守本心,为相娘子取名之人,一定对你寄予厚望吧。”

      相乘舲没有立刻回应,十岁之前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何含义,这样复杂拗口的名字让她与周遭的“二狗”“三牛”之流格格不入。

      但她很高兴有这个名字,她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是与众不同的,她迟早要成为光芒万丈的人,这个名字便如书中豪杰生来衔玉、天降祥云的异兆一样,可证其人不凡。

      而今日,她利用神谕,亲手坐实了她的不凡。

      她相乘舲,就是天生祥瑞!

      想着想着,得意之色遮掩不住,“我也这么觉得。”

      参禾从没见过这么不谦逊的娘子,嫌弃地瘪了瘪嘴,这一幕被相乘舲抓个正着,“你,去河边给我抓两把菅草来。”她毫不客气指使道。

      复又转头看向策律,这个穿得土不拉几的剑客方才拿剑指着她,脖子还隐隐作痛,“你,去给我砍几片竹篾,再扒点儿棕皮。”

      “凭什么!”参禾火冒三丈,这小娘子什么态度,他们才刚救了她。

      “就凭你们现在只能靠我走出这大山。”此一时彼一时,抓住时机就得作威作福。

      参禾气得牙痒痒,攒拳虚空锤了两下,只恨刚才没从书亮美那儿扣两个寨兵当乡导。

      “郎君……你看她!”他指着相乘舲告状,他的好郎君理都不理他。

      听到菅草、棕皮,容裴心有所动,视线顺着相乘舲的衣摆下滑,瞥到一双赤足,紧实韧健,沾满细碎泥土,脚踝被草丛划出几道浅痕,脚趾来回蜷舒,灵动自如。

      意识到这举动太过失礼,他不着痕迹移开视线,冷声道:“去办。”

      相乘舲眉眼舒展,嘴角翘得老高,抬头鼻孔朝着参禾“哼”了一声,“夜里行山路等同找死,我先睡会儿,天亮了再动身。睡醒之后,我要看到一双能爬山涉水的合脚草鞋,没有鞋我可不带你们走。”

      她并不指望这几个中原来的公子哥会编草鞋,不过自己现在又累又困,让他们找齐材料,睡醒再给自己编一双也来得及。

      说完也不管几人黑沉的脸色,一路小跑到河边,洗干净脚上污泥,缠了几片叶子当鞋,踮脚提摆走到山坳下,那里铺着干草,应是给容裴休息用的,现在归她了。

      拢了拢干草,调整到舒服的位置,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一闭,便如同过昏过去了一般,沉沉睡去。

      梦中恍惚回到十岁那年,她还是相氏矿寨里一个不知来历的小孩,在矿上帮着烧水备饭,偶尔也会被抓去搬运废石。

      这日,刘阿姆又被管事扣了餐食,饿着肚子干了一天活,拖着跛腿回到破屋见她睡得正香,一巴掌抽在她脸上,拽着她的领子将她拖到地上,拳打脚踢。

      “老娘累死累活一整天,一口饭没吃上,你这个小杂种倒是睡得香!你今天的口粮呢?快交出来!”

      她的口粮当然自己吃了,不然哪有力气挨她的打。

      入了矿籍便是最低贱的奴仆,生的孩子也终身为矿籍,只能世世代代挖矿,相氏根本不把他们当人,动辄打杀虐待。

      仅有的一日两食,还要层层剥扣,到每个人嘴里只剩两口稀粥干菜,或是半块硬得能劈山的面饼,大多还是馊的,根本填不饱肚子。

      若是惹恼了那些脑满肠肥的管事,吃不上饭不说,还要挨一顿毒打。

      刘阿姆自从跛了脚,干活不利索,常常挨打,回来便把气撒在她身上。

      相乘舲讨厌她,却并不恨她,毕竟从她记事起,就跟着刘阿姆了。她还干不了活儿的时候,是靠着刘阿姆省出那点儿可怜的口粮长大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要任她打骂。

      “救命啊救命啊,刘阿姆又要杀我了!”

      趁刘阿姆喘气的空当,她大喊大叫跑出去,试图引来看守和其他矿民的注意。每当这时,和相乘舲一起烧水做饭的老夫妻就会跑出来护着她,相乘舲活泼又伶俐,很讨他们喜欢。

      但这次,屋棚外静悄悄的,矿兵举着火把列阵门口,好像地狱里爬出来的阴兵,吓她一大跳。

      她瞬间立定闭嘴,刘阿姆正在气头上,没看清状况,拿着拐棍追上来捅了她一个“五体投地”。

      “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女儿的!”

      一声怒斥,矿兵中冲出来一个女子,慌忙将相乘舲搂进怀里。她生得眉目如画,好像庙里的沅水女神。

      看着她小小的、黑瘦的身子,“神女”痛心疾首,“阿舲,我的阿舲,娘来晚了,竟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相乘舲缩在温软安稳的怀里,好似裹了一张暖和的被褥,她闻道了甜蜜暖香,情不自禁贪婪细嗅。

      一滴雨落在她的唇角,她抿了一下,咸咸的。怎么不是甜的呢?她好奇地抬头,“神女”哀痛又喜悦的神情映入眼帘,叫人泛起莫名的酸楚,一瞬间,委屈涌上心头,身上被打过的地方全都疼起来。

      娘亲,阿舲好痛啊。

      泪水划过眼角,晨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相乘舲左肩像蚂蚁爬过一样又痒又疼,和梦中的感觉如出一辙。

      一道阴影投在她脸上,容裴眸色深深,伸向眼角的手悬在半空,又悄悄收了回去。

      她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件衣裳,一双草鞋静静放在脚边。她嘴巴微张,吃惊地看向容裴。

      “这不会……是你编的吧?”问出这种话来她都想给自己一拳,是他手底下某个出生乡野的护卫编的还差不多。

      然而容裴却缓缓点了点头。

      “相娘子,可以启程了吗?”

      她拿起草鞋端详,草辫拧得紧实,掺了棕丝纳底,以竹篾加固,编织细密齐整,柔韧牢靠。

      上脚一蹬正正好,叫她找不出一点儿茬来,心头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别别扭扭地夸了一句,“你,不错。”

      容裴挑眉,点头微笑以应。

      她忽然想起来最要紧的事还没问,“你们要去哪儿?”

      “既已拜会过书氏,下一程自然是去相府。”

      相乘舲恍然大悟,“哦!”

      合理,他是朱砂监嘛,初来乍到,自然要拜会两大山头。

      正愁没机会控制住他呢,既然送上门来,就别想跑了。

      “原来是想跟我回家呀,早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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