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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转念 颉安会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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颉安和段伍皆是一怔,看清她眼中的灼热痴狂,露出几分错愕与不安。
“酋首病重,少酋身死,二哥早年跟山匪跑了,三姐已经嫁人,六妹才四岁……”
那个疯狂的念头呼之欲出。
“如果老五也死了……”
她笑了。
“不就只有我能继承相氏了吗?”
颉安眉头紧皱,“四姓从无女子当酋首的先例,宗亲绝不会同意你继位。”
“可我给相应铮下了断肠昙华,而解药就在嫁妆之中。”
相应铮因为断肠昙华逼她出嫁,她就在嫁女酒中用这毒报复回去。
颉安和段伍没听懂她想说什么,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是说,酋首病重……”
“用解药吊着他的命,让他不得不立我为少酋。”
段伍不赞同地摇头,“这个想法太天真了,且不说他手下有诸多忠心将领,可以强夺解药,便是他病重的消息一经传出,各寨寨主皆会蠢蠢欲动,届时相氏六寨大乱,你无兵无权,如何平定?”
相乘舲勾唇一笑,“是你太天真了。”
“趁现在回去,偷偷给他服下半枚解药,使其病体沉疴难愈,生不能死不得。等继承人死光了的消息传回,为了六寨安定,他必然强装无事,以其余威震慑众人。”
她好像悟得什么了不起的关窍,神色也随之愈发激动。
“可这并非长久之计,叔伯宗亲不会允许少酋之位空悬,他们会迫不及待举荐自己人,甚至过继子嗣给相应铮。
“然而,一旦有人继任少酋,入住酋府,都会察觉他的病体难以为继,悄无声息地杀了他,名正言顺登上酋首之位。
“只有我!
“我是女子,只有他的认可,他的帮扶,他的力排众议,才能坐稳少酋之位。”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兴奋,“我不仅不能杀他,还要依靠他,瞒住他病重的消息,想尽办法让他活着,不然我俩就得一起死!”
眼见她渐渐失控,颉安抓住她的手腕,试图反驳,“如你所说,他可以扶持任何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人。”
相乘舲挣脱手腕,笑得危险又迷人,“可他们没有解药啊。”
三人皆默。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纵情言说,神采飞扬:“只要藏好解药,时不时往他的吃食里放一点,吊着他的命,维持表面和平,缓缓蚕食他的权力……”
颉安继续陈明利害,劝她逃跑:“如今他们都死了,你独自回去,难免引人生疑。我们好不容易有机会逃出来,何必再回那龙潭虎穴……”
自一年前成子衿身故,相乘舲囚于相府,直到今日出嫁才得见天日。
成子衿在矿上颇有声望,留下许多亲信,颉安便动用这些人挑起红牙岭械斗,将他们引向送亲队伍,那位最爱生事的书六果然上当,带着书家矿兵去劫亲。如此,相乘舲便能在段伍的掩护下,偷偷逃走。
可她一时要毒杀相应铮,一时要报复相见坤,现下还想多添一条性命,平白生出许多枝节来,颉安实在担心。
但相乘舲已然胸有成竹。
“所以,我们需要一点神迹。”
她眉眼舒展,嘴角压不住地上挑。
许久不出声的段伍说:“你说吧,怎么做。”
颉安诧异于他这么快就转变了态度,但转念一想,自师傅去世,这世上哪还有人管得了相乘舲?
她就是头倔驴!
瞧她的神情,事态已无回转余地。
交友不慎,交友不慎。
颉安认命地叹了口气,却仍然不希望相乘舲手中沾染太多罪孽,那非师傅所愿,亦非她所愿。
“好吧,但也未必要杀了相见泽?我记得他还帮过你。似乎……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地上的相见泽无知无觉,白净面皮上有点灰尘,却掩不住容色光洁,被打晕了也是一副安逸舒展的神态,一身衣衫虽染了脏污,有些破碎,却也看得出裁得合体柔软。
他不必惶惑,不必算计,处处有人妥帖呵护,更是被相应铮费心送入州学读书,识得许多道理、学问。少年小小的烦恼大约就是百般讨好庶姐为何依旧不待见自己。
相乘舲就是没由来地讨厌他。
“过去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以后就不会做吗?
“这是什么地方?这山林之间,人人握刀便可相残,劫掠争斗无时不有,生杀予夺尽系酋首一念。
“待他尝过权力,久浸于此种倾轧杀伐之中,又有谁能担保,他不会挥刀伤人,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相见泽身上。
都怪他,谁让他生来就是男子,挡了她的路。
都怨他,非要跟来,非要跳下这无人的荒地。
多谢他,叫她灵光乍现,一念翻转。
逃亡和夺权。
难道很难选吗?
“你这是臆断,事态尚未发生,何苦往最糟糕的方向揣度。”颉安被这番极端谬论惊着了,自认掰不回这块执拗的钢,只得迂回道:“你自回酋府去,我来处理他。”
半晌,相乘舲压下心中浊气,淡淡道:“行吧。”
她相信颉安。
转头又问段伍:“送亲的府兵还剩多少?”
段伍回:“还有十来个,一半在上面收捡嫁妆,一半寻你和少酋,我引他们从错路下坡,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书家矿兵并非早有预谋,见书六重伤就撤了。”
“你带几个信得过的,拿着少酋印信和断肠昙华的解药,从剩余嫁妆中选些轻便的金银钱财,加快脚程,去往庞氏谈判,取消婚约,并叫他们明早之前,向书氏施压。
“另外引府兵找到相见坤和相见泽的尸身,据实传回书家劫亲的消息。”
她边说边从相见坤的怀里掏出印信,递给段伍。
“可是解药……”嫁妆被书氏洗劫大半,段伍不确定还能不能找到。
“在我这儿。”
她从腰上解下一个布袋。这布袋先前藏在裙褶中,不易察觉。
袋中取出一个锦盒,盒中两枚丹药,约莫鸽卵大小。
相乘舲取出一枚放进布袋,将另一枚连同锦盒交给段伍。
说来也巧,断肠昙华乃是沅水奇毒,无人能解。唯独成子衿制出解药,此药需得绝品光明沅砂为引,药方复杂,成子衿并未留下记载,统共也只炼出两枚而已。
庞氏近几年子告父,父杀子,子杀父,后又弟杀兄,兄杀弟……现任酋首的四个夫人和六个孩子遭对手报复中了断肠昙华,一锅毒死了。他和大儿子外出躲过一劫,小儿子吃得少吊住了命,命在旦夕。
几经辗转,不知从哪儿打听到相氏有解药的消息,重金求上门来,才给了相应铮联姻的机会。
如今成子衿死了,世上再无人能制出断肠昙华的解药。
她攥着布袋,眺望天空。
赤日煌煌,照得双目熠熠生辉,眉宇间忍不住漫出几分骄矜。
天时地利人和,尽在己身,何以不敢再入虎穴,争上一争呢?
阿娘,是你在指引我吧。
“颉安,这里有没有近道,能让我尽快回到酋府?”
她必须赶在府兵将二相的尸身带回之前,与巫师段雯一道筹谋“神迹”,越早回去,便能筹备得越周详。
“自矿洞穿行,路程更近。”
红牙岭属于矿区,颉安常年在矿,最熟悉不过。
从前成子衿在矿主事时,她私下挖了许多密道,有凿穿书氏矿洞悄悄搞事的,有避过酋府耳目偷偷开采的……
坑道千回百转,纵横交错。光凭相乘舲自己是走不出去的。
颉安说:“我带你走。”
“先把他杀了。”相乘舲指着相见泽。
颉安推脱:“这也没个趁手的兵器,先把他拉到矿洞里,我把你送走后,再回来杀。”这理由太过拙劣,她自己都忍不住心虚。
相乘舲定定看着她,终是没再说什么。
段伍扛着相见泽进入矿洞,将他绑在矿柱上,把自己的佩刀交给相乘舲,叮嘱她:“回去路上,当心残兵山匪。”
相乘舲握着刀,又看了相见泽一眼。
“走吧。”
颉安赶忙拉着她进入黑黢黢的矿洞深处。
两相无言,摸着矿壁而行,待再次重见天光时,颉安依旧难以释怀,回去夺权的决定太过草率,她不死心地再言:“阿舲,现在逃离,还来得及。回去酋府,虎狼环伺,再不得逍遥自在,你想好了吗?”
“无需多言。哪怕回去就死,我也绝不后悔。”
“你会帮我的,对吗?”
看着少女肖似师傅的眉眼,和眼底不容动摇的决绝,颉安心中最后一丝摇摆消散,不再纠缠诘问。
她温柔地捋了捋相乘舲的鬓发,轻轻拥住她,在她的耳边立下誓言:“我会帮你的。”
颉安会永远站在相乘舲这一边。
二人在洞口分别。
颉安返回矿道之中,相乘舲向着酋府的方向疯狂奔跑。
她一直跑、一直跑,踏遍碎石枯枝,脚步越迈越急。
风刮过耳际,林木在身侧飞速向后掠去,胸腔翻涌着挣脱束缚的快意,一股喜悦撞得心神激荡。
她跑进千山环抱,跑进万岭合围,见五溪如卧龙裂爪合于沅水,莽莽林海织成万顷迷宫,一重山过后,仍是一重山。
是逃不出的桎梏吗?是无边的巨网吗?
不!
是即将由她开辟的新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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