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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少酋夫 灵堂竞媒说 ...

  •   她在山间上蹿下跳,穿过丛林荆棘,淌过山涧小溪,哼着五溪女孩儿采花时唱的小曲儿,在陡峭山坡上如履平地。

      书六的脑袋像花篮一样在她腰间晃荡,随着攀爬的动作蹭过山石崖壁,恐怕已经面目全非了。

      参禾四脚并用向上爬坡,甚是狼狈。抬眼瞧见相乘舲腰间别个脑袋,如岩羊攀壁,在山间来去自如,不由打了个哆嗦。

      这活脱脱是山精木怪化形,外表人畜无害,实则杀人食肉,嬉笑残忍啊。

      他护着他家郎君远离相乘舲,“郎君,蛮峒荒瘠,兼以未沾教化,习俗犷悍,动辄推刃父子兄弟,连女子也敢肆意杀人,您还是不要亲自涉险了,回到辰州,招募土著和地方官员密行招谕,更为稳妥。”

      容裴的目光一直追随少女矫健的背影,墨色流动,深不见底。

      参禾所言实为正道,但容裴领了官家私差,须得好好查一查前头七监是如何死的,并完成他们未竟之事。此番亲自深入沅水峒寨,或可一箭双雕,但却不能叫旁人知晓。

      他压低声音,对参禾说,“坐守城池,耳目皆蔽,若能笼络一方豪酋,令其彼此攻伐,驱虎吞狼,以夷制夷,则我军不动刀兵,便可坐收渔利。”

      参禾顿悟,“如此一来,不费大军钱粮,便可平定西南诸蛮,还能堵住朝堂上那群老东西的嘴,妙啊!”

      “连氏顽固,书氏摇摆……您打算让哪一方豪酋做这柄利刃呢?”

      话还没说完,顺着容裴的视线看去,他心里像吞了一万只苍蝇一样难受。

      “她……她……不行吧……”

      此女是不是相氏少酋还两说,端看她为人处世,完全是个很怪异的人啊!

      相乘舲领头走在最前,忽觉后背发毛,回头瞧见参禾指着她张牙舞爪,就知道他在说自己坏话,又生出逗弄他的心思。

      参禾越不待见她,她越要往容裴身边凑,膈应不死他!

      “容郎君,容郎君,看这花儿好看吗?”她顺手摘了几朵山花,雪白的、淡紫的、明黄的,清香扑鼻,“听说中原男子流行簪花,我为你戴上吧。”

      容裴颔首微笑,颇有些无可奈何的宠溺意味。

      参禾像母鸡护崽一样张开身体挡在他身前,“谁要戴你的毒花,赶快前头带路去。”

      相乘舲伸出五指拍在他脸上,一把推开这个碍事的家伙。将一朵野百合别在容裴耳边,围着他绕圈瞎念叨:“簪一朵野百合,白首同心百年好合。”

      容裴顺着她的移动左右转头,一双眸子黏在她身上,在她插花时微微垂首。

      “簪一朵野山栀,身无病痛岁岁欢时。”她又编一句。

      “呸呸呸!”参禾负气扔掉容裴头上的花,她别一躲,他扔一朵。

      相乘舲也不恼,他扔一朵,她别一躲,捻着一朵柔嫩灿黄的小花,再次送到容裴鬓边,继续道:“簪一朵金丝桃……”

      参禾气急败坏,像只炸毛的野山猫,伸出爪子抓她。

      她身子一扭闪过,脚下碎石泥土不平整,崴了一下,后退半步轻松稳住身形。

      而容裴伸出去扶她的手却来不及收回,突兀地放在她的腰间。

      相乘舲蓦然抬眼,便撞进他温柔沉静的眸中,脊背好像抽了一下。相望片刻,竟忘了要说什么,“前程……前程……”

      容裴握着她的手将花枝插进自己的鬓发,柔声道:“前程什么?”

      “前程似锦,步步升高。”她脱口而出。

      参禾的目光夹在两人之间,伸手在容裴侧脸晃了晃,没得到任何回应。

      不对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郎君,你在干什么?你这样我情何以堪?

      思索半晌,他自以为琢磨明白其中缘由,心中大恸,郎君为了开边大业竟牺牲至此!

      策律偷笑两声,将他拉开。

      而他的好郎君正蹲下身,一朵一朵捡起方才被他扔掉的花。

      “这个就别捡了,这个真有毒。”

      相乘舲眼疾手快抓住他伸向野百合的手,略略吐舌,嘻嘻,她能说不是故意的吗?

      一路跋山涉水,当相乘舲顶着满头大汗像个野人一样不修边幅回到酋府时,红绸已变成了白幡。

      宗亲一个都没走,这山里山外的,来一趟着实不容易。吃完红事吃白事,省了一趟来回。

      亲眷各怀鬼胎,哭起丧来还不如先前的哭嫁真诚。

      相乘舲带着容裴大摇大摆进入酋府,他的侍卫自然被拦在门外,只有参禾与策律随行。

      进入灵堂,相乘舲立刻变得悲戚、坚韧、倔强,幸不辱命的姿态演绎得恰到好处,换脸速度令人咋舌。

      迎着众人的目光,她走进灵堂,走向棺椁旁的相应铮,捧上布包住的头颅。

      “阿爹,阿舲不负使命,取得书六项上人头,为大哥报仇了!”

      一滴倔强的泪恰到好处地从眼尾滑落。

      相应铮早听了回撤的相七汇报,说相乘舲英勇无比,飞夺书六首级。

      不过他始终认为是相七等亲卫杀了书六,相七向他汇报的说法,不过是为了应和他的任务粉饰所言。

      他并没有深究。

      “便以此贼之头颅献祭我儿。”

      他将头颅扔在供桌下,布匹随着滚动缓缓展开,露出其中血腥的头颅,几经颠簸,那张脸伤痕累累,但依稀辨得出是书六。

      他既认了这颗头是书六的,那便有人要不高兴了。

      相应钊站出来说:“谁知道是不是她冒功欺骗众人。”

      然则这话此时说便是晚了。相应铮横眉冷对,“是你提议验证我儿是否为福泽,如今书六人头在此,更有亲卫亲见佐证,我儿天选之女,你敢不认?”

      众人都听出来相应铮发怒了,相应钊虽心有不甘,但神谕在上,酋首强横,他垂首退下了。

      相元荡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相应铮问他,“大统领,我欲立阿舲为少酋,你意下如何?”

      “女子为酋,并无先例,加之四娘子生母……”他话说一半,遮遮掩掩,换了口风,“四娘子无德无才,出生低微……”

      听见不爱听的,相应铮不耐烦打断,“神谕在上,在大统领心里也不足贵吗?”

      相元荡拱手示歉,“神谕自然不可违,然神谕所言,是为解决承祧难继之祸,而令酋首立四娘子为嗣,并非直言唯有四娘子可掌管相寨,因此……”

      众人都疑惑地看向他。

      “因此,四娘子实该为相氏诞下子孙,开枝散叶,方应神谕所言。”

      相乘舲心中冷笑,不要脸的老东西竟想出这种昏招劝谏相应铮。说了一大堆,就是觉得她只配用来生孩子,不配拥有实权呗。

      等她上位,第一个整死他!

      相应铮果然被说服,略一思忖,“大统领所言,有理。但,庞家那边如何交代?”

      大统领似乎早有预料,身后随侍递给他一个卷轴,“酋首容禀,我部寨兵今早巡山时遇到一伤重力竭的府兵,一问之下,是送亲的随侍,名为段伍。”

      “据他所说,他受少酋临终所托,去往庞家报信,以免误了庞、相结盟。”

      “庞氏听闻花轿被劫,少酋身故,深感自责,连夜派人至书氏谴责书六恶行。”

      他打开卷轴,向相应铮展示,“书氏酋首书亮金亲笔文书,直言书六死不足惜,赔偿相氏锦缎襦裙两套、彩绢五十匹、银五十两、茶八十斤,不日送至府邸。”

      “另外,庞家郎君还说,既然婚姻难成,不如与相娘子结为异性兄妹,庞相两家永结盟好。”

      原来他想出招赘生子的昏招,是受了庞氏解除姻亲的启发。

      也不知段伍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灵堂里又开始嘈杂起来,各怀鬼胎的人窃窃私语。

      相应铮接过卷轴,匆匆一扫,然后看向棺中长子的遗体,他已收拾干净,除了面色惨白,一如生前。

      再铁石心肠的人听到一向纨绔的孩子临终前为自己的谋划殚精竭虑,也忍不住动容,胸中钝痛,他深深吸了口气。

      “如此,招赘生子一事,可行。”

      盖棺定论。

      相乘舲后牙槽都咬碎了,这老东西不会觉得自己命还长吧,想用生让她孩子这种事拖延一阵子?

      怀胎十月,足够他暗中寻一个真正满意的继承人,或是把老二找回来?他甚至可以自己再生一个!

      拎不清的蠢驴烂泥坨,老不死的王八臭甲鱼,先断他一个月的药,看他还有没有精力折腾!

      “我夫人娘家覃氏有一子侄,年方十八,与四娘子年龄相仿,生得魁梧健壮,眉毛浓密,耳廓肥大,必能一举得男,不如让他入赘四娘子……”顺寨寨主最先站出来,他一脸谄媚尖酸样,最会见风使舵。

      其余宗亲闻风而动,纷纷举荐自家子侄,妄图做这个新任少酋夫,竟不顾体面,在灵堂七嘴八舌地吵起来,抬举自家贬低他人。

      相乘舲低头站在一边,眼里翻着鄙夷,这场围绕她展开的闹剧,竟无一人过问她的意见,甚至完全忽视了她的存在。

      但她岂是任人摆弄之辈。

      不论覃氏子侄还是谁都好,相应铮都不可能答应,诸如覃氏这样的大户,势力不容小觑,更别提背后还站着顺寨寨主等宗亲族老,让他们登堂入室分自己的权力,相应铮吊死算了。

      她得找一个让相应铮满意的人,又不能对自己有威胁的人,还不会真的跟她生孩子的人。

      眼神在吵闹的灵堂逡巡,依旧觉得荒唐。

      孰不知她那些微不可察的情绪变化,全被容裴收入眼中。

      眼看灵堂竞媒说亲的热闹愈演愈烈,“老实”的中原人哪见过这场面,张口“生儿子”,闭口“献男人”,被西南蛮的粗鄙直白惊得面红耳赤。

      参禾憋红了脸,手指绞着衣带,浑身不自在,“郎君,这群蛮子也忒不成体统了,前一位还尸骨未寒,他们便讨论起婚嫁……”

      容裴抬手示意他噤声。

      “肃静!”

      只听相应铮忍无可忍,大喝一声。

      刚才还嘈杂如市的灵堂瞬间安静,说亲的众人纷纷退守两旁,惴惴不安地看着相应铮。

      还不等他开口,相乘舲抢先一步上前,单膝跪在他面前。

      食指一伸。

      “阿爹,让他做我的少酋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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