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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神谕 尔当立之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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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氏酋府红绸飘飘,园子里宾客欢声笑语,戏台子上演着一出傩戏《沅女记》。
沅水四姓有的自称廪君后裔,有的世代奉盘瓠为祖,各有源流,种族不一。这些始祖神管本族兴衰,而至其先祖部落迁徙至沅水后,便共敬此间地域河神——沅水女神。
每逢端午,各族短暂摒弃前嫌,共同于沅江之畔开坛祭祀沅水女神,行巫祭招魂。
《沅女记》唱的便是山野出生的孤女拯救苍生成为女神,福泽五溪三十六寨的故事。
傩戏班子是特意从辰州请来的,众人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拍手叫好,好像送走了个大麻烦似的普天同庆,全无几个时辰前哭嫁的哀哀切切。
大夫人乔丽娘也露出难得欢喜的笑容,目光随着戏台上角色的一招一式流转。
扮演沅女的傩娘带着半边面具,布衣荆钗,演到“灵承山川封神”的桥段,目光深邃激动,眺望远方,连续的“咚咚推”锣鼓声随之响起,沅女接连跳跃,直跳进帷幕之中,再出现便是一身玄朱镶金神衣、踏罡履斗的神威身段。
脸上面具也变为整脸的白杨木雕神仙彩绘,额心一点菱形朱砂夺目,炭黑勾眉,凤眼狭长,眼廓微凸,石绿、暗红的水波纹在脸颊交错勾绘。似是用得年代久了,斑驳的木色从彩绘缝隙中透出来,不过反倒更添几分古朴神性,使女神看起来威而不怖。
正唱到:“本是沅江浪里身,不忍山河覆劫尘,一朝纳尽山川气,敢为五溪掌晨昏!”
秦婉娘抱着女儿焦急地来到乔丽娘身侧,“大夫人,你瞧见阿泽了吗?”
乔丽娘直起身疑惑:“方才不还在这儿吗?”
“哪个方才啊?送亲队伍走后我就没见着他了。”秦婉娘额上沁出薄汗,朝不远处的相应铮瞥了一眼,一触即回。
她虽受宠爱多年,却依然畏惧相应铮,惴惴不安道:“你说他会不会是跟着送亲队伍去庞氏了,我不敢同酋首说,你帮我去问问,让他派人找找可好?”
乔丽娘温声安抚,“你别慌,那孩子懂事,不会乱跑的,我去同酋首说,让他派一队人找找。”
有了这番承诺,秦婉娘宽慰了些,但不知是不是母子连心,她心头“砰砰”直跳,总觉得要出大事了。
乔丽娘起身往相应铮的方向走去,远远看见他和大统领在说话,踌躇了一下,要不要过会儿再去。
这时戏台上突然齐腔大合,全场轰鸣,座下咫尺之间听不清人语。
“掌晨昏,镇千山,山川有主护万灵!”
“掌晨昏,镇千山,山川有主护万灵!”
“掌晨昏,镇千山,山川有主护万灵!”
烟雾自台下蔓延开来,桌椅渐渐迷失其中,乔丽娘一时愣在原地,不知何处下脚。众人惊讶于烟雾缭绕的神奇,纷纷发出赞叹,不愧是辰州来的名戏班,花样真多。
烟雾越起越高,逐渐高过人头、高过戏台,满院人影消失不见,只有那句齐腔大合越来越空灵悠远。
忽然,“咚咚推”的锣鼓声有节奏地在头顶响起,一阵风吹过,迷雾散去一半,摸瞎的众宾顺着声音抬头望去。
沅水女神凭空而立,高出房檐数尺,衣上金光闪烁,折射出七彩火光,悲悯地俯视着座下众人。
“吾观尔部,祸衅将起,特临于此,点化尔黎庶。”
此声空灵悠远如天外来音,不似出自神女之口,更像是从周遭草木、屋瓦之中发出,往复余响,震荡四野。
“是真正的沅水女神降临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众人从惶惶错愕中惊醒,又敬又畏,纷纷俯身而拜。
相应铮今日在戏台前听了许久,锣鼓声震得他胸闷难耐,本欲回屋歇息,大统领相元荡拉着他旁敲侧击了半天抗击朝廷的事,话里话外不看好庞氏,隐隐有劝他归降的意思,十分恼人。
他胸痛难忍,不欲多言,谁料忽然烟雾四起,神女降临。
一时心中大震,此等神迹四姓从未有过,偏偏独降相氏,必是他相应铮之功德感天动地。想想就热血沸腾,胸也不痛了,人也不恼了,忙跪伏听教。
然而听了神女来意,一盆冷水浇在身上,紧张地问道:“不知我部有何灾祸,请神女明示。”
“尔部杀伐频仍,罪孽日积,亡魂怨气郁结不散。罪业伏于族中,以致血脉损耗,承祧难继。若不扶正纲、涤除罪愆,不日将有灭族之祸。”
谁不知沅水五溪穷山恶水、地狭民贫,四姓天天打来打去你抢我我抢你,庞氏独占北渚二十寨,内斗不断,南浦相、书、连三姓互相劫掠、是为世仇,罪孽有多深众皆心知肚明,是以无人质疑这番神谴。
这下不光是相应铮,座下相氏宗亲无不冷汗涔涔,只觉头顶神女目光重逾千斤,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相应铮回味了一番神女的话,不甘心地问:“敢问神女,吾乃现任相酋,正值壮年,嗣子有三,何谓承祧难继?”
面具之下张扬的面孔挑了挑眉,似是没想到相应铮竟敢反驳。
“你在质疑吾?”
“不,不敢。”相应铮捂了下胸口,一股浊气翻滚,他强压下去,继续说:“敢问……敢问神女,我等该如何消业?”
“吾为尔部携来天命之人,此人身负福泽,秉承天命。尔当立之为嗣,以其祥运化尔部戾气,可使血脉重振,尔部再兴。”
“敢问神女,天命之人何在?”
曜日正挂于神女身后,为其镀上一层光晕,亮得人睁不开眼,相应铮眼睫频眨,以手遮目,迫切地想要知道天命之人是谁。
斑驳古旧的白杨木雕面具发出微不可查的声音,额间朱红突然溢出细流,自面具正中缓缓淌下。
咔嚓一声脆响。
面具自那一条血线生生裂开,神女头颅猛地一歪,耷下肩膀,手脚虚晃,两片木壳倏地飞脱出去,霎时不见踪影,露出当中人的真面目。
正是他们方才哭哭啼啼送嫁出去的新娘相乘舲!
能将远在百里之外的人顷刻传送而来,这不是神迹是什么!
相乘舲双目紧闭,犹如一具神魂抽离的布偶,随着烟雾消散缓缓落于戏台之上。
众人正要上前看个明白。
一身血气的府兵连滚带爬闯入,跪在相应铮身侧,带着隐忍的愤怒与哽咽:“禀告酋首,送亲队伍遭书氏寨兵截杀,损失惨重,少酋……少酋不幸被射落悬崖……身亡……”
此言一出,如惊雷轰在相应铮心头,他再也压抑不住胸口郁结,一口鲜血“噗”地呕出来。
众人乱作一团,窃窃私语。
秦婉娘回过神来,急忙上前抓着那府兵的手臂激烈摇晃,“五郎君呢,你们有没有看见五郎君!他是不是跟着送亲队伍跑了!”
府兵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一块染血的破布和一枚荷包,不忍道:“五郎君……我们在悬崖下找到一些残肢和五郎君的衣衫,应是……应是……被野兽袭击,下落不明。”
秦婉娘颤颤巍巍地打开荷包,里面是一枚驱邪攘灾的平安符,她亲自为相见泽求了七七四十九天,他自幼带着,从不离身。
现在这枚平安符沾染血光,他的主人亦下落不明,又或者说,死无全尸。
秦婉娘受不住打击,登时晕死过去,被人抬了下去,六娘子哇哇叫着要娘亲,叫得众人一阵烦躁,很快也被侍女带走。
“承祧难继,承祧难继……”相应铮单手支地,喃喃地念着,恍然大悟,忽而痴痴笑了,“哈哈哈,原是这么个承祧难继……”
眼见神女所言应验,人心大骇,众人七嘴八舌地催促:“请酋首遵从神谕,速速立天命之人为少酋,消解杀戾,避开灭族大祸啊!”
“什么神谕,我看是有人装神弄鬼!”
相元荡一嗓子嚎得满园寂静。
“大统领此言,难道不怕触怒神灵,降下神罚吗?”段雯从人群后走出来,神情严肃。
众人一看巫师都承认沅水女神降临了,纷纷应和,谴责相元荡的狂言。心中有疑云的也不敢再吐露半句,生怕冠上渎神的罪过。
“酋首吐血,正应神言,我先为你攘灾,暂扼孽气。”说着,她抓一把米撒向空中,口中念驱孽的土语祝辞,手持桃木凌空抚扫,朱砂点额镇住煞气,再烧一把茅香荡涤污秽。
“请酋首喝下符水。”她端来一碗半透不透的褐色药水,相应铮不疑有他,一口喝了下去。
不消片刻,这碗掺了断肠昙华解药的“符水”便令他恢复了一些精气神,巫师的声望再上一台阶。
相应铮强撑着站了起来,勉强装作无事,心道相氏不能乱,一切都还需要他来主理。
无论如何,相乘舲是他的子嗣,他的女儿受天命照拂,那不也是他的造化吗?他正直壮年,未必不能再有子嗣,而眼下谁再挑战神谕,便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台上的少女把这出戏听了个全乎,嘴巴藏在衣襟里偷笑。
一个时辰前,她翻墙回到酋府,找到段雯时,把她吓了一大跳。在表明自己的意图后,段雯闭上眼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倏然睁眼,夸嚓一下跪在地上,望天祷告:“此心将逆神明,行违祖训,我今先告,万般罪孽,皆归我身,愿受天罚,魂归山壑,不得再为梯玛,但请神明万勿罪及他人。”
祷告完毕,她起身看了看相乘舲胸前的挂坠,眼里突然有了笑意和欣慰。
段雯的转变太快,答应得太轻松,相乘舲对于她的祷告不明所以,也无甚在意。她根本不明白渎神对于一个巫师来说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她闭上眼的那一刻下了多大的决心。
她只知道段梯玛不愧是段梯玛,动作很快,立马买通了戏班子,造神这一套江湖把戏,他们驾轻就熟。
她在一片嘈杂的围观中悠悠转醒。捂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假装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儿?”周围一圈人拥了上来,看得她心里发毛,害怕地抱着双膝蜷成一团,“各位叔伯,为何都看我……我,我怎么回来了……”
“我不是在红牙岭吗?”惊恐突然窜出脑海,她拨开人群,四下张望,看见相应铮直扑过去,“大哥,大哥怎么样了!阿爹,快去救大哥!”
“你大哥他……死了……”相应铮看向刚刚抬进门的送亲花轿,喜庆的装饰沾染血腥的印记,还透着阵阵腐朽恶臭,如一口鬼气森森的棺材,里面装着他的长子相见坤,不免悲从中来。
断线般的泪珠啪嗒啪嗒掉落,相乘舲蹲在他的脚边呜呜哭了起来,“都怪我,都怪我没保护好大哥!”
见她如此柔弱,相元荡更加不满,“你们自己看看,这般懦弱无能的少酋,真的会是相氏福泽吗,你们真的相信凭她一介女流能带领相氏壮大吗?”
相乘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这时候知道懦弱无能不能做少酋了?那先前那个死猪头焖子算什么?
面上茫然地望向相元荡,“大统领,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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