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岁火新元 爆竹声碎碎 ...
-
爆竹声碎碎地破开旧岁的暮色,漫天细碎的金红烟火在墨色夜空次第绽开。除夕这一日,人间万家灯火齐齐点亮,处处都是浸在年味里的烟火喧嚣。
四零二寝室的四个人,各自守在自家的一方暖意之中。
陈晓兰家的客厅灯火敞亮,玻璃窗上贴着红彤彤的剪纸窗花,茶几上堆满糖块、炒瓜子与蜜饯果脯。小外甥穿着一身火红的新棉袄,在屋子里面来回奔跑,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闹声。小姨在厨房来回穿梭,一道道菜肴源源不断端上桌,炖鸡、酱肉、炸丸子摆满整张圆桌。表哥贴完春联进门,表嫂忙着给长辈分装红包,屋子里人声喧嚷,热气混着饭菜香气缠满每一处角落。
陈晓兰手上还记挂着那条尚未完工的围巾,饭后闲暇间隙便坐在沙发角落,握着棒针一针一线继续编织,淡黄掺浅灰的毛线在指间流转,窗外的烟火光影落在针脚之上,柔和融融。
蓝若菲家中亦是年味十足。一家人围坐看春晚,她一边陪着父母闲谈,手里还没有完全放下书本,间隙还会拿出手机,和林舟断断续续聊着天,互相发送新年祝福,偶尔拍下桌上丰盛的年夜饭照片互传,字句不热烈,却带着假期独有的松弛。
宁舒瑜家里的杂货铺除夕早早便关了卷闸门。忙活了一整个年关的母女二人终于得以歇口气。母亲做了几样宁舒瑜爱吃的家常菜,母女两个简简单单吃过年夜饭。姐姐工作缠身,依旧没能赶回来过年。
窗外远处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传进屋内,宁舒瑜靠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脖颈间那枚已经放回贴身位置的纪念币。旧年的怅然还残留在心底,只是经过室友们的开导,已经淡去许多。
她望着窗外升空又坠落的烟火,心里默默和年少那段无疾而终的往事轻轻道别。
许云清家中的新年,则一如既往的安静温煦。
家里换上崭新的对联,暖黄灯光铺满书房与卧室。餐桌上菜肴精致却并不铺张,饭后长辈坐在客厅闲谈看春晚,她便回到自己的卧室,厚厚的棉被裹在身上,半靠在床头。平板架在枕头边,播放着节奏轻松的综艺,欢声笑语从设备里面缓缓流淌出来,冲淡冬夜的寒凉。
只是综艺的趣味,总时不时被心底的一份惦念分走大半。
她隔不了片刻,便会伸手捞过搁在身侧的手机,点亮屏幕。指尖划开消息栏,目光仔细扫过对话框列表。
屏幕亮起来,大多都是APP推送弹窗,或是运营商发来的垃圾祝福短信。偶尔有新消息提示响起,她心头便是轻轻一跳,飞快点开,到头来,却只是四零二的寝室群里面,陈晓兰晒年夜饭照片,蓝若菲分享外面烟花的短视频,宁舒瑜发来简短的新年吉利话。
群里面热热闹闹,可那一个她心底最期盼的对话框,始终安安静静,一片空白。
许云清把手机放回被褥边上,目光重新落回平板屏幕,综艺的笑点撞进眼里,却少了几分真切的笑意。耳边窗外烟花轰鸣,一簇簇火光划破夜幕,千家万户都在互道新年喜乐,她却在心底悄悄等着那一条来自沈清栩的消息。
少女心事总是这样,明明没有约定,却暗自在心里埋下期待。辽北雪地并肩同行,北京旅途的照片往来,住院之时病房里面削好切块的苹果,还有年前冬日街边那一场并肩漫步,一桩桩细碎片段反复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她会忍不住猜想,除夕夜里,他会不会抽空发来一句新年好。
一遍一遍点开,一遍一遍失望。时间一点点向后推移,平板的综艺一集已经快要播放完毕,手机依旧没有等来那个名字的来信。
倦意慢慢涌上来,眼皮愈发沉重。窗外的爆竹声响渐渐稀疏,夜深了。
许云清最后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聊天界面,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失落。她熄灭手机屏幕,将它搁在床头柜,拉过被子蒙住半边肩膀,万千纷乱的思绪被沉沉睡意覆盖,终究抵不过困意,慢慢闭上双眼,沉沉坠入睡梦。
而此刻另一座城市的宅院里,灯火肃穆雅致。
沈清栩家中的宅院陈设简朴大方,处处透着书卷气息。除夕家宴已经散去,宾客尽数离开,屋子里余下淡淡的酒菜余香。兄长应酬完宴席上的往来,暂时回了客房休息。家中只剩下沈清栩与他的父亲。
沈父是国内德高望重的文史大学教授,治学数十载,桃李遍布各地,一身儒雅气度,说话语速平缓,却自带不容轻忽的分量。客厅只留一盏落地暖灯,光线柔和地落在书架一排排厚重典籍之上。
父子二人相对坐在沙发之上。
“这半年在学校学生会,课业、事务两头兼顾,辛苦你了。”沈父端起温热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还好,尚且能够平衡。”沈清栩答道。
“马上就要临近毕业,你的未来规划,我想,也该好好定下来。”沈父话锋顺势一转,切入正题,“我这边学院,近年师资缺口不小,等你毕业,可以过来学校任教。专业对口,平台安稳,往后潜心做研究,是再好不过的出路。”
屋子里一瞬间静了下来,只有茶杯与杯盖相碰的细微轻响。
这并不是父亲第一次提起这件事,只是除夕之夜,说得格外认真。
留校入职父亲所在的高校,旁人求之不得,起点优越,前路坦荡。
可沈清栩心中,却并没有那样笃定。他不是抵触学术研究,只是还没有想明白,自己是否就要这样顺着父辈铺好的道路,一步不差地走下去。他见过象牙塔之内的深耕,也看见过围墙之外万千种人生,心底尚有别的念想,只是尚且没有梳理清楚。
他垂着眼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壁,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我还没有完全想通透。”他没有直接厉声拒绝,也没有点头应允,语气平和,“爸,今日是除夕,难得过节,我们先不要聊择业这件事。”
沈父看着他,知晓儿子素来有自己的主意,也不逼迫,轻轻叹了口气:“也罢,我不逼你即刻答复,只是希望你好好权衡,不要意气用事。”
说完,沈父便站起身,回了自己书房。
偌大客厅,只剩下沈清栩一人。落地灯投下他单薄的影子,他靠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盘旋方才父亲的那番话。
任教于父亲执掌话语权的学校,光环之下,也意味着一辈子活在前辈的阴影之下。可那又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学术条件得天独厚。取舍二字,沉甸甸压在心间。
还没等他思索多久,走廊传来皮鞋踩踏地板的脚步声。房门被推开,他的兄长沈清屹走了进来。
兄长比沈清栩整整年长八岁,如今已是大型集团的董事长。梧城大学不少教学楼、图书馆扩建项目,都是出自他们集团的捐资建设。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便装,眉眼之间和沈清栩有几分相似,只是气场更为凌厉开阔。
“父亲刚刚同你谈毕业之后去他那任教的事了?”沈清屹径直坐到一旁沙发上,开口便点破方才的话题。
沈清栩抬眼看向他,轻轻点头。
“爸一心希望你走上治学这条路,他一辈子浸在高校,便觉得这是最好归宿。我刚刚听他聊了几句,过来看看你。”沈清屹语气从容,“我不替他劝你,路终究是你自己走。但若是你之后不想走学术,无论你打算做什么,家里这边,我都可以给你兜底。”
兄长并不强势说教,话锋很快从未来规划挪开,转而关心起他在校的日常。学生会繁杂的工作,课业压力,平日吃住作息,一桩桩细细问询。
兄弟二人平日里各自忙碌,难得有这样完整空闲的时间,便顺着话题越聊越远。说起少年时旧事,说起梧城校园种种见闻,说起社团、学生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时局见闻,读书心得,海阔天空,促膝长谈。
时间悄然飞速流逝。
沈清栩全身心沉浸在和兄长的谈话之中,他没有想起,千里之外,有一个人,正守着屏幕,默默等候着来自他的新年讯息。
等兄长辞别,夜已经深得厉害。整座宅院万籁俱寂。沈清栩回到自己卧室,坐到窗边,窗外零星残余烟火。他终于得以独处,又重新回想父亲给出的那条人生道路。究竟是遵从长辈期许踏入高校讲台,还是去探寻属于自己别的可能性,两种方向在脑海里面来回拉扯,辗转许久,他也迟迟没有睡意。
一夜就这样悄然过去。
翌日清晨,天光穿透窗帘缝隙落进许云清的卧室。
许云清悠悠转醒,意识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第一件事便是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点亮,她点开聊天列表,属于沈清栩那栏,依旧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心底掠过一阵难以言说的落空,淡淡的涩意漫上来。昨夜整整一晚上,什么都没有。
犹豫片刻,指尖在输入框敲下两个简简单单的字。
「早安。」
发送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搁下,起身整理衣物,出门到客厅,和家中长辈拜年问好。客厅满是大年初一的喜庆,互相道贺吉祥话,收下长辈递来的红包,可她心里,总还记挂手机那头的回复。
另一边,沈清栩方才才结束浅眠。昨夜思虑过深,睡得很晚。睁开眼第一件事便解锁手机,一眼看见许云清凌晨之后发来的那一条早安。
他指尖轻点屏幕,回过去同样简短二字:「早安。」
发送完毕,便将手机放到一边。家中还有初一拜年会客的诸多琐事,拜访亲友,应答长辈问话,一件件接踵而至,他便自顾自忙碌手头的诸事,没有再多往下接续话题。
没过多久,许云清忙完拜年,重新拿起手机,一眼看见对话框中新出现的回复。仅仅只是平淡的两个字,昨夜积攒起来那点失落,一瞬间便消散大半,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哪怕对话到此戛然而止,再无下文,她也已经觉得心底宽慰不少。
冬日的时光就这样缓缓流淌。新年的热闹慢慢褪去,年味一点点变淡。剩下的寒假日子,四个人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
陈晓兰抓紧闲暇把那条淡黄浅灰相间的围巾彻底织完,叠得整整齐齐收进收纳袋,想着返校之后再找机会送给许云清。
蓝若菲一边刷题巩固薄弱科目,一边时不时和林舟闲聊,约好返校之后校园里面碰面。
宁舒瑜帮着母亲打理店铺余下的收尾,偶尔翻一翻旧照片,慢慢和少年时代的遗憾和解。
许云清胳膊大多时间在家读书写随笔,偶尔会点开和沈清栩的对话框,看着之前的聊天记录或者简单聊两句,不会主动过多打扰,只是安安静静,静待开学。
冬寒缓缓退却,归校的日子如期而至。
高铁哐当轰鸣,列车载着四方学子重新奔赴梧城。
阔别数十日,四零二寝室的房门再一次被挨个推开。
行李箱滚轮在地板滚动,哗啦的拉链声响此起彼伏。四个人先后归来,屋子瞬间就被欢声笑语填满。每个人行李箱里面,都塞着满满当当的家乡特产。
陈晓兰拎来一大袋家里做的糕点、风干果脯,纸袋鼓鼓囊囊;蓝若菲带了当地有名的炒茶,分装成小包分给室友;宁舒瑜扛回来一大包自家铺子卖的特色蜜饯干货;许云清则带来家中自制的桂花糖糕,一小盒精致地装在瓷盒里面。
行李箱一一打开,零食、点心摆满书桌。
“可算是回来了,在家待久了,反倒有点想念咱们寝室了。”陈晓兰把外套脱下挂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个寒假不见,感觉大家气色都好了不少。”蓝若菲笑着拆开一包果脯,分给众人,目光落在许云清胳膊,“云清,你的胳膊恢复得怎么样?”
“复查说恢复得不错,日常简单活动已经不受妨碍。”许云清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臂,眉眼浅浅含笑。
宁舒瑜靠在书桌边,拆开一包蜜饯:“寒假在家忙店里生意,还挺盼着回学校的。”
久别重逢,几个人围着书桌坐成一圈,叽叽喳喳聊起整个寒假经历,过年的趣事,家中琐事,还有各自心底藏着的细碎心事。寝室之内气氛热烈,仿佛从来没有分开过。
热闹欢愉的寝室时光只持续了短短一日。
第二天一早,班级群里面便弹出来一则正式通知,辅导员下发硬性要求:在校全体大一学生,必须选择加入至少一个学生社团,修满规定社团实践时长,否则会影响期末综合测评。
消息一出,整个班级一片哀嚎。四零二寝室四人看到通知,皆是面露无奈。
“还要强制加社团?”陈晓兰皱了皱眉头,“本来课业就不少,这下又要多占时间。”
“硬性要求,躲不掉。”蓝若菲翻看着群附件附带的社团名录,“这么多社团,五花八门,选哪一个合适。”
几个人对着长长的社团名单翻看许久,拿不定主意。想起沈清栩对校内各个社团情况都十分了解,许云清便让蓝若菲编辑消息,向他咨询各个社团的利弊,询问适合她们的选择。
没过多久,沈清栩回复过来,综合她们四个人的兴趣,给出建议:历史文学社团。社团内容以读书分享、文史研讨、古籍赏析为主,活动节奏不会太过繁重,和她们的兴趣也契合,不会无端耗费太多无用的精力。
“这个听起来还不错,我们四个干脆就报同一个社团,还能有个照应。”宁舒瑜说道。
其余三人纷纷点头,便在社团报名系统上,一并提交了历史文学社团的入社申请。
她们谁都不曾知晓,历史文学社团名义上由几名大三学长担任挂名社长,而社团实际的主持、审核、统筹负责人,正是刘妙言。
学生会办公室内。
午后日光斜斜洒落在桌面。刘妙言坐在桌前,手里翻阅着这一轮新提交上来的社团入社审核表单。
指尖一页页往下滑动,四零二寝室四个人的名字,整整齐齐排列在申请名单之中。
陈晓兰、蓝若菲、宁舒瑜、许云清。
当许云清那一行名字落入眼底的时候,刘妙言捏着纸张的手指,指节几不可察微微收紧。
寒假里面听到的那则传闻又重新浮上脑海——办公室里面,沈清栩低头反复翻看手机里女生照片的那一幕。后来多方旁敲侧击,她也确认了,那个女生,正是许云清。
表面上,她依旧维持着平日那副温和得体的模样,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可心底,暗流已经层层翻涌。
她们主动送上门来了。
刘妙言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笔尖轻轻点在纸面的名字之上。
窗外梧城的春风,刚刚吹过校园的林荫道,一场无声的角力,自此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