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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朱砂监 三年死了七 ...

  •   江滩另一边,容裴一行在背风山坳下生火歇息,侍卫三面列阵,轮岗警卫。

      “郎君,书氏那位酋首可真会打太极,笑眯眯的什么都说好,却始终不表态,话里话外就怕归顺后朝廷抢了他们的朱砂矿,未免忒可笑,朝廷一年岁收六千万缗,如何看得上他们这小小丹矿。”

      参禾烤着自己的碧绿衣裳,因着不熟地形,一行人沿水而行,沾湿了衣鞋,黏黏腻腻难受死了,又想起白日里在书氏那儿碰的软钉子,气不打一处来。

      容裴撇断一截枯枝扔进火堆,“以书氏这些年的矿利贡赋计,若放开经营,年入恐不下三十万,并非小数目,沅水矿山万万,少说可采百年之久,年年三十万,谁人不眼红?”

      容裴说的是实话,他此行明为招谕,暗里担了一桩官家的私差,正与这朱砂矿息息相关,他也很是头疼。

      “哼,若非橘山一战,刘党一派参您用兵太重,耗资靡费,咱哪用得着受这蛮子的委屈,大军压境,推平这十万大山也不在话下。”

      策律翻了个白眼,踢了他一脚,让他挪个位置,“你这就是说的大话了,橘山一战,难道赢得轻巧?这群峒蛮最熟山林地利,一钻进群山沟壑,来去飘忽,难以围剿。大军接连猛攻,始终拿不下他们,军资远超预期,还是郎君请来一位橘山武氏信服的高僧,与酋首坐而论道,晓以利害,方才说动对方归降。”

      参禾当然知道这些,只是处处掣肘,替他家郎君憋屈,不吐不快,“那沅水四姓怎么办,要找四位高僧来吗?”

      “你个榆木脑袋,沅水四姓血脉不同,信仰迥异,高僧有什么用?郎君不是亲自来招谕了吗?”

      参禾依旧忿忿,“那书亮金欺郎君长得不够老成威严,嘴上恭敬,行事处处怠慢,连个乡导也不派给我们,我看还是打了再谈,他们方才知晓朝廷的厉害。”

      “急什么,郎君自有成算,我看北渚庞氏就挺识趣的,早遣人向朝廷表了忠心。这沅水三十六寨,庞氏据其二十,相氏据六,书氏据五,连氏据五。庞氏独占沅水下游,他们若降了,半个沅水尽归朝廷,其余三姓不足为惧。”

      不足为惧吗?

      容裴默不作声,听二人谈起沅水四姓,不由想起午间偶遇的娘子。彼时听得山上相、书械斗,她刚巧抱着人滚下山来,其人业已奄奄一息,她仍然一箭贯喉,动作利落,但颤抖的身体出卖了她,似乎并非惯常杀人之徒。

      她会是相、书的人吗?为何身着嫁衣杀人?

      “郎君,在江边抓着个人。”两名侍卫提个黑红“水鬼”近前,水鬼手里还攥了个脑袋。

      参禾吓得抱衣瑟缩,饶是有武艺傍身的策律也不由得抽动嘴角,容裴却泰然自若。

      “水鬼”突然抬头,长发甩了几人满脸水,露出惨白面容,正是容裴心想之人。

      相乘舲方才在水里涮了一会儿自己,差点失血过多冻死,恍惚看见滩涂上两点橙黄光晕朝她走来,还以为是黑白无常来索命了。

      直到火光逼近,她认出二人的玄衣劲装,便任由他们架着自己上岸,毕竟她左呼右叫了一番,人家也不肯松手。

      甫一见岸上男子,立马认出这张长在她心上的容颜。

      他已换了一身薄薄的交领长衫,更显书生意气,靛蓝衣摆刮了两个大洞,还沾了不少草屑泥土,不过他安之若素,如玉佛般端坐火堆旁,全然没有一丝窘迫。

      反倒自己这副模样更加狼狈,不过这把杀人名正言顺,不必似先前那般心虚窘迫,她觍着脸干笑一声:“这位郎君,又见面了呀。”

      容裴愣了一下,红牙岭相遇时,她满脸血色、泥色,混着汗水洇过的胭脂、铅粉,辨不出容颜。方才听她说又见面,他才把人对上。

      是一位秀丽俊美的少女啊,但那无辜灵动的眸子和手中的滴血头颅怎么看都格格不入。

      出于礼貌,容裴微笑道:“别来无恙,这位娘子,你又在杀人啊。”

      “嘿嘿,这位郎君,你又迷路了吧。”

      她打眼一扫便知这处滩涂人迹罕至,不通人烟。她都不熟悉的地方,他们一行走到这里,必然是迷路了。

      而且她数了数,除了他身边一绿一褐的近身侍卫,玄衣持刀武士好像少了四个,估摸着是探路去了,这个时辰还没回来,应该是会合不了了。

      “层峦险峻,歧路丛生,难免迷失方向。”火堆噼啪作响,山中夜风微凉,他声音温润细腻,如浸过月色一般,山箐竹影在他脸上轻晃。

      “我从小在山上跑,山石草木都是我的朋友,她们会指引我去到想去的地方,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里的路了,我带你走出去呀。”

      “娘子愿为乡导,那便再好不过了。”

      “那能不能让他们先放开我,这样架着我伤口很疼啊。”

      先前救相七时,左后肩挨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臂流向指尖。许是右手提着的头颅过于骇人,以至于无人察觉她的左手也在滴血。

      明如星子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卖弄着娇憨。小命在人家手里提着,还是稳当些好。

      容裴的玉面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他使了个眼色,两名侍卫便松了手。

      相乘舲跑到他身边,挤开参禾一屁股坐下,火光烘得人暖洋洋的,她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你……你……你……”参禾吓得蹬腿后挪了好几步,指着相乘舲,半天憋出一句,“五溪蛮夷,果真残虐不化,竟将……竟将人头当做消遣!”

      相乘舲坏心眼儿地举起头颅朝他脸上一晃,发出乱七八糟的鬼叫,“略略略嗷呜!”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凄厉惨叫震彻云霄,鸟惊山动,少女指着他得逞大笑。

      策律把参禾护在身后,面色也很难看。

      容裴拽住自己的长衫破口,“刺啦”一声撕下一块布,拿过她手上头颅,仔细包了起来,遮住那骇人的面目后还给她。

      “你的伤不处理一下吗?”视线落在她的肩背,戏服上有一片血渍洇成的深色。

      “用布包一下好了。”相乘舲学着他的模样用力撕扯自己的裙子,但戏服针脚太密,折腾半天竟没撕开,还牵扯伤口一阵疼痛,“嘶……”

      “策律,把我的包裹拿来。”容裴吩咐道。

      参禾怕了这个五溪蛮女,一直扒着策律不松手,脸皱成一团,“郎君,你管她干什么?”

      容裴眼刀一扫,他忿忿皱眉,只好照做。

      容裴道:“这里有一套净衣和些许伤药,那边有处避风山坳,在下保证,不会有人看你。”

      听明白他话中含义,相乘舲抿唇嘿嘿一笑,没接受他的建议,“多谢,我去那边林中换。”

      她抱着包裹就跑,连书六的头都忘了拿。跑进竹林深处,直到看不见火光和人影才停下,轻拍胸膛安抚自己怦怦跳不停的心,随后脱下戏服外袍系在两根竹子之间作为帘幕。

      伤口和衣服粘连在一起,揭开时血肉外翻,她取出金疮药厚厚敷在疮口,疼得她龇牙咧嘴。

      包裹里还有一件墨绿交领长衫,款式同容裴身上那件一模一样,穿起来好生麻烦,加之容裴身量颀长,衣服也长,她折腾了好半天,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正欲翻找腰带,周遭响起噼啪断枝声。

      “找到她了!”

      书氏寨兵的红巾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鲜艳,相乘舲暗道不好,连忙往江滩跑去。

      不料下摆太长绊她一跤,一阵刀风错身而过,划破她新换的衣衫。

      “给我儿偿命!”

      她撑地起身,回首又见书亮美狰狞的脸,竹林掩映下,恶鬼咆哮扑来。

      赤手空拳怎么打!

      “郎君,救命啊!”

      她赤足踩在土地上,双腿飞快倒腾,跌跌撞撞朝容裴跑去。

      临近了,撞开挡道的参禾,不曾察觉火堆旁掉落的半截枯枝,一脚踩中,猛地一滑,掀起火光燎喷,如蛇吐杏。

      她身子前倾,双臂下意识伸出,一声惊呼,重重扑进容裴怀中。

      “小心!”容裴下意识搂住她的腰,抱着她侧身避开火蛇,同时抓住她的小腿往里收,生怕她被烫伤。

      掌心的温热覆在腿上,热意顺着腿骨酥酥麻麻爬上来,另一只大手握着充满韧劲的腰腹,烧得那处滚烫。

      相乘舲的脸颊蹭着他的衣襟,悄悄染上红霞,尴尬得不敢抬头。

      容裴感受到手中肌肤紧实细腻,只觉掌心发痒,慌忙缩在大袖下轻轻颤抖,喉头滚了滚,强咽下心中躁动。

      他扶她起身,二人站定对视,又惊又窘,目光四处乱瞟,呼吸急促,不敢看其余人。

      片刻,追兵已至,将江滩团团围住,直言只要她的性命,叫其余人退散。

      相乘舲顾不得许多,慌忙攀上容裴的脖子,牢牢锁住,“这位郎君,你好人做到底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吧!”

      她胸前不知戴了什么物什硌得人生疼,宽大的衣襟遮不住胸前肌肤,毫无阻隔地贴在他身上。

      容裴呼吸一滞,差点喘不上气来,恍然生出了被她劫为人质的错觉。

      “呃,娘子……你要勒死在下吗?”

      他费力扒开她的手,身子后仰,余光瞥过她的胸前,有光晕闪过。

      定睛一看,是一枚箭镞状朱砂晶挂坠,火光下红韵透亮,晶体以素银线双面夹镶绕缚,顶端镂空银叶作扣,锋锐又灵致。

      他眸色暗了下来。

      这般成色和大小的朱砂晶,足可称得上是光明砂王了。他曾在御贡集册上见过一枚形状雷同的。

      “在下如何救得了你?”

      分明说着婉拒的话,手却不自觉虚环在人家腰间,眼神还落在人家胸前。

      两人这副亲昵的样子落在参禾眼里实在不清白,这哪是刚见过两面的样子?他惊得眉毛起飞,眼睛瞪成铜铃,回过头一看策律,也是一副呆滞的模样。

      他在脑中疯狂地说服自己,他家郎君一向守正自持,并非好色之徒,肯定是又在琢磨什么坏心眼子,这个五溪蛮女怕不是要倒霉了?

      是了是了,一定是这样。

      “你这些护卫高手,擒住那个领头的应该不难吧……”相乘舲瘪着嘴嘟囔,清亮的眸子在月色下似乎蒙了一层水光,不知真假。

      “得罪书氏二当家,在下日后恐怕难做啊……”

      “你个中原人,还怕得罪他?”

      初见时他一身红衣,问她书氏矿寨怎么走,莫不是书家的赘婿?跟她一样在送亲路上?所以不敢得罪书家?相乘舲一时心猿意马,思绪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在下是朝廷新派来的朱砂监,监管相、书两家朱砂矿诸项事宜,自然不能得罪书二当家。”

      “三年死了七个的那个朱砂监?”

      相乘舲表示惋惜,三十六寨名义上归辰州管,实则为羁縻寨。

      晟朝初时,庞、相、书、连从太祖夺天下,因功获封,世守其地。后又为西南墙壁,为晟朝抵御番羌侵犯数百年,上许其爵土人民,以地狭民贫,不征其税,但令纳贡。每年送些朱砂、水银等土产方物作为朝贡,换取朝廷回赐的茶、盐之类的必需。

      酋首在五溪可谓是土皇帝,朝廷派来的官员自然也不放在眼里,更别说朱砂监这个一看就是冲着试探夺取人家矿产来的九品小官了。

      对于相、书两家而言,要命可以,要我的矿产命脉,那只有你死我活了。

      是以三年来,七位朱砂监皆“意外”死在矿上,晟朝官家竟还乐此不疲地派第八个来。

      “你怕得罪他,就不怕得罪我?”相乘舲反问。

      “敢问娘子是?”

      “相氏少酋。”板上钉钉的事,提前拿出来耀武扬威一下也没什么。

      “你若不救我的话,现在就会死哦……”她飞快抽出他冠上素簪,抵住他的咽喉,声音扁扁的很欠揍,“黄泉路上,有你这样的美人相伴,快哉快哉……”

      容裴笑了。

      原来遭人挟持并非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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