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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寒居岁序 高铁车轮撞 ...

  •   高铁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响渐渐消弭,四零二寝室的四个人,终于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冬日小家。梧城到各地的列车分向四方,行囊里塞满北京旅途带回的文创书签、金属徽章,还有一路积攒下来的照片与细碎回忆,京华的浩荡风烟被收进相册,余下便是俗世烟火包裹的寒假日常。

      陈晓兰回到家中,扑面而来便是满屋子热热闹闹的人间气息。一推门,小小的孩童便蹬着棉拖鞋扑过来,手里攥着半块咬过的砂糖橘。

      “姑姑回来啦!”

      小男孩软糯的喊声撞在屋梁上,小姨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锅里炖的排骨汤咕嘟咕嘟翻滚,白雾裹着肉香漫满客厅。表哥正坐在沙发上整理年末的账目,表嫂低头给孩子缝补磨破袖口的棉袄,见陈晓兰进门,连忙起身接下她沉甸甸的行李箱。

      “北京玩得怎么样?照片都拍够了没有?”表嫂笑着替她拍去肩头旅途沾染的寒气。

      “玩得很尽兴,故宫、景山全都走到了。”陈晓兰把行李箱立在墙角,一件件往外掏纪念品,分给家里众人。

      往后的日子,陈晓兰便浸在这份吵吵闹闹的温情里面。白日里会帮小姨打下手做饭,择菜洗碗,陪着小外甥拼积木、读绘本。小孩子精力旺盛,一刻也闲不住,总黏在她身边追着要听北京天安门的故事。

      一家人围在餐桌吃饭,说笑声此起彼伏,窗外冬日的阳光浅浅落进阳台,日子慢悠悠,暖意融融。

      蓝若菲的寒假则是另一番模样。

      她天生是高能量的性子,哪怕回到家里,生活依旧安排得条理分明,热闹却不混沌。每日作息不会彻底松懈,早上会抽出时间看书刷题,补一补这学期薄弱的科目,余下的时间,会帮家里打理家务,出门置办年货,约旧日中学好友出门逛街聚餐。热闹归热闹,骨子里却藏着一份清醒理性,不会肆意挥霍假期时光。

      手机是她和林舟维系联系的纽带。大多时候是碎片式的消息往来,偶尔夜色沉下来,家里周遭喧嚣渐渐平息,两人便会拨通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的林舟依旧守在梧城空旷的校园,多半是待在办公室,背景里偶尔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

      “今天又整理了一下午的部门档案,头都快要大了。”林舟对着屏幕轻轻揉了揉眉心。

      蓝若菲靠在卧室柔软的靠枕上,指尖转着从北京南锣鼓巷买回来的那枚金属书签,浅淡的笑意浮在眉眼:“再忙也要记得好好吃饭,上次叮嘱你的话,可别转头就忘,别总拿面包红薯糊弄过去。”

      视频里的少年点点头,和她絮絮说起留校校园里细碎的小事,空荡荡的林荫道,冬日落尽叶子的树木,办公楼深夜亮起的灯光。

      蓝若菲同他讲家里置办年货的趣事,上街看到的琳琅年饰,和老同学见面闲谈的点滴。

      没有滚烫热烈的告白,一来一往,皆是细水长流的惦念。

      有时候通话不会持续太久,各自还有手头的事情要做,道过晚安便挂断,把那份淡淡的好感妥帖安放,顺着属于两个人的节奏缓缓往前走。

      宁舒瑜回到的,是一个由母亲一肩撑起来的家。

      家中是单亲家庭,母亲一个人咬牙打拼这么多年,硬生生把她与姐姐两个人拉扯长大。家里经营着一间不大不小的日用杂货商铺,临近年关正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铺子里人来人往,采买年货的客人络绎不绝。刚放下行李休整两日,宁舒瑜便主动到店里搭把手。

      姐姐已经在外工作,年末事务繁多,很少能够回家,铺子里大多时候,便只有母女二人并肩忙碌。

      忙到傍晚打烊,关上卷闸门,寒风扑面而来,母女两个才踏着暮色归家。胃病经过期末的调养已经基本痊愈,只是太过劳累的时候,依旧会隐隐泛起不适感,她便时刻记得护住胃部,不敢肆意贪凉。

      外套内侧脖颈的位置,永远垂挂着一枚小小的物件,被衣服掩住,旁人很难察觉。

      那是一枚金属小吊坠,被细细的绳线系好,贴在心口的位置。闲暇独处的时候,四下无人,她会伸手隔着布料轻轻摩挲那枚冰凉坚硬的金属,指尖一遍一遍滑过上面浅浅刻下的纹路,神色安静,心事沉沉,却极少和旁人提起这物件的来历。喧嚣忙碌的生意日常之下,藏着一份独属于她的,无人诉说的旧回忆。

      许云清的家,安静得如同她本人一般。

      家中环境安适,没有过分喧闹的人来人往。回到家之后,许云清依旧维持着大学里养成的恬静节奏。每日晨起,读几页闲书,提笔写随笔札记,偶尔帮家里做些简单家务,收拾房间,泡一杯温热的花茶坐在窗边。

      书桌靠窗,摆放着从北京带回的两本薄笔记本,一本已经被她拿来记录旅途见闻,字里行间写满故宫红墙、景山风雪、胡同灯火。另一本安安静静搁在桌角,是当初在梧城商圈买下,预备返校之后送给沈清栩的那一本。

      这一日午后,日光淡淡的透过玻璃窗落下来,在桌面上铺出浅浅的光斑。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细微的沙沙声响。许云清垂着眼帘,握着钢笔,正在随笔本上缓缓书写。

      写的是当初和沈清栩、林舟、蓝若菲一行人远赴辽北看雪的往事。

      她一笔一笔描摹,写漫山遍野皑皑白雪,天地白茫茫一片,凛冽寒风卷着雪沫,写雪地里一行人并肩行走,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写彼时并肩而立,沉默无言,却又心意相通的瞬间。

      那些当时不曾细细咀嚼的情绪,时隔一段时间再回望,慢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安静的欢喜,悄悄悸动的心跳,都安放在一页页纸页之间。

      正沉浸在文字构筑的回忆之中,桌角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铃声低低响起,打破一室静谧。

      许云清笔尖一顿,停下书写,抬眼望过去,屏幕跳动的名字,是沈清栩。

      她心头轻轻一跳,伸手拿起手机,指尖微微有些微凉,按下了接听键。

      “许云清。”听筒那头传来沈清栩清和温润的嗓音,隔着距离,透过电波传过来,带着一点环境轻微的底噪,想来应当是办公室,忙里偷闲拨出来的一通电话。

      “嗯,我在。”许云清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屋子里这份安静。

      “平安到家了吧。”沈清栩的语气平和,没有多余花哨的言辞。

      “到家好些天了,家里一切都好。梧城那边,工作还很繁忙吗?”许云清轻声问道。

      “依旧排得很满,材料、候选人筛选,还有新学期活动预案,一堆事情要处理。”沈清栩那边隐约传来纸张翻动的动静,“北京旅途回来之后,看你发的照片,玩得还算尽兴。”

      “是的,天安门、故宫、南锣鼓巷,都留下很深的印象。”许云清低声应答,“你在学校,千万不要总熬到深夜。”

      电话那头,沈清栩低低应了一声。

      “没什么别的事,抽空打一通电话确认你一切安好。”沈清栩缓缓说道,“若是之后遇到什么事,依旧可以随时联系。”

      “好。”

      又简单说了两三句,二人便结束通话,听筒归于寂静。

      许云清把手机放回桌面,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随笔本上。方才被打断的文字还停留在辽北落雪的段落,她握着笔,稍稍定了定神,再度低头,继续将记忆里那一场盛大的北国落雪,一字一句,慢慢续写下去。

      数日匆匆而过,年末的氛围一日浓过一日。

      四零二寝室四人约好了晚间线上视频。各自在家,屏幕把相隔千里的四个人聚拢到小小的方框之中。

      陈晓兰背景是家里客厅,身后能隐约听见小外甥嬉笑打闹的动静;蓝若菲坐在自己卧室,身后书架摆放得满满当当;许云清的画面安安静静,身后是书房素净的窗帘;唯独宁舒瑜,神色看着有些沉郁,往日里那份利落果敢的气场淡去不少,眉宇之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整个人看着蔫蔫的,少了平时的爽利。

      几个人一开始还热热闹闹聊着寒假生活,讲置办年货,讲家里的琐事,分享北京旅途后续整理出来的照片。聊着聊着,蓝若菲最先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小瑜姐,你怎么了?感觉你今天情绪很低落,和平时不太一样。”蓝若菲微微蹙起眉头,透过屏幕望向她,“铺子里生意太过劳累,身体又不舒服了吗?”

      此话一出,另外两个人也纷纷看向视频窗口里的宁舒瑜。

      宁舒瑜垂了垂眼眸,沉默片刻。房间里安安静静,没有商铺的喧嚣,她伸手,从脖颈处把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金属物件取了下来,拿到镜头跟前。

      屏幕画面里,一枚不算硕大的纪念币,金属表面经过常年摩挲,边角已经微微磨得温润,上面印着早已有些模糊的纹样。

      “就是这个东西。”宁舒瑜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是我年少很要好的朋友送给我的。”

      她缓缓开口,慢慢讲起那段尘封已久的旧事。

      小时候家里处境艰难,母亲一心扑在生意上,要同时养活姐姐和她两个人,时常分身乏术,无暇顾及年幼的她。很多时候,母亲便会把她托付给自己关系最好的闺蜜家中照看。那户人家有一个男孩子,和她年岁相仿,二人算是青梅竹马,从小一同长大。

      儿时大把的时光,两个人一同度过。一同跑过巷弄,一同写作业,冬日里挤在一处烤炭火,夏日傍晚坐在院子里看晚霞。

      小男孩性子宽厚,每每有人欺负宁舒瑜,都会站出来护着她。这枚纪念币,还是小学的时候,男孩当作礼物送给她的,告诉她,若是受了委屈,看见这个物件,就如同他在身边一般。

      少年岁月的情谊,沉甸甸的藏在小小的金属币上。年岁渐长,那份孩童的相伴,也悄悄在心底发酵,生出懵懂朦胧的喜欢。她心里悄悄装下那个少年,却一直羞于开口,始终没有勇气把心底的心意说出口。

      变故发生在高二。

      对方家中出了变故,举家仓促搬走。走得太过匆忙,甚至来不及好好道别。等宁舒瑜得到消息的时候,人已经彻底离开这座城市,断了联系。没有告别,没有留言,从前朝夕相伴的人,就那样骤然从她的生活里面彻底消失。这份藏在心底的欢喜,便被死死压下,变成一桩没有机会诉说的遗憾。

      “这次放寒假,偶然听母亲提起,得到一点关于他们家的零星消息。”宁舒瑜指尖轻轻捏着那枚冰凉的纪念币,眼底泛起淡淡的水雾,“一下子,过去很多记忆全都翻涌上来。这么多年过去,我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方,过得怎么样。当年那句藏在心口的话,永远都没有机会讲出口了。”

      视频通话的界面安静下来。

      屏幕这头的三人静静听她说完,心中皆是怅然。隔着网络,没有办法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只能言语宽慰。

      陈晓兰温声开口:“世事总多别离,很多遗憾本就是人生常态。这份少年时代的心意已经好好保存下来,也算难得。”

      “这么多年你一直把纪念币贴身带着,想来这份回忆于你而言,分量很重。”许云清声音柔和,“至少那些相伴的时光是真切存在过的。”

      蓝若菲也跟着劝解:“缘分若是还有,或许未来某一天还会有重逢。就算没有,这份回忆也值得好好安放,别让往事困住当下的自己。”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慢开解。宁舒瑜听着室友的劝慰,积压在心间的郁结稍稍散开,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的阴霾褪去几分,勉强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线上的聊天继续往下,大家刻意转开话题,聊起过年新衣,聊起返校之后的计划,气氛一点点重新回暖。

      镜头切换回梧城。

      学生会办公室,白日的阳光斜斜洒进玻璃窗。

      妙言端坐在椅子上,面前站着负责学生社团工作的学院老师,正在布置假期结束开学之后的一系列工作安排。屋内空气安静,老师的声音平稳落下,一一划分各个干事需要承接的任务。

      “开学之后,大一社团后续跟进工作,社团活动报备初审这一部分,交由妙言你来主要负责。”

      这句话落进耳中的瞬间,妙言垂在桌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

      她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沉静恭顺,神色没有流露出半分狂喜,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好的老师,我记下了,开学之后我会认真落实好相关工作。”

      心底却早已漾开难以抑制的欣喜。因为这样的话,她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去接触更多的大一学生……

      老师交代完各项细节便转身离开办公室。妙言坐在原位,望着窗外冬日灰沉沉的校园,心中暗自盘算往后的种种规划。

      另一间办公室,沈清栩埋首于成堆文件之间。

      桌面上摊开换届候选人档案,各类报表堆叠成册。他指尖捏着钢笔,一份份审阅材料,林舟坐在不远处,埋头做档案归档。一整个冬日留校,绝大多数时光,便是在这样无尽的文字与表格当中消耗。

      忙碌的间隙,短暂休憩的片刻,沈清栩会停下手里的笔,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点开聊天对话框,里面留存着许许多多许云清从北京发来的照片。

      其中一张,是许云清的随拍。画面之中少女立在冬日街巷,身上穿着一件淡黄色国风款羽绒服,衣料雅致柔和,淡淡的鹅黄在萧瑟冬日背景里格外显眼。

      照片里的许云清,鬓边几缕发丝被冷风吹得微微散乱,眉眼清浅,神色恬静安然,眉眼间自带一种疏离又柔软的气韵,恰似古籍笔墨里描摹的那般——“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没有张扬夺目的艳丽,却是淡淡的。

      沈清栩的指尖轻轻停留在屏幕,目光落在这张照片之上,眉眼之间,漫开一层旁人极少能够见到的柔和,周身那份处理公务时的凛冽冷静,悄然褪去几分。

      办公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道缝隙。

      一名女生干事抱着需要对接核实的纸质资料,推门进来,本是打算找沈清栩确认表格上的几处细节。刚跨进房门,抬眼便恰好撞见眼前这一幕。

      那干事脚步骤然顿住,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整个大二时期,多少学姐、学妹慕名而来,向沈清栩表露心意,送礼物、递告白信,络绎不绝,却全部被他委婉而干脆地回绝。所有人都一度认为,沈清栩一心扑在课业与事务之上,对儿女情长毫不上心。

      她万万没有想到,今天居然能够亲眼见到这样的场面。

      干事愣神一瞬,才回过神,收敛神色,上前把资料递过去,简单对接完工作,便匆匆退出办公室。走出房门之后,心绪依旧起伏,这件太过出人意料的小事,没有刻意大肆宣扬,却还是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悄悄在学生会干事的小圈子里面流转,口耳相传。

      消息兜兜转转,终究传到了妙言的耳朵里。

      听见旁人闲聊说起,沈清栩私下反复翻看一个女生发来的照片,神色格外不一样的时候。妙言心口骤然一沉,一股尖锐的妒意在心底翻涌升腾,胸腔里满是不甘与愠怒。

      可是当着一众干事的面,她面上分毫都没有显露半分,依旧维持着温和得体的笑容,跟着旁人一同浅浅附和两句,仿佛这件事于她而言,仅仅是一则无关紧要的闲谈趣闻。心底的暗流,却被她死死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时光再跳转至许云清家中。

      午后,家中书房。书架立得高大,上层摆放着不少旧版文集,书本摆放得满满当当。许云清想要取放在高处一格的散文集,凳子就在书架一旁,她搬来高脚木凳,踩上去,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高处的书。冬日身上衣物厚重,动作稍稍受限,脚下凳子不知怎的猛地一晃。

      身子骤然失衡。

      许云清来不及抓住什么借力的物件,整个人朝着侧边重重摔落下去,胳膊狠狠磕在书架坚硬的边角之上。一阵尖锐刺痛顺着胳膊蔓延开来,钻心的疼。

      家人听见书房里凳子翻倒的声响,急忙跑过来,就看见她跌坐在地面,脸色泛白,右侧胳膊已经迅速肿胀起来。不敢耽搁,连忙送往医院,检查之后,胳膊磕碰造成骨裂,需要留院住院观察治疗。

      消息很快传到四零二寝室几人耳中。

      蓝若菲得知消息的时候,心里一惊,简单收拾了一点随身物品,便动身赶往医院。反正寒假在家没有课业牵绊,便干脆留在医院,多陪着许云清。

      蓝若菲便陪她说话,帮她倒水,替她翻看手机消息,消解住院日子里的沉闷枯燥。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住院的第三天。

      午后,病房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请进。”许云清靠在床头,胳膊打着固定护具,轻声开口。

      蓝若菲起身走上前,伸手拉开病房的门。

      门一打开,门外站着两道熟悉身影。沈清栩手里提着纸袋,里面装着水果、牛奶还有几样适合休养吃的点心,站在前边,林舟就站在他身侧。

      看见门口来人,病床上的许云清瞳孔微微一缩,脸上写满真切的震惊。她完全没有料到,沈清栩居然会专程赶到这里来医院探望自己。

      “你们怎么过来了?”许云清的声音带着几分错愕。

      沈清栩迈步走进病房,将手里拎着的东西放置在床头柜旁,目光落在她打着护具的胳膊上,眉头微微蹙起:“收到消息,听说你摔伤住院,便和林舟一道过来看看。”

      林舟跟着走进来,也问候了几句,目光悄悄朝一旁的蓝若菲递过去一个隐晦的眼神,微微朝门外偏了偏头。

      蓝若菲心思通透,一瞬间便读懂林舟的暗示。

      “那你们先聊,我和林舟去走廊外面透透气。”蓝若菲顺势站起身。

      林舟点点头,两个人很有默契,一前一后走出病房,轻轻将房门带上,把密闭病房的空间留给屋内的两个人。

      病房之内,一下子只剩下许云清与沈清栩两个人。空气安静,只有窗外远远传来街道上隐约的车声。

      沈清栩拉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视线落在她受伤的胳膊上,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听上去像极了操心晚辈的长辈:“拿高处的书,怎么不知道叫家里人搭把手,贸然踩凳子,摔下来受这么重的伤。平日里行事一向沉稳,这件事上怎么这样大意。”

      话语听似埋怨,内里却全是真切的担忧。

      许云清垂了垂眼眸,有些不好意思,低声应答:“当时想着只是拿一本书,觉得自己可以够到,没有料到凳子会打滑。”

      沈清栩没有继续再数落,拆开带来的苹果,拿出水果刀,低头,动作沉稳利落,一点点削去苹果外皮。

      冬日病房暖融融的光线落在他侧脸。

      许云清靠在床头,静静望着低头削苹果的少年,看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条,心头漾开一阵浅浅暖意,嘴角不受控制,缓缓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苹果削好,他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她手边。两个人便这般坐着,慢慢闲谈。聊起住院的日常,聊起摔伤之后的痛感,聊起梧城学生会办公室还堆积如山的工作,聊起北京旅途那些难忘的片段。没有激烈的言语,语速都放得舒缓,淡淡的暧昧气息,就这般无声地流淌在病房狭小的空间之中。

      病房门外的走廊。

      长长的走廊地砖泛着冷白的光泽,窗外是冬日灰蒙蒙的天空。蓝若菲和林舟靠在走廊的栏杆边上。

      “没想到沈清栩会专门跑这一趟。”蓝若菲转头望向紧闭的病房门,小声感慨,眼神敏锐,“不过你有没有察觉到,他俩的相处方式为什么感觉有些奇怪呢?”

      林舟摸了摸下巴,顺着她的话回想过往一桩桩一件件的小事。细细一想,确实处处透着不同寻常。

      “经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如此。”林舟沉吟片刻,“不过他们两个人的性子你也清楚,都是安静内敛的人。或许,这就是属于他们这种性格独有的相处模式吧。”

      两个人思索片刻,也没有往更深一层继续深挖,就此把这个话题搁下,转而闲聊起别的琐事,安静在走廊等候。

      又在医院度过短短数日,复查结果一切向好,许云清顺利办理出院。距离旧历年关越来越近,大街小巷处处都弥漫起过年的氛围。

      出院之后没过几天。

      这一日午后,许云清的手机铃声响起。打开一看,是沈清栩打来的。

      “刚好处理完一段阶段性的工作,过来,带你出去走一走,散散步。”

      许云清愣在原地,心底满是受宠若惊。长这么大,很少有人会这般把自己放在心上,专程过来,想着要陪自己出门散心。

      来到楼下,沈清栩正在小区门口等着她。

      冬日的风微凉,阳光淡淡的铺洒在街道。两个人并肩,沿着街边的人行道慢慢向前溜达。街边店铺挂满新年的装饰,红灯笼次第排布,年味扑面而来。

      许云清一边缓步往前走,心底思绪纷乱,止不住暗自胡思乱想。

      她心底隐隐生出一个猜想——沈清栩,会不会趁着这样独处的机会,向自己表白。

      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在脑海之中反复盘旋。

      她在心里反复纠结拷问自己。

      若是他此刻真的开口表白,自己应当如何回应?

      拒绝吗?可经过这么久朝夕相处,辽北风雪,梧城自习室灯下相伴,北京相隔千里的消息往来,还有这次摔伤住院他专程赶来探望,她的心里面,早已实实在在生出沉甸甸的情愫,心里是欢喜他的,拒绝?实在是说不出来。

      可是,若是就此答应下来,她心中又隐隐有几分拧巴。她性子素来恬静内敛,从未经历情爱之事,面对即将到来的亲密关系,心底藏着一丝胆怯与不安。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做好恋人的角色,也看不清两个人未来前路究竟会走向何方。

      两种心思在心底拉扯,许云清脚步慢慢放缓,整个人呆呆地走神,连脚下前路都看得有些恍惚。

      “在想什么?”

      沈清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轻轻将她从纷乱的思绪当中唤醒。

      许云清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泛起薄红,连忙收敛心底千回百转的念头,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在看街边这些新年的装饰。”

      说罢,她定了定神,跟上脚步,两个人继续沿着街道,安安静静往前漫步。

      画面再度跳转,切到陈晓兰的家中。

      屋内暖意融融,电视机播放着年末的节目。客厅沙发边上摆放着毛线筐。

      陈晓兰坐在沙发上,手上拿着棒针,正低头专心织围巾。沙发的一旁,已经整整齐齐叠放好五条完工的围巾,花色各不一样。

      而此刻她手中正在编织的这一条,却和另外三条截然不同。毛线选了大量柔和的淡黄色,间或掺进几缕浅灰的绒线,针脚细密,织出来的纹路雅致柔和,正是许云清那件国风羽绒服相近的色调。

      小外甥抱着玩偶,安安静静趴在沙发一旁,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翻飞的棒针。窗外暮色缓缓沉降,距离新年,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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