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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杀兄 陌生又熟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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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灼灼,众皆大汗淋漓,远远见得山头上一半相氏白虎旗,一半书氏火蛇旗。
这意味着要过红牙岭了。
——相氏与书氏相接之地。
两族比邻百年,互相劫掠争斗,积怨深重。红牙岭乃双方朱砂矿区交界处,更是祸乱频发的是非重地。
一时间,唢呐笙歌齐喑,轿夫顶了顶肩上抬棍,收紧力气快步行进。
相乘舲提着裙子,跟在轿边随队而行,与一府兵目光相接,无声点头。
送亲长队静悄悄游走山间。
忽听锣声惊起,如当头一棒,震得人心发颤,山中霎时窜出密密麻麻人头,箭矢连飞如蝗虫遮天。
百十来号寨兵臂绑红袖,挥舞着大刀冲将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阵乱砍,将送亲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几十抬嫁妆倾倒散落,他们目露精光,如偷油婆见了油,齐齐调转方向哄抢。
有人大喝:“不好,书兵来劫了!”
轿夫扔了花轿就跑,轿厢砸地,“哐当”两声裂开,相见坤“哎呦”乱叫爬出,回首轿子扎满飞羽。
一支箭“咻”地钉入土地,离他的手只差半寸。
他吓得屁滚尿流,扒着树根骂骂咧咧,“一群草狗养的,给老子砍死他们,重重有赏!”
闻言,府兵们打了鸡血般大杀四方。
他本人却落了单,藏在树根后瑟瑟发抖。
相乘舲抢了把刀绕到他身后。
逃离这里之前,不把这个死猪头宰了,难消她心头之恨!
相见坤自恃身份,在相氏六寨中作威作福,整日里除了吃喝嫖赌就是杀人取乐,对她亦是百般折辱,动辄克扣吃食,鞭刑伺候,把她当蝼蚁作践。
这样无能的废物,若非投了个好胎,也配当少酋?
猩红杀意染上杏目,大刀仰天,狠狠落下!
“咻!”
一支箭矢直冲相乘舲面门,幸而她反应迅速,立时横刀拍飞。
偷袭被打断了!
顺着箭矢来向看去,对面土坡上,一人拉满空弦,冲着她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是书家二把手的儿子,书六。
一个好事生非,以搅局抬杠为乐的贱人。
今天这出劫亲逃婚的大戏,没他还真唱不起来。
但妨碍了她办事,就休怪她不仁不义、卸磨杀驴了。
思忖间,侧方冲出一书氏寨兵,举刀大喝冲来。
她一招踢刀环斩断其头颅,圆滚滚的东西滚到相见坤脚下。
他惊动回头,浑身颤抖,“你……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在你努力长膘为自己抬身价的时候。”
相乘舲攒眉凝眸,说话声都冷了半截,手中刀柄一转,沉肩迈步逼近待宰肥猪。
相见坤后缩两步,心口突突直跳,竟不敢与之对视,“你想干什么……我可是少酋……”
“杀的就是你这个废物少酋!”
长刀举天,金光刺眼!
“救命!来人!快来救我!”
相见坤手脚并用,不敢回头,刨出一地尘土,惨呼爬走。
就在这番动静引来府兵注目之际,相乘舲眼疾手快弃刀飞扑,作势为相见坤挡箭。
“大哥,小心暗箭!”
而后捞住那坨人一同滚入灌丛,顺手摸得地上一支残羽,正欲趁乱戳进他咽喉。
哪知这片灌丛长得极密,底下竟是一处陡坡,地表被野草灌木全然遮蔽,看不出半分破绽。
又因相见坤太重,冲势太猛,她收势不及,连人带草,径直坠了下去。
身子越滚越快,卷起一堆荆棘杂草。眼见山脚巨石森然在望,千钧一发之际,她奋力踹开吱哇乱叫的死胖子。
“砰!”
一声巨响震动山林,相见坤径直撞上巨石,替她做了这保命肉垫。
日光眩目,耳鸣头晕。
相乘舲捂着脑袋起身,才发觉手中还死死攥着顺来的残羽。
低头看见石上绯泊缓流,相见坤如一滩烂泥瘫在地上,口唇微张,双目浑圆,满是惊恐。
“救……我……”
她眼神瞬间清明,弓步上前,全身力量蓄于手中。
“噗嗤!”
箭镞贯穿咽喉。
热血劈面。
相乘舲止不住地战栗,陌生又熟悉的亢奋顺着滚烫的血液漫开全身。
确认相见坤气绝身亡,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
突然,一个沉缓清亮的声音在偏荒的山谷里响起。
“敢问娘子,去书氏矿寨怎么走?”
这一声不高不低,却令她汗毛倒竖,刚吐到一半的长气,硬生生哽在喉咙。
手上的血,还热着。
不知来者何人,她紧张得心脏狂跳,咽了咽唾沫,不动声色拾起脚边一块锐石,缓缓回头。
只见一郎君立于乱石道中,素簪束冠,绯衣庄重,身形颀长俊雅,鬓若刀裁,面如好女。
用字正腔圆的中原雅音又问了一遍,声如泉鸣石上,朗朗斯文,“敢问娘子,去书氏矿寨……”
看清她的脸时,那郎君的话踌躇了。
四目相撞,一时风静虫鸣断,万山褪色,只余两道朱红身影。
相乘舲浑身轻颤,听见心口传来“砰砰”的声音。
背身藏着的石头悄然从手中滑落,“咚”地一声令她回过神来,她强装镇定,冷声道,“走反了,从后面绕到山上去,一直向东,看见火蛇旗,便到了。”
绯衣郎君面色平和可亲,似乎既没看见相见坤,也不曾察觉她手中掉落的石头,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她,叉手作揖,道一声:“多谢。”
而后整队往回走去。
那张脸太过夺目,以至于他转身后相乘舲才察觉,他身后不远处跟了一帮持刀武士,看起来个个武艺高强,刀下亡魂不知凡几。
他们方才似乎在此地休整,她竟对此浑然不觉。
幸得对方无心多事,否则一旦与之冲突,恐怕在劫难逃的是她自己!
思及此,相乘舲背后冷汗岑岑,再不敢放松心神。
环视四周,这处山谷离她计划逃跑的地方并不远,她得尽快赶过去,否则接应她的人该不高兴了。
才走出几步,坡上又传来草惊虫飞的动静,她立时回身警惕。
只见山坡上慌慌张张掉下来一个少年。
声音惊恐万分,当听清他在喊什么后,相乘舲哭笑不得。
“阿姐,我来救你了!阿姐,你别怕!阿姐,我不会让大哥伤害你的!阿姐阿姐阿姐救我!唔唔唔痛痛痛……”
相见泽吓得紧闭双眼,乱滚下来,突然撞上一个“软垫”。
仰面缓了一会儿,撑住身下“垫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杂草,忽感掌中一片黏腻。
赤红刺眼。
他当即呆住,片刻后僵硬回头,看见死去的相见坤,吓得眼前发黑,险些晕了过去。
抖着发软的腿仓皇爬开,惊恐又迷茫地打量四周,看见相乘舲如见救命稻草,三步并作两步爬过去抓住她的裙摆,“阿姐,你没事太好了!”
“你怎么来了?”相乘舲扯开裙摆,“啧”了一声,送走一个又来一个,她只觉得麻烦,杀个相见坤而已,怎么这么倒霉,没好气道:“跑这来干什么?找死吗?”
“我怕大哥欺负你,所以一路偷偷跟过来了。”
他低头绞着手指,不敢看相乘舲。
“跟着有什么用?我被他欺负一路了,你怎么不出来?”相乘舲冷冷质问。
相见泽单纯心善,偶尔也在相见坤手下帮过她几回,可那又如何,只会引得相见坤变本加厉,平白给她添麻烦。
他羞愧得不知作何回答,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种进地里。
忽然醒悟过来,指了指身后飘来的浓重血腥,声音颤抖,“大哥他……是不是……死了?”
“人总要死的。”
置身荒郊野地,四下无人,这话听来像极了威胁。
相见泽莫名打了个寒碜。
相乘舲试探道:“你,有没有看见什么?”
他抬头茫然了一瞬,眼珠子轱辘一转,忽地想到:“见你们坠崖,府兵们都很生气,乱刀砍断了书六的腿,书氏寨兵拼死冲上来抢人,拖着半死的书六撤入矿寨了。”
“他们以为是书六射箭,害我们跌落悬崖的?”
她需要确认这口黑锅严严实实扣在了书六头上,还他方才挑衅的一记空弦,才能出了胸中这口恶气。
相、书是世仇,平日里便打打杀杀抢来抢去互相往死里整,这回连继承人都杀了,书六岂有好果子吃?
“是啊。”相见泽点头。
看来她的小手段没露破绽。
转念又皱起眉头,书氏寨兵这么快就撤了,失了挡箭牌,她得赶紧逃跑,免得被人搜到才是。
可眼前这个麻烦,要怎么处理……
“阿舲!”
又来人了!
循声看去,一男一女匆匆向她跑来。
那位“可能不高兴的接应人”黑着张脸,领着一杀气未消的府兵。
上来便给了她肩膀一拳。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早叫你不要节外生枝了,哪那么多的仇要报,被抓回去嫁人你就高兴了是不是?”
她的凤冠不知掉在何处,嫁衣破烂,头发蓬乱不堪,浑身脏兮兮的,妆容早已随着汗水血水融成一张花脸。颉安满脸心疼,左右检查她是否受伤,嘴上却忍不住说着指责的话。
颉安是成子衿的徒弟,常年随成子衿在矿山上勘矿辨砂,与相乘舲为至交好友。
相乘舲示意她噤声,眼神向下扫了扫。
颉安这才看见地上的相见泽,眨巴着无辜的眼睛,冲她笑得腼腆。
“他……”
两人目光交换。
颉安:他怎么来了?
相乘舲:不知道啊。
颉安:怎么处理?
相乘舲:不知道啊。
颉安: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相乘舲:唔……
跟在颉安身后的府兵段伍,也是掩护相乘舲出逃的朋友之一。
见状当机立断,一个手刀劈晕相见泽。
颉安惊慌失措,“你把他杀了?”
“打晕而已,我把他拖到山路上,有人发现自会送回去。你们赶紧走吧,我和段雯处理好后面的事,就与你们汇合。”
段雯正是相府的巫师,也是段伍胞妹。
颉安点头,同意段伍的做法。拉起相乘舲,抬脚便要走。
身后的人却一动不动。
“走啊?”
相乘舲像是入定了一般。
方才颉安那句“把他杀了”一出,万千念头像潮水般在她脑海中翻涌,倏忽之间,竟叫她捕捉到一丝灵光。
一阵压抑不住的亢奋在胸中澎湃。
“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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