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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询问 越界 私情暴露 院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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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的灯火亮得刺目,将两人牵手归来的模样照得一览无余。
晚风骤停,整个四合院静得吓人。
黎母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连日积攒的叮嘱、白日刚说过的避嫌规矩,在这一刻尽数被两人打破。她快步上前,语气压着滔天怒火,字字严厉:
“你们可知现在是什么时辰?!”
“入夜禁足,全院等候,你们兄妹二人竟敢私自结伴夜出!还当众牵手同行,夏夜衣衫湿透、举止散漫,全然没有半分规矩体面!”
白日河滩那句兄妹当避嫌的提点,言犹在耳。
他们本以为儿女已然长大懂事,懂得男女分寸、内外规矩,谁知转头就私自夜游、暗处相伴、亲昵无度,简直放肆妄为。
夏夜手心一凉,慌忙松开黎深的手。
她吓得低下头,指尖紧紧攥着湿漉漉的裙摆,半点不敢抬头、不敢辩解。
方才溶洞里的调皮、舟上的狡黠、依偎撒娇的大胆,在父母凌厉的怒火面前,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心里又慌又愧,知道是自己任性偷跑,是自己执意夜游,更是自己不顾规矩主动牵住他。可她年纪小,被长辈当众斥责,只能怯懦垂首,抿紧唇,一声不敢吭。
全程沉默,尽数认错。
黎深见状,立刻上前半步,稳稳挡在夏夜身侧,神色端正沉稳,主动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他垂眸躬身,语气恭顺坦然:“爹娘息怒。是儿子失职,夜深未看管好妹妹,知晓她贪玩任性,却没能及时拦住,擅自陪她外出,一切过错皆在我。”
“我带贪玩的妹妹出去,未能守好家中规矩,任由她胡闹,甘愿受罚。”
他字字担责,半句不推,半句不辩解,只把所有逾矩、所有夜游过错,全归到自己监管不力。
黎父面色铁青,立在廊下,沉声道:
“你身为兄长,年长懂事,本该以身作则、管束弟妹、恪守礼教分寸。白日才教你们避嫌守礼,夜里便携她私夜游院外,独处荒僻河滩暗处!”
“男女长幼,界限森严!你们早已不是孩童,不分分寸、不知避讳,传出去成何体统、何名声!”
黎母接着训诫,语气冷硬,句句扎心:
“夏夜!身为女子,更当端庄自持,入夜私跑外出,衣衫浸湿、行为轻佻,全无大家闺秀本分!往后绝不可再与兄长私下独处、近身亲昵、结伴夜出!”
“从今往后,兄妹二人严格避嫌!无事不得私下相处,不得近身说笑,不得单独同行,日夜皆守分寸!”
字字铿锵,规矩立死。
夏夜背脊发僵,耳朵嗡嗡作响,眼眶微微发热,依旧低头缄默,不敢反驳一句。
黎深垂着眼,背脊挺直,静静承受所有训斥,坦然领罪。
灯火之下,两人并肩垂立,一个惶恐沉默,一个沉稳担责,尽数听着严苛训诫。
最终,黎父落下惩戒:
“黎深管束不严、逾越分寸,罚抄写家规百遍、禁足三日;夏夜任性妄为、举止无状,罚禁足两日、闭门思过,反省自身言行规矩。”
“今夜之事,下不为例。再有半分逾矩,绝不轻饶。”
“是。”
兄妹二人齐声应下。
严苛的训诫落定,院中压抑的气氛久久不散。
黎父黎母看着两人低头受训的模样,怒气稍稍褪去,只剩满心疲惫,再不多言,转身拂袖回了主房。
待到主屋房门轻轻合上,隔绝外院,紧绷的怒火才彻底卸下,转为深深的苦恼与忧心。
屋内烛火摇曳,黎母轻轻叹气,满脸愁容:
“真是越长大越让人操心。我白日特意提点避嫌,本以为他们心里有数,谁知夜里依旧这般肆无忌惮、贴身亲近、私下结伴。”
“黎深素来稳重克制,从来循规蹈矩,可偏偏对着夏夜屡屡破例。夏夜又太过黏人,心性随性不知分寸。”
黎父眉头紧锁,神色凝重,缓缓开口道出心底最深的顾虑:
“我观二人近日相处,终究是太过亲近了。”
“黎深待她,早已超出寻常兄长的纵容;夏夜对黎深,也全然没有长大该有的疏离避讳。”
“往日年幼懵懂无碍,如今皆已长成,这般无界限的亲近,最容易滋生不该有的情愫。”
他们是过来人,看得通透。
今日只是牵手夜游、举止亲昵,来日若是分寸尽失、情难自抑,便是毁了两个孩子一辈子。
于礼教不容,于名声有损,于前程尽毁。
黎母满心苦恼,轻轻揉着眉心:
“我也是忧心这个。偏偏一个太纵容、一个太依赖,一个甘愿担责、一个肆意胡闹。打骂训诫只能拘得住一时的行为,拘不住心底的亲近。”
“真怕再这样下去,闹出无法收拾的错。”
一室沉默,只剩深深的无奈与烦忧。
二老严加惩戒、强行立规,是为了逼他们守分寸、断逾矩。
可他们心底都清楚——
有些悄悄滋生的心动、悄悄习惯的依赖,从来不是几句规矩、几次惩戒,就能彻底斩断的。
外院廊下,灯火冷清。
父母离去后,压抑依旧笼罩着两人。
一场严厉训诫,硬生生划开了他们今夜所有的温柔缱绻。
四合院的晚风冷冷吹过,廊下灯火寂寂,刚刚结束的严苛训诫,压得满院沉寂。
旁人看她垂首沉默、安分拘谨,只当她是心怀愧疚、惶恐受怕,不敢与父母争辩半分。
可只有夏夜自己清楚,她从头到尾,没有半分难过,也没有半分知错懊悔。
方才父母厉声训斥、条条罗列逾矩规矩,勒令二人避嫌守礼,她并非吓得不敢说话。
只是无话可说。
她心里通透得很。
她从来就没有半分逾矩的杂念。
夜里偷跑溶洞,是图新鲜景致;舟上依偎打闹、环他脖颈、凑耳嬉闹、牵手归途,从来都只是她惯常的顽劣撒娇、戏弄玩闹。自小到大,她素来这般黏他、逗他、折腾他,早已习以为常。
在她的认知里,这只是亲近兄长的小性子、小顽皮,干干净净,从没有旁人所想的暧昧私情,更不存在半分越界的心思。
至于黎深频频失态、耳根泛红、心神大乱、屡屡破例纵容她,那是他的事,从来不是她的本意。
她只是随心所欲逗他玩,从未深思,从未动心。
看着黎深为了护她,尽数揽下所有过错,替她受训斥、挨惩罚、禁足抄家规,她心底仅有浅浅一丝过意不去的歉疚,清淡、浅淡,转瞬即逝,算不上难过,更谈不上酸涩煎熬。
她依旧固守心底对夏以昼的执念,清清楚楚分得明白——
黎深是纵容她、被她戏弄的哥哥,仅此而已。
方才满堂严苛训斥,父母将两人的相处定义为失矩、轻浮、不知避嫌,她无从辩驳。
世俗礼教、长幼规矩、男女避嫌,是世人定下的准则,不是她能三言两语说清的。她总不能当着父母的面,说自己只是故意逗黎深、看他窘迫好玩,更不能解释自己无心无念、全程只是胡闹。
所以她只是沉默垂首,安静听训,不是心虚惶恐,只是懒得辩解、无从开口。
主屋房门紧闭,父母已然回房,院中只剩他们两人静静伫立,气氛压抑凝滞。
良久,黎深压下心底所有纷乱心绪,褪去受训的沉敛,只剩最朴素的关心。他刻意恪守分寸,与她隔开规矩的距离,嗓音低沉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衣服换过了吗?”
夏夜身子微僵,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还没有。”
她方才慌慌张张被抓现行,满心惶恐,哪里还顾得上换衣。
黎深垂眸望着她微湿的衣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刚刚父母句句斥责两人不懂避嫌、不知分寸,勒令他们往后不许私下亲近、不许近身相伴。
可他看着她站在夜风里单薄的模样,所有礼教规矩,都在心底轻轻松动。
他停在原地,和她保持着规矩的、安全的距离,不敢再靠近半分,语气隐忍又温柔:
“快回房换掉。”
“夜里凉,别真冻病了。”
没有亲昵动作,没有逾矩话语,连语气都刻意放得平淡疏离,完美恪守着父母刚刚定下的规矩。
可眼底藏不住的在意,骗不了人。
夏夜终于抬起眼,悄悄看了他一下。
灯光下,黎深眉眼清俊,只是神色淡淡的,带着压抑的疲惫。因为替她担责,他被罚抄家规、禁足三日。
明明是她害的。
可他半句怪她的话都没有。
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酸涩的软。
她小声应了个“嗯”,脚步却迟迟没动。
方才溶洞里,他任由她环颈、任由她贴近、任由她在他耳边胡闹纵容;方才路上,他心甘情愿握着她的手,陪她偷偷温存。
可现在,一道“兄妹避嫌”的规矩横在中间。
咫尺距离,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黎深见她不动,又轻声叮嘱一句,声音压得更沉,带着隐忍的克制:
“以后……夜里不要再这样任性了。”
他没有指责,没有质问,只是疲惫的叮嘱。
他不懂她忽冷忽热,不懂她心里藏着别人,不懂她为何一边推开他、一边又肆意撩拨他。
可哪怕一次次被她折腾得心绪大乱、被规矩惩罚、被父母训诫,他依旧舍不得怪她。
夏夜心口闷闷的,喉间微微发堵。
她知道。
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能像今晚这样。
不能深夜同游,不能狭小舟中相偎,不能牵手月下慢行,不能近身嬉闹、耳边私语。
所有偷偷越界的温柔,都被当众揭穿、严厉禁止。
她低低垂眸,轻声道:“哥哥,今日……对不起。”
黎深眸光微动,静静看着她,良久,只轻轻摇头。
“快去换衣。”
依旧是这句最本分、最克制的关心。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灯笼簌簌作响。
院外夜风不息,灯火寥落。
方才一双儿女当众被罚的事,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黎父黎母心头。原本难得的山间出游、溶洞赏景,满心的闲适惬意,在看见两人牵手归来、逾矩嬉闹的那一刻,彻底消磨殆尽。
好好一场阖家游玩,最后落得儿女双双受罚、家规严惩,哪里还有半分心旷神怡的兴致。
回到内屋,阖上门,一室沉郁。
黎父疲惫落座,眉宇间尽是无奈怅然:“本想带孩子出来散心观景,反倒闹出这般事端。看来平日里,两人相处实在太过无度。”
黎母倚着桌沿,心绪难平,反复回想白日夜里的种种细节——白天河滩擦水的情急、夜里私游的胆大、归途牵手的亲昵、暗处毫无避讳的依偎。
越想越忧心。
“今日只是初次警醒,若是再不掰正她们的相处分寸,日后必生祸患。”黎母轻声叹气,眼底满是焦灼,“黎深稳重自持,偏偏对夏夜毫无底线纵容。夏夜性子随性肆意,从小黏兄长黏惯了,全然不懂男女大防。”
“旁人看着刺眼,于他们自身,于名声礼数,都是大忌。”
一番思虑过后,黎母决意单独找夏夜好好谈一次。
黎深心思重、脸皮薄,已然受了重罚,不宜再多加施压。但夏夜懵懂肆意,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必须掰开揉碎,好好教她规矩边界。
稍作片刻,黎母遣开下人,独自去往夏夜的房间。
彼时夏夜早已换好干净衣裙,端坐屋内,心里还揣着方才的愧疚,却依旧想不通整件事的症结。
听见敲门声,她起身行礼,温顺乖巧。
黎母坐在她身侧,没有怒气,只剩语重心长的恳切:“夏夜,方才爹娘当众罚你们,你心里可服气?可知道错在哪?”
夏夜垂着眸,沉默片刻,坦然抬头。
她认错,认自己深夜私游、任性胡闹、连累兄长的错。
却不认所谓的兄妹逾矩、近身失度。
她心底坦荡澄澈,一字一句,都是最真诚的想法:“娘,我知道我夜里偷偷跑出去不对,连累哥哥受罚,我心里很愧疚,也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任性。”
“可我……实在不明白,为何要和哥哥刻意避嫌。”
黎母微怔,看着女儿纯粹直白的眉眼。
夏夜语气认真,毫无扭捏,字字发自本心:
“我从小就黏哥哥、依赖哥哥。我喜欢跟他待在一起,喜欢挽着他、靠着他、跟他嬉闹玩笑。在我心里,他是最疼我、最纵容我的兄长,是我最亲近的人。”
“我从来没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没有半点逾矩杂念。我只是习惯依赖他,信任他。”
“只是兄妹之间最寻常的亲近,为何长大了,就要硬生生隔开距离、刻意疏远、装作生疏?”
她始终秉持自己的本心。
她的亲近干净、坦荡、纯粹。
溶洞依偎、耳边嬉闹、月下牵手、近身撒娇,全是从小到大惯出来的兄妹相处模式,她无心、无念、无情,从未滋生半分儿女私情。
她心里装着夏以昼的执念,从未动摇,对黎深自始至终,只有依赖、亲近、亲昵。
所以她无法理解,也打心底不愿接受所谓的刻意避嫌。
好好的兄妹,本该亲近和睦,为何要被世俗规矩,逼得生分疏离、处处设防。
黎母看着她坦荡无垢、全然懵懂的模样,瞬间明白了。
夏夜是真的不懂,也真的无心。
所有的暧昧逾矩、分寸尽失,从头到尾,都是旁人眼光,都是黎深一人的失控克制。
夏夜依旧是那个心思简单、肆意随性、只懂依赖兄长的小姑娘。
她没有做错心性,只是错在——年岁已长,却还保留着孩童时毫无边界的亲近。
黎母心头又忧又无奈,软声劝导:
“傻孩子,娘知道你心性纯粹,依赖兄长是真心。可你和黎深都已经不是孩童了。”
“人长大,礼数分寸就要跟着长。哪怕你心思干净坦荡,可男女有别、内外有防,是立身之本,是世人规矩。”
“旁人不会揣摩你的本心,只会看你们的举止。过分亲近、独处嬉闹、近身无防,传出去,毁的是你的名声,误的是你们两个人。”
“娘不是要你和哥哥生分,是要你守分寸、懂避讳、知远近。不可再近身依偎、不可再私下夜游、不可再肆意亲昵胡闹。”
夏夜静静听着,心里全然明白规矩道理,却依旧无法认同。
理智上,她知晓世俗礼教。
情感上,她万般不愿刻意疏远黎深。
她依旧觉得,自己清清白白、无愧无心,何必为了旁人眼光,刻意推开最疼自己、最包容自己的兄长。
这场谈话,看似是长辈教女守礼,实则是世俗规矩与少女纯粹本心的对峙。
夏夜认错、认罚、愿改任性顽劣。
唯独不愿,也不肯——刻意避嫌,疏远黎深。
屋内灯火温柔,心事却各有两难。
黎母忧心忡忡,怕日久生情,怕分寸尽失。
夏夜坦荡执拗,心无杂念,只惜兄妹温情。
而无人知晓的隔壁房间,黎深静坐灯前,提笔对着满屋家规,字字沉重。
他受着罚,忍着规,压着心。
独自一人,守着那场只有他深陷的心动与克制。
和黎母那番促膝长谈过后,夏夜表面顺从,应下会收敛性子,记住男女分寸。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相处习惯,哪里是一席谈话就能彻底扭转的。
道理她听得明白,也懂得母亲的担忧,清楚旁人眼中的礼教大防。可她心底干干净净,自认对黎深只有妹妹对兄长的依赖亲近,并无半分歪念,便总记不住时刻拉开那道刻意的距离。
禁足的日子还在继续,黎深大半时间待在自己房中抄写家规,纸页上条条家规写得工整,心底却翻来覆去全是纷乱。
这天午后,四合院里安安静静,仆役都退到了外廊。夏夜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想起黎深连日受罚抄书,手腕定然酸涩,便自然而然走到他房门口,没有半点迟疑便推门进去。
黎深握着毛笔的手一顿,抬眼看见她走进来,心头便是一紧。
明明才经过训诫,才听过母亲对夏夜的叮嘱,避嫌二字还沉甸甸压在两人头顶。
夏夜浑然没有觉察气氛的微妙,径直走到书桌边,将茶杯轻轻搁在他手边。身子下意识往他身旁靠过去,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铺满桌面的家规纸上。
肩头几乎要挨上他的臂膀,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扫过黎深的衣袖。
“抄这么多,手酸不酸?”她语气自然松弛,就如同从前无数次一般,“喝点热茶歇歇吧。”
黎深浑身瞬间绷紧,笔尖微微一颤,墨点落在洁白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斑。
理智疯狂地在脑海里敲着警钟。
要避嫌,要守分寸,不能靠这么近,该往后退开,该提醒她男女有别。
可身体却半点挪不开。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身旁是她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他慌,慌这不合规矩的亲近,慌若是此刻被旁人撞破,又会掀起一场风波,慌自己意志不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打乱心神。
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的贪恋。
贪恋这份独独属于他的靠近,贪恋她毫无隔阂的信任,贪恋只有在这样近的距离里,才能真切感受到的暖意。
两种念头在他胸腔里面拉扯厮杀,叫他进退两难。
他身子不自觉一点点往后挪,椅子顺着地板轻轻摩擦,整个人都快要退到桌子边缘,几乎要离开桌边。
夏夜瞧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藏着一点忍不住的笑意,心里只觉得好笑。
见他退得差不多,她才轻轻开口:“好了,我不挤哥哥你了。”
听见这话,黎深悬得高高的一颗心骤然落地,肩头稍稍松弛下来,暗暗松了一口气,以为她总算愿意安分站远一些。
谁知下一秒,夏夜根本没有退到一旁,身子顺势一转,干脆直接侧躺下来,安安稳稳枕躺在了他的双腿之上。
裙摆松散铺开,整个人大半重量都落在他腿间,抬着眼望他,语气还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轻快:
“这样就不挤啦。”
黎深浑身猛地僵住,方才松下去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
毛笔“嗒”的一声,险些从指间滑落,垂在纸上,又洇出一大片墨渍。
书房门窗虽关着,可这里终究是外屋书房,并非内室。一旦有人推门进来,这般景象根本无从辩解。
她温热的躯体实实在在压在自己腿上,隔着薄薄衣料,能感受到她躯体的温度,她的发丝散落在他的膝头,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衣摆。
避嫌、家规、昨夜的训斥、父母的告诫,全部一股脑涌进脑海。理智疯狂叫嚣着让他立刻把她扶起来。
可四肢却像被钉住一般。
心底的惶恐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怕被撞破,怕失了分寸,怕自己把持不住流露心事。
可与此同时,那一份隐秘的贪恋,也肆意滋长。
是他渴求已久,却万万不敢求取的亲近。
夏夜仰面躺着,神情坦荡松弛,半点暧昧情思也无,只觉得寻了个舒服的地方歇一歇。她看不懂黎深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只当是兄长依旧有些拘谨。
她甚至还微微调整姿势,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轻声说道:“哥哥继续抄你的,我就躺一会儿,不吵你。”
黎深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少女,长长的睫毛,澄澈无害的眉眼。
他清清楚楚知道,她没有半分别的念头,只是旧习难改,只是本能地依赖他。
所有的慌乱、悸动、煎熬,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夏夜……快起来,万万不可如此。”
嘴上这样说着,手悬在半空,既不敢推她,也不敢伸手去扶,连动都不敢随意动一下。
一室寂静,只剩窗外浅浅风声,还有他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
书房静得落针可闻,只剩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轻响。
黎深垂着眼,机械地誊写着刻板冰冷的家规,可密密麻麻的字句落进眼里,半点也入不了心。
脑海里反反复复翻涌着一段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隐秘记忆——那一次失控的亲吻。
是他先破的戒,是他把持不住,偷偷贪恋属于妹妹的温柔,犯下逾矩的错。
时至今日,他每每想起,依旧心口发烫,满心愧疚又万般贪恋。
可最让他心绪纷乱、日夜纠结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失控,而是夏夜。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一瞬之后,夏夜坦荡平静,无羞无恼、无波无澜。
她好像从来不懂那一个吻的分量,从来不知道那是他压抑许久的情动,是他冲破所有礼教底线的沉沦。
这么久以来,她依旧如故。
坦荡、纯粹、无心,心里装着旁人,对他只有兄长的依赖。
可偏偏,她的亲近从来没有断过。
毫无避讳的贴近,肆无忌惮的撒娇,一次次故意凑过来逗他、看他慌乱紧绷、看他进退两难。
父母的避嫌规矩在前,他日日克制、步步谨慎,把所有情愫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外露半分,日日受着自我拉扯的煎熬。
可她永远随心所欲。
想靠就靠,想躺就躺,想逗他就肆无忌惮撩拨,看着他方寸大乱,她便眼底藏笑,轻松自在。
黎深越想越乱,心底积压多日的委屈、酸涩、无奈与隐忍,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快要压垮他的理智。
正满心翻涌之际,身侧又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夏夜端着一杯温水,慢悠悠走进书房。
她早已习惯这般肆无忌惮靠近他,全然没察觉他此刻压抑到极致的情绪。依旧是那副坦荡无害的模样,自然而然走到他书桌旁,微微俯身,凑近看他写满一纸的家规。
发丝轻垂,拂过他的肩头,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他的耳畔,熟悉的亲昵姿态,和每一次撩拨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哥哥,抄累了吧,喝口水歇歇。”
她声音软软浅浅,坦荡又单纯,全然无心。
就是这副模样,一次次困住他,扰乱他,拿捏得他毫无招架之力。
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彻底冲破了克制的堤坝。
黎深骤然停笔。
他抬眼,目光沉沉,眼底藏着连日的纷乱、隐忍与说不清的委屈,一瞬不瞬盯着身前毫无察觉的少女。
书房安静得可怕。
在夏夜懵懂温柔的目光里,黎深喉结狠狠滚动两下,压着沙哑又隐忍的嗓音,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问出了藏在心底千万遍的话:
“夏夜,你明明……对我没有别的心思。”
“为什么总要这样靠近我?”
“看我着急、看我慌乱,就这么好玩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彻底死寂。
沙沙的落笔声戛然而止,连窗外的风声都似骤然停歇。
夏夜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微微睁大眼睛,脸上是全然猝不及防的茫然。
她手里还端着那杯温水,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怔怔地看着黎深沉沉望着自己的眼眸,半天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那双澄澈的眸子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躲闪,没有半点狡黠戏谑,只剩纯粹的错愕与不解。
方才还带着几分顽趣的氛围,荡然无存。
几秒过后,她轻轻眨了眨眼,语气软得不像话,满是无辜的懵懂:
“哥哥……你说什么呀?”
她是真的听不懂。
听不懂他眼底积压多日的翻涌心绪,听不懂他字句里的酸涩煎熬,更听不懂他口中所谓的“看你着急很好玩”。
黎深心口一紧,死死凝望着她坦荡无垢的模样,喉间发涩,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夏夜微微俯身,眉眼轻轻蹙着,认认真真看着他,一字一句,纯粹又直白地解释,字字句句,都精准戳中他最柔软、最隐忍的软肋。
“我没有故意看你着急,也没有觉得好玩。”
“我只是习惯靠近你啊。”
“从小到大,我最亲近的人就是你。我难过找你,贪玩找你,闲着无事也想挨着你。在我心里,你是最疼我、最包容我的哥哥,我不靠着你、不亲近你,还能去找谁呢?”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坦荡,没有半分刻意伪装。
她从始至终,就没有过半分逾矩的杂念。
那些让他彻夜难眠、反复拉扯的心动,那些让他惶恐不安、拼命克制的越界,那些他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隐秘亲吻与贪恋,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于她而言,所有的依偎、亲近、撒娇、无拘无束的靠近,从来都只是妹妹对兄长最本能的依赖。
无关暧昧,无关情爱,更无所谓捉弄与戏耍。
黎深望着她纯粹无辜的眉眼,心头积压多日的委屈、酸涩、挣扎与自我怀疑,瞬间被这一句无心的真心话,彻底击碎、击溃。
他所有的慌张克制、所有的谨小慎微、所有的独自沉沦、所有怕逾矩、怕破戒、怕动心的煎熬,都变得无比可笑。
原来从来不是她刻意撩拨、故意捉弄他。
只是他心生妄念,自作多情,自困牢笼。
他死死攥着手中的毛笔,指节微微泛白,笔尖抵在宣纸之上,墨汁缓缓洇开一大片暗沉的黑,像他此刻乱糟糟、沉甸甸的心。
他低声反问,嗓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近乎自虐的颓然:
“只是依赖吗?”
夏夜用力点头,眼神坦荡又认真,纯粹得毫无破绽:
“当然啦。不然呢?”
“爹娘让我们避嫌,我听话,我尽量不胡闹、不贪玩、不给你惹麻烦。可我改不掉想亲近你的习惯啊。哥哥待我最好,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想挨着你一点,这也有错吗?”
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她守着自己心底对夏以昼的执念,干干净净做人,规规矩矩做妹妹,从未对黎深生出半分儿女情长。
她只是纯粹依赖他、信任他、亲近他。
可偏偏这份最干净纯粹的兄妹温情,成了困住黎深一生的枷锁,成了让他频频失控、独自痛苦的根源。
黎深看着她眼底毫无杂质的温柔与信赖,心口密密麻麻地发酸,又涩又疼,连呼吸都带着隐忍的颤意。
他无话可问,无话可辩,更无话委屈。
所有的煎熬,是他自找的。
所有的心动,是他独有的。
所有的逾矩,是他一人的罪。
他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所有狼狈与贪恋,良久,才吐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叹息。
“没有错。”
“是我……想多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窗外日光温柔,屋内岁月静好,少女依旧懵懂纯粹。
唯独他,满身心事,无人知晓。
唯独他,深陷情劫,自苦自知。
一句“是我想多了”,像冷水浇灭了黎深心底最后一点不该有的妄念。
他终于彻底清醒。
夏夜没有错,依赖没有错,亲近没有错。
从头到尾,错的只有他——是他动了不该动的心,存了不该有的贪,把妹妹纯粹的依恋,曲解成了有意的撩拨,困在自我拉扯里自作自受。
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不甘、酸涩尽数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自嘲。
他抬眼,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收敛,归于一片平静的淡漠,连方才的沙哑隐忍都淡得无影无踪。
“你回去吧。”
黎深的声音很轻,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彻底划清界限的冰冷距离。
夏夜愣住了。
方才还带着情绪追问她的人,转瞬之间疏离得如同陌路。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的懵懂变成了浅浅的错愕:“哥哥?”
“我要安静抄书。”黎深垂眸,重新落回纸面,目光死死盯着规整的家规字迹,再也不肯分给她一丝一毫的视线,“不用在这里陪着我,也不用再送东西进来。”
字字客气,字字生分。
从前他是无奈纵容,进退两难;
从这一刻起,他是刻意斩断,寸步不让。
夏夜从没见过这样的黎深。
以往哪怕再拘谨、再避嫌,他眼底永远藏着对她的温柔与妥协,会纵容她的胡闹,会心疼她受累。可现在,他周身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寒冰,将她所有的亲近悉数隔绝在外。
她隐隐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些不舒服,却依旧想不通缘由。
她乖乖的、无心的依赖,怎么忽然就换来他这般彻底的疏远?
她试着退让一步,放软语气:“那我不说话,我就在旁边坐着,不打扰你抄书。”
“不行。”
黎深想也没想,直接拒绝。
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爹娘说的避嫌,是对的。”他淡淡开口,字字诛心,“我们长大了,本就该有分寸。以后,别再近身相伴了。”
从前他舍不得的距离,不敢立的规矩,今天他亲手,一条条死死立起来。
夏夜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习惯了他的纵容,习惯了他的温柔,习惯了无论自己怎么黏他、闹他,他都会稳稳接住。
从未试过,被他这样干脆、冷淡、不留余地的推开。
她心里莫名堵得慌,有点委屈,却依旧坦荡不解——她没做错任何事,只是一如既往依赖兄长,为何突然就被这样冷落?
她小声讷讷道:“我……我知道分寸的。”
“你不知道。”
黎深终于抬眼,目光清冷静然,没有半分温度,也没有半分从前的贪恋。
“你不知道你的亲近会乱人心性,不知道你的依赖会让人越界,不知道你无心的一举一动,对别人都是煎熬。”
他说得极淡,却句句都是自己压到极致的心里话。
只是句句隐晦,绝不点破自己的心意。
他不会告诉她,那个煎熬的人,从来只有他自己。
夏夜彻底失语,怔怔看着他,清澈的眼底泛起一点薄薄的委屈。
她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读懂了一件事——
黎深,在认认真真、彻彻底底地疏远她。
无奈之下,她只能轻轻点头,握着那杯没送出去的温水,安安静静转身,一步步走出书房。
门扉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方天地。
门外的夏夜满心茫然、浅浅委屈,依旧无心无念,只是不习惯骤然变冷的相处模式。
门内的黎深,方才强装的平静瞬间崩塌。
他握着笔的指尖骤然用力,指节泛白,笔尖狠狠戳在宣纸上,戳出一个破碎的墨洞。
眼底强行压下去的酸涩、贪恋、疼痛,瞬间汹涌泛滥。
他做到了。
他终于狠下心,推开了所有不该有的亲近,守住了礼教分寸,断了自己所有的妄念。
可一点也不轻松。
只觉得心口空荡荡的,疼得发紧。
往后的日子,便是无声的冷战,细密又扎心。
黎深彻底变了个人。
从前她靠近半分,他慌乱躲闪,却暗藏贪恋;
如今她哪怕只是正常走近、随口搭话,他都会立刻侧身避开,主动拉开最远的距离。
饭桌上,一家人同食,夏夜习惯性给他递一筷子小菜。
他目光掠过那筷菜,淡淡摇头:“不用,我自己来。”
廊下偶遇,夏夜笑着同他问好。
他颔首示意,脚步不停,径直擦肩而过,连半分停留都没有。
夏日午后闷热,夏夜见他坐在院中看书,拿着小扇子想帮他扇风。
手刚伸过去,黎深便直接起身,移去别处,背对着她继续翻书,态度疏离至极。
他不再让她近身,不再允许她独处陪伴,不再接她的任何示好,不再纵容她半分习惯。
他恪守着最标准、最刻板的兄妹避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挑不出半分错处,完美得无可挑剔。
所有人都以为,经过上次的惩戒,黎深终于彻底懂事、守礼、知分寸了。
只有黎深自己知道。
他不是懂事了。
他是不敢了。
他怕再被她无心的温柔困住,怕再失控沉沦,怕自己一次次僭越礼教、心生邪念,最后毁了她,也毁了自己。
所以他宁愿刻意冷漠,宁愿亲手割裂多年的相处习惯,宁愿忍受蚀骨的疏离与思念。
宁愿自己日日煎熬,也要断了所有滋生心动的可能。
而夏夜,始终懵懂。
她不明白黎深的骤然冷待从何而来,不明白为何从前最疼她的哥哥,如今对她处处避嫌、寸寸疏离。
她心里会闷、会委屈、会不习惯,却依旧无半分情爱。
只是单纯难过,最亲的兄长,忽然不疼她、不纵容她、不靠近她了。
一个刻意疏离,独自戒断心动,日日自苦。
一个茫然委屈,不懂变故,默默失落。
明明近在咫尺,却硬生生隔了山海规矩、隔了满腔心事、隔了一场只有一人知晓的深情沉沦。
这场无声的冷战,没有争吵,没有怨怼。
却是最扎心,最漫长,最无可奈何的——单向煎熬。
夜色沉沉,山间小院浸在一片安静的月色里。
白日整整一日,黎深的疏离像一层细密的薄冰,牢牢隔在两人之间。
无论夏夜如何试探、如何主动搭话,他永远淡淡避开、礼貌疏离,眼神清淡,语气客气,是标准的兄长模样,却再也没有半分从前的纵容与温柔。
他不再看她,不再应她的撒娇,不再默许她的亲近,甚至连并肩走路都会刻意错开半步。
这份突如其来、毫无缓冲的冷淡,彻底击溃了夏夜的坦然与松弛。
她不懂情爱,不懂黎深独自煎熬的心事,更不懂他刻意斩断所有牵绊的隐忍。
她心里只有最纯粹、最直白的委屈——
她改了夜里乱跑的毛病,收敛了所有顽劣胡闹,乖乖听话守规矩,再也没有连累他受罚。
可为什么,她最亲最疼她的哥哥,忽然就不疼她了?
入夜,晚风微凉,夏夜攥着衣角,憋了一整天的酸涩委屈,再也憋不住了。
她揣着一肚子茫然与难过,轻手轻脚走到黎母的卧房,抬手轻轻叩了门。
进屋的那一刻,白日强撑的平静彻底垮掉。
黎母正灯下整理衣物,转头看见女儿垂着眉眼,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垂着,一副快要落泪的模样,心头顿时一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委屈了?”
一句话,直接击溃了夏夜所有克制。
她走上前,轻轻抱住黎母的胳膊,脑袋靠在她肩头,声音软软闷闷,带着浓重的鼻音,藏不住的委屈泛滥开来:
“娘,哥哥不理我了。”
黎母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物件,柔声安抚:“好好说话,怎么会不理你?”
夏夜眼眶泛红,细碎的委屈尽数道来,字字都是孩童最纯粹的不解与难过:
“我今日没有胡闹,没有凑近他,没有缠着他,也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任性添麻烦。”
“可哥哥他一直避开我。我跟他说话,他只淡淡应一句;我想给他送水,他直接让我走开;我路过他身边,他都会刻意躲开。”
“从前哥哥从来不会这样对我。”
她真的很茫然。
她记得母亲的叮嘱,记得要守分寸、懂避嫌,她已经努力学着收敛所有习惯。
可她从来没想过,守分寸的代价,是彻底失去兄长所有的偏爱。
她哽咽着,小声呢喃:
“娘,我不懂。我已经听话了,我不闹了,我也尽量和他保持距离了。”
“为什么哥哥还是要这样疏远我?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在夏夜简单直白的世界里,亲近是偏爱,疏离就是厌弃。
她看不懂黎深背后克制的深情、自我惩罚的煎熬、斩断心念的痛苦。
她只看得见,曾经无条件纵容她、宠着她、护着她的哥哥,如今对她冷漠至极、寸步不挨。
黎母听完,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心底瞬间涌上满满的无奈与忧心。
她哪里是不喜欢她。
黎深是太在意,太克制,太怕自己越界,才逼着自己狠心疏远。
昨日一番谈话,她教夏夜守礼避嫌,本是想让懵懂的女儿收敛无边界的亲近,杜绝后患。
可她万万没料到,最先绷不住、最先极端克制的,是素来稳重的黎深。
这孩子,是硬生生逼着自己,用最冷漠的方式,斩断所有心动的可能,独自扛下所有煎熬。
黎母轻轻拍着夏夜的后背,安抚着她的委屈,心底五味杂陈。
她不能戳破真相,不能告诉天真的女儿,她兄长的疏远,从来不是厌烦,而是太过深情、不敢靠近。
只能温柔宽慰:“傻孩子,你哥哥不是不喜欢你。”
“他只是记住了爹娘的话,在好好守分寸、守礼教。”
夏夜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满脸不解:“可是守分寸,就是不说话、不搭理、故意躲开我吗?以前他也守分寸,可是他会疼我啊。”
一句话,问得黎母哑口无言。
是啊。
真正的守礼分寸,从来不是刻意冷暴力、刻意形同陌路。
黎深这般极端的疏离,早已超出了礼教的范畴,是少年人无可奈何、自我救赎的偏执。
黎母长叹一口气,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许诺:“别哭了,夜里着凉。明日娘去和你哥哥说说,让他不要这般刻意疏离兄妹。”
“兄妹骨肉至亲,守分寸是应当,却也不必生分至此。”
夏夜闻言,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微光,带着浓浓的期盼,用力点头:“真的吗?娘让哥哥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还是想和从前一样,和哥哥好好相处。”
她所求的从来不多。
只是一份安稳不变的、纯粹的兄妹温情而已。
她依旧无心无爱,执念未改。
唯独舍不得,从小到大唯一的偏爱与纵容。
黎母看着她纯粹委屈的模样,满心焦灼与无奈。
她安抚好夏夜,送她回房安睡。
可窗外月色清冷,她静静立在廊下,望着黎深紧闭的房门,满心怅然。
她太清楚了。
这两个孩子,一个懵懂无心,肆意依赖,浑然不知人心汹涌。
一个情深藏底,自我禁锢,忍痛亲手推开挚爱。
礼教规矩能管住举止分寸,却终究,管不住人心悸动。
今夜少女委屈落泪,今夜少年闭门自苦。
一场无人戳破的心事,一场单向的深情煎熬,终究是越扯越乱,再也回不到纯粹坦荡的从前。
黎母安抚完夏夜,目送她带着一脸未散的委屈回房安歇,心底的愁绪却半点没有减轻。
夜里月色凄清,她独自立在院中,将近日所有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越想越心惊,越想越无奈。
黎深太过隐忍克制,一旦动心便是偏执深陷,只能靠极端疏离逼自己戒断;夏夜太过懵懂纯粹,无心无念,只懂依赖兄长,被冷落后只剩委屈茫然。
两人一个拼命躲,一个拼命找,再这样朝夕相对、日日共处下去,只会陷入无尽的畸形拉扯。
黎深情念难收,越克制越煎熬;
夏夜习惯难改,越被疏远越失落。
长此以往,要么黎深彻底绷不住、再度逾矩酿下大错,要么兄妹二人彻底生分、心生隔阂、再也回不到从前和睦纯粹的模样。
这是礼教大忌,也是两个孩子的心结死局。
黎母思虑一夜,次日清晨便和黎父商量出了唯一稳妥的办法——送夏夜去城中书院寄宿读书。
书院规矩森严,男女分斋、食宿封闭、半月才能归家一次。
唯有暂时物理隔绝,拉开两人朝夕相处的距离,才能让黎深慢慢沉淀心绪、彻底收住不该有的杂念,也能让夏夜慢慢改掉过度依赖兄长的习惯,学会独立自持、懂礼守分。
既是保全黎深,也是成全夏夜,更是守住两家体面礼教。
早饭过后,黎父黎母将夏夜叫到正屋,郑重告知了这个决定。
“城中女塾书院学风端正、规矩严明,往后你便入书院寄宿读书,潜心修身治学,半月归家一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夜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怔怔抬头,眼底瞬间褪去所有光亮,满是错愕与不情愿。
“寄宿?”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只是委屈哥哥冷落自己,最后换来的,竟是要被送走、被迫和兄长分开。
夏夜当即摇头,语气带着急色:“我不要去书院寄宿。我在家里也可以好好读书,我可以守规矩,我可以不和哥哥亲近,我再也不黏他了,可不可以不要送我走?”
她眼底迅速涌上红意,方才压下去的委屈再次翻涌上来。
她只是想要哥哥不疏远自己,只是想要回到从前平和的兄妹相处,从来没想过要被迫离家、寄宿在外。
可这一次,黎父黎母态度异常坚决,没有半分松口的余地。
黎母软声劝她,字字都是苦心:“夏夜,爹娘不是罚你,是为你好,也是为你和哥哥都好。你年纪渐长,男女大防必不可免,长久居家相处,终究弊病太多。书院寄宿,能养你的性子、立你的规矩,对你日后立身行事、名声教养都是益处。”
“只是暂时分开一段时日,并非永远不回。”
道理夏夜都听得懂,理智上她知道父母是用心良苦。
可情感上,她万般抗拒。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规矩束缚,不是不能撒娇亲近,而是彻底远离黎深。
哪怕近日黎深冷漠疏离、处处避嫌,可只要他在同一个院落、同一屋檐下,她心里就是安稳的。
可一旦寄宿分离,半月不见、日久相隔,她怕这份仅剩的兄妹温情,会彻底淡掉。
她怕等她回来,黎深会变得更冷、更陌生,再也不会对她有半分纵容。
她抿着唇,眼眶泛红,低声执拗:“我不想离开家,不想去书院。”
可孩童的执拗,终究拗不过父母的决断。
黎父语气沉定:“此事已定,不必多言。几日便收拾行囊,即刻入学。”
一句已定,彻底封死了所有辩驳。
无人询问黎深的意愿,也无人需要询问。
午后消息便传到了黎深耳中。
他彼时刚抄完最后一页家规,握着笔的手骤然一顿,指尖瞬间失力,毛笔轻轻落在案上。
听说夏夜要去书院寄宿、半月方归。
第一瞬,是极致的怔忡与空落。
第二瞬,他便彻底懂了父母的用意。
父母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透了。
看透了他藏不住的心动,看透了他克制不住的贪恋,看透了他们居家相处的隐患,也看透了这场单向煎熬的死局。
所以用最温和、最稳妥、最决绝的方式——分开他们。
斩断他所有近身的机会,掐灭他所有滋生妄念的可能。
黎深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无力。
他无话可说,也无从反对。
甚至心底深处,他清清楚楚明白——
这是唯一能救他、也唯一能护夏夜周全的办法。
只是一想到,往后朝夕不见、山水相隔,他再也不能偷偷看她、再也无法被她无心靠近、再也没有克制与贪恋的拉扯。
心口便空得发疼。
而另一边的夏夜,纵然万般不甘、满心委屈,终究只能默默顺从。
她回房坐在窗前,蔫蔫地坐着,没有哭闹,只是眼底黯淡无光。
她依旧懵懂,依旧无心情爱,依旧执念夏以昼。
可她第一次清清楚楚感觉到——
她和黎深之间,真的有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了。
从前是规矩避嫌,
往后,是山海相隔。
一人被迫离别,满心委屈茫然、不舍兄长。
一人明知必然,独自承受、默然接受这场亲手到来的分离。
短暂分开,是礼教的圆满。
却是两人温情相伴岁月里,第一次真正的别离与裂痕。
夜色深透,山间四合院静得落针可闻。
明日一早,夏夜便要收拾行囊,去往城中书院寄宿,从此半月一回,朝夕不再相见。
这是他们共处一室院落的最后一夜。
连日的疏离、冷战、刻意避嫌,在即将别离的寂静里,悄悄崩开了一道细缝。
晚风从窗隙溜进来,带着夜里的微凉。院落灯火尽熄,只剩黎深房中一盏孤灯,昏昏沉沉映得一室光影摇晃。
夏夜不知为何,脚步不受控制地停在他门前。
这些天他冷得彻底、退得决绝,她委屈、茫然、失落,闹过哭过,却从未真正怪他。
临要分开,所有小脾气都散了,只剩一点浅浅的、舍不得的酸涩。
黎深听见轻微的脚步声,抬眸。
房门半敞,少女立在月光边缘,眉眼温顺,眼底藏着未散的委屈,安静得不像往日肆意顽劣的模样。
他心口骤然一紧,积压多日的克制、隐忍、自我封禁,在别离将至的这一刻,轰然松动。
“进来。”
他声音很低,带着连日疲惫的沙哑。
夏夜轻轻推门而入,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也不愿走远。
屋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家规,没有训斥,没有旁人的礼教规矩,没有必须恪守的兄妹分寸。
只有即将分开的怅然,和两人之间压了太久、无人敢点破的暗流。
几日冷战,他拼命退、拼命躲、拼命戒断心动,以为疏远就能压住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可直到明日就要分开,他才骤然清楚——
他根本放不下。
越是克制,越是深刻。
越是远离,越是贪恋。
黎深抬眼静静望着她,目光沉沉,是夏夜从未见过的执拗与狼狈。
他沉默良久,喉结轻轻滚动,终于问出了那句他压在心底无数次、不敢问、却又不死心的话。
一字一句,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在心口。
“小夜,你对哥哥,真的没有其他的想法?”
空气瞬间凝固。
这一句,越过兄妹,越过礼教,越过所有体面。
是他所有煎熬、所有失控、所有独自沉沦的根源。
他想要一个答案,想要她哪怕半分动摇,想要证明不是他一人自作多情、自困牢笼。
夏夜浑身一僵,瞳孔微颤。
她抬眸撞进他深沉压抑的眼底,瞬间慌了神。
她听懂了。
第一次,她清清楚楚听懂了他连日疏离、慌乱、纠结、反常冷淡的全部原因。
可她答不出口。
她心里干净坦荡,依赖是真,亲近是真,兄妹情是真。
可她偏偏,说不出斩钉截铁的“没有”。
说不清、道不明、不敢答、无从答。
夏夜唇瓣轻抿,指尖收紧,低头缄默,一声不发。
沉默,就是最乱的答案。
就是这一瞬无言的停顿,彻底击溃了黎深最后一道防线。
所有的克制尽数崩塌。
他再也撑不住那些规矩、那些避嫌、那些自我惩罚的疏离。
黎深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动作克制又颤抖,带着孤注一掷的卑微。
不等夏夜反应,他轻轻覆上她的唇。
极轻、极短、极克制的一个吻。
不像失控越界的疯狂,更像最后的求证、最后的执念、最后的告别。
一触即分。
他迅速退开,眼底翻涌着汹涌的情愫,声音哑得彻底,带着近乎偏执的追问:
“那这样呢?”
空气彻底死寂。
夏夜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张白皙的小脸,唰地一下,彻底红透。
从耳根到脖颈,滚烫滚烫,连呼吸都骤然乱了节奏。
从前所有打闹、依偎、撒娇、亲近,她都坦荡无心。
可这一刻的吻,滚烫、真切、逾矩,赤裸裸打破了所有兄妹界限。
她第一次心慌、第一次羞涩、第一次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愣愣站着,浑身紧绷,心跳乱得一塌糊涂,眼底盛满无措、羞赧、慌乱,彻底失语。
昏黄孤灯下。
一个破防越界,赌上所有分寸问真心。
一个初次慌乱,纯粹世界第一次被打乱。
别离前夜。
规矩碎了,克制崩了。
两人多年坦荡干净的兄妹情,从此,再也回不去纯白如初的从前。
温热柔软的触感褪去,只剩一室冰凉的克制与无尽的荒唐。
黎深凝望着眼前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夏夜,看着她慌乱垂睫、呼吸凌乱、眼底盛满纯粹羞赧的模样,滔天的悔意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偏执与不甘。
他疯了。
明知她无心情爱,明知她坦荡纯粹,明知这是最后一晚、本该体面别离。
可他还是贪那最后一分答案,破了最后的底线,毁了他们仅剩的干净分寸。
他亲手惊扰了她干干净净的世界,亲手给她纯粹的兄妹情谊,烙上了肮脏逾矩的私心。
黎深喉间发紧,眼底褪去所有汹涌执念,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自责,声音沙哑得破碎不堪。
“是哥哥错了。”
字字沉重,皆是悔恨。
“明日你便去书院了,往后安安稳稳好好念书,守礼自律,好好长大。”
他彻底收手,再也不乱她心性,再也不滋生妄念,再也不困住她。
说完,他不敢再看她半分,不敢直视她通红的眉眼,不敢面对自己犯下的错。
他侧身,准备狼狈逃离这片失控的夜色,彻底斩断所有纠缠。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只纤细温热的手,猛地轻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力道很轻,微微发颤,却死死拽住了他即将离去的脚步,半步不放。
晚风静止,灯火微晃,屋内死寂无声。
黎深的身形骤然僵住,背脊紧绷,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身后少女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羞怯与茫然,细细浅浅,落在寂静夜里:
“哥哥……”
她没有质问,没有生气,没有推开他。
只有一声轻轻的、带着哽咽般的呼唤。
夏夜依旧垂着眼,整张脸滚烫通红,方才那短暂的吻还残留在唇上,滚烫得发烫,打乱了她从小到大一成不变的所有认知。
她不懂情爱,不懂心动,不懂为何兄长会破了规矩、越了界限。
可她唯一清楚的是——
她不能让他就这样带着愧疚、带着悔恨、带着连日的冷漠与疏离,就此走开。
这些天他的疏远,她委屈。
今夜他的越界,她慌乱。
可她舍不得他这般自责落寞的模样。
她攥着他衣襟的指尖微微收紧,薄薄的裙摆轻颤,澄澈的眼底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茫然无措,却执拗地不肯松手。
黎深背对她而立,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以为一吻之后,只剩疏离与陌路。
却万万没想,被他惊扰、被他冒犯的小姑娘,会反过来轻轻拉住犯错的他。
她无心,却心软。
她不懂,却不舍。
这一声软糯的“哥哥”,这一轻轻执衣的挽留,瞬间击溃了黎深所有的决绝、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放手之念。
他不敢回头。
一回头,他所有的悔、所有的忍、所有的克制,都会全盘崩塌。
别离前夜,规矩碎尽,分寸全无。
一人满心悔恨、逼自己放手。
一人懵懂慌乱、下意识留人。
这场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人深陷的暗恋,终究在离别前夕,搅乱了两个人的岁岁年年。衣襟被轻轻攥住的触感,滚烫又真切。
黎深僵在原地,背脊绷得笔直,胸腔里翻涌的悔恨、克制、贪恋、不舍,搅得天翻地覆。
他本想狼狈退场,本想就此放手,本想从此恪守礼教、隔着山海做回最规矩的兄长。
可身后少女轻轻软软的一声“哥哥”,攥住他衣角的那一点力道,温柔又执拗,彻底撕碎了他所有伪装的冷静。
他缓缓、缓缓回过身。
昏黄孤灯落在两人身上,光影缱绻又凄寂。
黎深垂眸看着她,看着她满脸未褪的绯红,看着她眼底茫然无措的水光,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襟、微微发颤的小手。
他自知荒唐,自知逾矩,自知不该。
明日她便入书院,修身守礼,与世俗分寸为伴,从此该干干净净、堂堂正正。
可他私心作祟,贪这最后一夜,贪这最后一点无人知晓的温存。
他压下喉间剧烈的颤抖,放低所有姿态,褪去所有兄长的体面,只剩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他望着她澄澈的眼,一字一顿,轻得像易碎的梦,克制又虔诚地询问:
“小夜……”
“哥哥可以亲你吗?”
不是方才失控的突袭,不是一时冲动的越界。
是询问,是征求,是把所有选择权、所有分寸,全都交到了她的手里。
他做好了被拒绝、被推开、被厌弃的准备。
只要她摇头,他从此终生守礼,再无半分僭越,安安稳稳做她一辈子端正疏离的兄长。
夏夜抬眸望他。
眼前的黎深,没有连日来的冷漠疏离,没有如临大敌的刻意避嫌。
眼底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深情、无尽的疲惫,和小心翼翼的卑微。
方才那一吻打乱了她所有心绪,脸颊滚烫,心跳纷乱,可她竟半点不恼,半分不抗拒。
她不懂这是儿女情长,不懂这是禁忌逾矩。
她只知道,这是疼她、宠她、纵容她、独自煎熬了许久的哥哥。
明日就要分开,她舍不得他愧疚,舍不得他落寞。
在黎深紧张到窒息的凝望里,夏夜轻轻抿了抿泛红的唇,声音软糯、轻轻浅浅,无比清晰:
“可以。”
二字落地。
彻底击碎所有礼教、所有分寸、所有克制。
黎深瞳孔微颤,心口轰然炸开一片温热的荒芜。
他再也撑不住所有隐忍。
他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托住她的侧脸,指尖带着微凉的颤意,动作温柔到极致,虔诚又珍重。
这一次,不再是仓促的求证,不再是失控的试探。
是离别前夜,唯一的、完整的、属于他一人的温柔。
夜色沉沉,灯火摇曳。
他缓缓低头,吻上了她柔软的唇。
温柔缱绻,绵长隐忍,带着无尽的不舍、思念、愧疚与深爱。
窗外晚风寂寂,世间规矩条条,旁人礼教万千。
可在这无人知晓的最后一夜里——
他不管了。
不求名分,不求将来,不求回应。
只求离别之前,好好爱过这一次,好好留住心底执念一瞬。
她懵懂顺从,任由他靠近,沉溺在陌生又温热的触碰里,心底干净无杂念,却破天荒地、心甘情愿,纵容了他所有的越界。
一吻终了。
黎深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促,眼底盛满化不开的酸涩与深情。
今夜过后。
他归礼教,她归书院。
避嫌守礼,咫尺天涯,重做端正兄妹。
唯独这一晚的温柔,是他藏终生、无人可诉的,禁忌私藏。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书院斋舍规矩森严,晨昏皆有课业,同窗相伴,日日忙碌。
分开的这些日子里,黎深把所有汹涌的念想死死压在心底。不再有近身相处,不再有猝不及防的靠近,没有书房之内的拉扯,也没有离别前夜那一场越界的温存。他收敛心神,行事沉稳克制,待人接物进退有度,读书习武,把日子过得端正规矩,仿佛那一夜的失控,只是一场虚妄的幻梦。
只是夜深人静独处之时,那晚灯下的模样,少女软声应允的那句“可以”,依旧会毫无预兆漫上心头,叫他久久无法安睡。
而夏夜,在书院反倒过得松弛自在。
远离黎深之后,不必时时面对他忽冷忽热的拉扯,不用看见他慌乱紧绷、刻意后退的模样,也看不见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没有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暗流,读书、习字、和女伴闲谈,日子过得轻快无忧。
那一晚的吻还残留在记忆里,偶尔想起,脸颊会悄悄发烫,可周遭环境隔开了那份氛围,便也淡了许多。她依旧分不清那究竟是什么心绪,只隐约明白,那是不能让旁人知晓的秘密。
转眼便到归家之日。
马车停在黎府门前。
夏夜从车上下来,一身素净书院裙衫,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半月书院教化落在身上,她收敛了往日肆意黏人的性子,眉眼温顺,举止得体,一举一动皆是合乎礼教的模样。
黎父黎母立在门厅等候。
黎深站在一旁,一身长衫,神色平静淡然,看不出半分波澜。他目光淡淡落过来,礼节周全,却刻意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上前半步。
夏夜抬眼望见他,心底微动。
她记得家中父母看重分寸,也记得从前因为太过亲近,闹出的种种风波。于是她压下下意识想要靠近的本能,垂着眼帘,步态端庄,上前先向父母屈膝行礼请安,言语温驯有礼。
“爹娘,女儿回来了。”
礼数周全,谈吐娴静,全然一副受过教化的大家闺秀姿态。
礼毕,她才侧过身,看向身侧的黎深,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恭谨,隔着一层得体的兄妹分寸,不亲近,也不冷淡:
“哥哥。”
没有往日的扑身上前,没有伸手去拽他衣袖,没有随口的撒娇嬉闹。
仿佛离别前夜那灯火摇曳、逾越界限的夜晚,从来没有发生过。
黎母看着这般知礼懂事的夏夜,心中颇为欣慰,只当书院果真磨好了她往日过分亲昵的性子。
黎父也微微点头,面露赞许。
只有黎深,站在原地,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
他看得出来,这一份娴静知礼,是夏夜刻意装出来的。
是她学来的规矩外壳。
那层温顺得体之下,还是那个会拉住他衣襟、轻声唤他哥哥的小姑娘。
半月未见,千般思念堵在胸口,他只能尽数压下,同样依礼微微颔首回应,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
“回来了。一路辛苦。”
简短的一句话,便就此收住。
不多言,不靠近,不打量。
明明人已经回到同一屋檐下,可两人之间,隔着礼教,也隔着那个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夜晚。
表面一派阖家和睦,内里暗流暗涌。
往后朝夕重聚,不知那层刻意装出来的知礼模样,还能维持多久。
夏夜在家仅有短短三日假期。
重回同一座宅院,表面之上两人皆是恪守分寸。夏夜在外人面前,始终维持着书院学来的端庄模样,行礼答话,进退有度,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黏上去。
可只有黎深心里清楚,那只是一层伪装。
半月的思念积压心底,离别前夜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他不敢明目张胆靠近,怕被父母察觉异样,只能不动声色地寻找独处的契机。
饭桌上有意坐到离她不远的位置,寻借口去往花园,盼着能偶遇夏夜;夜里路过她的厢房外,脚步会不自觉放慢,可府中仆从往来不断,父母也时时留意,始终寻不到一处真正无人的时刻。
几番试探,次次落空。
很快便到了第二天,黎母要带夏夜去往城郊寺庙上香祈福,求平安顺遂。
收拾行装的时候,黎母唤黎深同往。
黎深心口一动,又迅速压下。若是一同前去,人多眼杂,黎母就在近旁,半分私下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他若是借口随行,反而更容易暴露自己过分在意夏夜。
于是他垂眸,从容拱手回话:“家中还有几篇课业尚未做完,孩儿便不随母亲前去寺庙,留在家中温书。”
黎母没有多想,只当他一心向学,便应允下来。
车马启程,黎母带着夏夜去往古寺。
庙宇香烟缭绕,钟声沉沉,香客络绎不绝。拜过神像,捐了香火,黎母便被庙里的师太请到后殿喝茶闲谈。师太言语温和,同黎母说起女儿教养、姻缘福报一类话语。
殿外廊下便只剩下夏夜一人。
四周香火氤氲,下人都随在黎母的后殿门外候着,没有人看管她。
夏夜站在廊下,心底念头翻涌。
一入寺庙,便要时时维持乖巧守礼的姿态,守着母女面前的规矩。她想起留在家中的黎深,短短三日假期,能单独相处的时间本就少得可怜。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后殿,她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留意,便悄悄提了裙摆,轻手轻脚避开仆从视线,顺着僻静的回廊,悄悄离开主殿区域。
她没有走远,绕开香客往来的大道,往寺庙后山清幽僻静的竹林小路走去。
山中风清,竹影婆娑,听不到大殿的钟鸣,也听不到旁人言语。
临行出门之前,府中人多眼杂,夏夜找不到机会当面说话。
昨夜趁着夜色,她借着送茶水的由头,匆匆路过黎深厢房,隔着半掩的窗,飞快低声同他约好。明日母亲带她去城郊寺庙上香,她会寻机脱身,在寺庙外不远处那片临河老柳树下相见。
时间仓促,来不及多说,只短短一句,说完便匆匆走开,生怕被仆婢撞见。
黎深当时握着书卷的手猛地收紧,心口又慌又烫。
他明知这般私下密约,已是十足逾矩,一旦败露,便是天大的风波。可三日假期转瞬即逝,府中处处都是耳目,根本寻不到半分独处空隙。离别前夜的画面在心底翻涌,他终究没有拒绝,只隔着窗,极轻地应了一声。
今日他借口留在家中温书,待黎母一行人车马走远,哪里还坐得住案前课业。稍稍等候片刻,便换了一身寻常长衫,避开府里仆役,从侧门悄悄出府,独自骑马赶往寺庙方向。
寺庙之内,后殿禅房。
师太拉着黎母闲谈不休,谈论女子德行、祈福禳灾,絮絮不绝。随行仆仆都守在禅房门外,不敢擅离。
夏夜站在廊下,心里记着和黎深的约定。她假意观赏院中的盆栽,慢慢挪到回廊拐角,趁所有人目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提起裙裾,快步绕开人流,顺着偏门溜出寺院。
出了山门,绕过香火喧嚣的广场,沿着小路往下走,便是那条河岸。
河畔几株老柳树垂着长条,枝叶浓密,恰好将树下遮得严实,来往行人大都走大道,极少有人往这边来。
夏夜一路快步走来,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
风拂动柳条,沙沙作响。
远远地,她便看见柳树下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黎深早已到了,马拴在远处树干,他背对着来路,望向河面流水,指尖无意识捻着柳枝,心神不宁。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四下没有家人,没有仆婢,没有礼教的目光。
只有河水潺潺,风吹柳条。
短短三日归家,这是他们自离别前夜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
夏夜放缓脚步,一步步向他走近,方才在寺庙里面装出来的那副恭谨知礼的模样,一点点从眉眼间褪去。
“哥哥。”她声音压得很低。
黎深望着奔自己而来的少女,半月的克制,府中刻意的疏远,在此刻,有了片刻的崩塌。
河畔河水潺潺流淌,柳条垂落,掩住树下一方小小天地,隔绝了山门那边的香火人声。
四下无旁人,紧绷多日的伪装尽数卸去。
黎深没有说话,上前一步,伸手便将夏夜轻轻揽进怀里。
怀抱带着赶路而来的微凉,却又绷着压抑许久的滚烫。他手臂收得不算紧,却牢牢把人圈在怀中,鼻尖埋在她的发顶,积压半月的思念在此刻终于有了落脚之处。
耳边只有流水与风动枝叶的声响。
“在书院,过得安好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停顿片刻,终是问出心底最期盼的那句话,“……有没有想念过我。”
怀中少女身子微微一僵。
被他抱在怀里,触感真实温热,是离别前夜之后,两人第一次这样贴近。
夏夜安安静静靠在他衣襟上,没有迎合,也没有推开。片刻之后,她抬了抬眼,眼神狡黠,装模作样回话:
“哥哥,说实话,没有。”
书院日子热闹自在,课业同窗填满每日时光,她很少会念起府中的人与事,更不会日日记挂着他。想念是没有的,唯独回到家中,见到他的时刻,心底才会泛起异样的波澜。
这几个字,像一盆凉水浇在黎深滚烫的心上。
怀抱微微一滞。
他心底泛起一丝涩意,却又并不意外。
本就是他一人的执念,本就是他单方面的辗转煎熬。
黎深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一点求而不得的怅然。
“还是这样坏。”
话音未落,他微微偏头,低头,轻轻咬在夏夜的肩头。
力道不重,不是伤人的狠戾,带着一点宣泄似的占有,隔着薄薄的衣料,牙齿浅浅碾过肩头肌肤,留下淡淡的印记。
夏夜猝不及防,浑身一颤,下意识轻轻吸气,肩头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挣扎推开。
“哥哥!”
她小声轻呼,脸颊飞快染上薄红。
黎深松开口,唇瓣还贴着她的衣衫,怀抱依旧没有松开。
河水缓缓淌过,柳丝在两人肩头拂来荡去。
他明知她无心,明知大多时候她不会念及自己,可这一刻实实在在抱着她,便已经胜过半月以来无数次独自的空想。
“纵然你不想。”他的嗓音闷闷的,落在她的发丝间,“可我,日日都在想你。”
柳荫浓密,河水漫过卵石,哗哗的流水掩住二人细微的呼吸。
肩头还残留着浅浅被咬过的麻痒,夏夜靠在他怀里,听他那句沉沉的“可我,日日都在想你”,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往日里那些被她忽略的片段一一涌上来:书房里他隐忍泛红的耳尖,离别前夜眼底的卑微恳切,归家之后处处刻意避让的克制。
从前她只当是兄长的喜怒,此刻被他实实在在拥在怀中,听他坦白露出来的思念,一股陌生的热意漫上胸腔。
她抬着头望他。
黎深的眉眼近在咫尺,眼底翻涌着求而不得的酸涩,还有藏不住的缱绻。
没有思索,没有权衡规矩礼教,冲动压过了懵懂。
夏夜微微踮起脚尖,伸手轻轻勾住他的脖颈,主动仰起脸,吻上了他的唇。
这是第一次,是她主动。
黎深浑身猛地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方才还沉浸在失落怅然之中,突如其来的柔软覆上来,让他一时间几乎不敢相信。
半月的克制、反复的自我告诫、日夜压在心底的念想,在此刻彻底决堤。
短暂的怔忡过后,他抬手扣住她的腰,将人更紧地揽向自己,低头重重回吻过去。
不再是离别前夜那番小心翼翼、带着祈求的试探。
积压许久的思念、隐忍、不甘尽数倾泻其中,吻得深沉又缱绻。
柳条随风摇曳,在两人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碎影,世间的纲常礼教、兄妹名分、家中父母,仿佛都被隔在了这片河岸之外。
夏夜闭着眼,呼吸渐渐纷乱,两手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衫。她依旧说不清这究竟算不算世人所说的爱慕,可这一刻,她不想推开,也不想后退。
不知道过了多久,黎深才缓缓退开少许。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急促。
黎深的眼眸暗沉滚烫,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声音沙哑得厉害。
“小夜……”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混杂着欢喜与惶恐。欢喜她这一刻的回应,又深深恐惧这片刻欢愉之后将要面对的现实。
庙内的钟声遥遥传过来,一声,又一声。
提醒着他们,这偷来的时光,不会长久。
河畔风软,柳色深深。
两人唇齿纠缠,呼吸交缠,早已彻底沉溺在这偷来的片刻温存里。
黎深扣着她的腰,将她牢牢护在怀里,眼底是压抑半月的滚烫深情;夏夜踮着脚尖依偎着他,所有懵懂、所有犹豫、所有从前的坦荡无心,全都在这一刻的动情里碎得彻底。
他们太专注于彼此,太贪恋这无人管束的独处,全然忘了身在寺外、忘了人间礼教、忘了身后还在寺庙里的黎母。
禅房内的闲谈早已落幕。
黎母与师太话毕寒暄,转身准备唤上夏夜返程,却只见廊下空空,人影全无。
随行仆婢面面觑视,皆说方才守在门外,不过片刻功夫,转头姑娘便不见了。
黎母心头骤然一紧,瞬间升起极强的不安。
此地是山间古寺,山路迂回,林木幽深,她一个姑娘家无端走失,实在凶险。更让她心慌的是——她下意识就想到了家中两个孩子藏不住的暗流。
她脸色微变,再也顾不上礼数,立刻带着下人快步出寺,沿着来路焦急寻找,一声声轻唤夏夜的名字。
香火人声、佛钟禅音尽数抛在身后,她顺着僻静小路往河畔快步走来。
柳荫浓密,挡住了视线。
直到转过青石拐角,那一幕刺眼至极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底。
河畔老柳树下,相拥相贴的两道身影亲密无间。
少年拥着少女,低头缱绻相吻,姿态逾矩、亲密得触目惊心,全然没有半分兄妹分寸、半分礼教规矩。
空气,瞬间死寂。
风声骤停,流水无声。
黎母浑身僵在原地,脚下一步再也挪不动。
整张脸瞬间血色褪尽,青白一片,眼底是彻骨的震惊、失望、痛心与不敢置信。
她最怕、最担忧、日夜提防的那一场祸事。
终究,还是发生了。
廊下刻意乖巧的知礼,书院半月的教化,家中连日的分寸疏离,全都是假的。
所谓收敛,所谓懂事,所谓长大守礼。
不过是人前伪装。
人后,他们依旧越界、依旧沉沦、依旧背着所有人,撕碎了所有纲常人伦。
树下的两人终于听见了近在咫尺的脚步声。
骤然回神。
黎深浑身一僵,猛地松开怀中的人,迅速后退半步。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夏夜护在身后,脊背瞬间绷得笔直,眼底所有的温柔缱绻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慌乱、惶恐与彻骨的冰凉。
夏夜浑身发软,脸颊绯红未褪,唇瓣湿润红肿,呼吸尚且凌乱。
她缓缓抬眼,望向路口。
看见立在那里,面色死寂、眼神冰冷的黎母。
一瞬间。
所有的温存、所有的心动、所有偷来的片刻甜蜜。
尽数崩塌。
风吹柳浪,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审判。
天地寂静。
只剩三人伫立。
一场藏了许久、无人敢戳破的禁忌私情,在佛门前、在清风河畔,被彻底撞破、当众揭穿。
从此,再无遮掩。
河畔的风骤然变得凛冽。
柳丝胡乱扫过地面,河水依旧潺潺流淌,却再无半分方才缱绻温存。
黎母站在青石路口,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强压着翻涌上来的怒火与心寒。佛地清净之所,自己的一双儿女,竟在此处做出这般罔顾人伦的苟且之事。半月书院教化,三日归家的端庄懂事,此刻看来尽数成了讽刺。
她目光扫过两人凌乱的神态,泛红的唇角,那副尚未褪尽的亲密模样,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压着雷霆般的震怒:
“你们……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声质问砸下来。
黎深肩背紧绷,下意识挡在夏夜身前,双手还残留方才拥抱她的温度,此刻指尖冰凉,心底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清楚罪名有多重。私相亲近,逾越兄妹本分,若是传出去,两家名声尽数毁于一旦,夏夜的往后一生都会被彻底毁掉。方才沉溺情欲的勇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慌乱无措。他垂着肩,脖颈微低,不敢直视黎母的眼睛,喉结反复滚动,想要辩解,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母亲……是孩儿的错,不怪夏夜,一切都是我主动,是我把持不住……”
他急于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浑身都绷得发颤。
黎母冷眼看向他,又缓缓移到夏夜身上。
少女站在黎深身后半步,没有躲闪逃窜,也没有惊慌落泪。
唇上的红痕尚在,脸颊余温未消,面对黎母盛怒的目光,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一言不发。
旁人眼里,他们是正经兄妹,是需要恪守礼教的骨肉至亲。
只有夏夜心底清清楚楚——黎深并不是她血缘上的亲哥哥。
寄养在黎家这么多年,这份认知早就在心底扎根。所以她会纵容,会动心,会接受那些逾矩的亲吻。
可这不代表她不知错。
她明白,身在黎府,名分已定,在外人眼中他们便是兄妹,今日所作所为,便是大错特错,罔顾府中教养,践踏世俗规矩。错,她认。
只是没有黎深那般惶惶不可终日,也没有寻常少女被撞破私情之后的崩溃痛哭。
她神色淡然,眉眼平静,沉默地承受黎母的怒火,既不辩驳,也不乞怜。
这份平静,反倒更加刺痛黎母。
“夏夜,你无话要说?”黎母逼视着她,“书院教你的礼义廉耻,全都抛到脑后了?人前一副娴静守礼模样,背地里私自赴约,与兄长做下这等事!”
夏夜睫毛轻轻颤动,缓缓抬眸迎上黎母的视线,声音很轻,平静无波:
“我知道我错了。”
仅此一句。
没有痛哭忏悔,没有极力辩解。
她心里分得明白,错在名分、错在场合、错在瞒着所有人越界。可心底那点对黎深的情愫,她无法强迫自己全盘否认。
黎母看着她这份淡然,更是心口堵得发疼。一个慌得失态,一个漠然认罪,佛门前撞破的禁忌,已经再也捂不住。
黎深听见夏夜那句认错,心口一阵酸涩,又往前站了半步,将她挡得更严实,抬眼看向黎母,眼底满是绝望:
“母亲,要罚便罚我。此事,不要连累夏夜。”
黎母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河水湿气的冷气,压下几乎要冲出口的怒斥。此地离寺庙山门不远,随时可能有香客路过,一旦被外人窥见,便是灭顶的风波。
她目光冷冽,扫过两个人:
“此地不是说话之处。回家。”
所有偷来的欢愉彻底终结。一场无可掩盖的风波,自此正式拉开。
河畔风急,吹得柳条乱舞。
黎母胸中怒火一层层往上翻涌。
她心里清清楚楚,夏夜并非黎家骨血,是夏以昼临终托付过来的孤女。这些年黎家待她,衣食教养,百般疼惜,视同己出。她本以为悉心教养,能教出一个知分寸懂感恩的姑娘,万万没料到,竟是招惹上自己的儿子,闹出这般败坏门庭的丑事。
看着夏夜淡淡认错,一副仿佛此事并无天塌地陷般的模样,黎母心中怒火更盛,声调也凌厉起来:
“夏夜,你可知道,黎深是你的哥哥!身在黎家一日,这份名分便脱不开!你怎能做出这般苟且之事?这就是你报答黎家这么多年养育庇护的方式吗?”
话音落下。
夏夜膝盖一弯,直直跪下。
方才那一份淡然沉静尽数散去,眼眶瞬间通红,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肩膀微微发颤。
她垂下头颅,声音哽咽委屈,句句听上去似是被逼无奈,可内里却是一番刻意的曲解:
“可是……哥哥他,如果我不顺着哥哥,哥哥就不理我了。”
此话一出。
空气骤然一滞。
她没有直白控诉,没有厉声指责,只是带着哭腔说出这样一句。听在旁人耳中,仿佛一切都是黎深步步相逼,她是迫于他的冷淡疏离,才不得已顺从迁就。
事实全然相反。
私约是她赴的,吻是她主动的。可此刻泪眼婆娑,委屈跪地,倒像是受了胁迫。
黎深站在一旁,整个人如遭重击,猛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夏夜,瞳孔骤缩,心口一片冰凉。他万万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小夜,你……”他失声开口,想要辩解。
可黎母已经被这句话狠狠刺中。
方才压下去的猜忌瞬间破土而出。
难道,从头到尾,是黎深引诱逼迫了她?
是他仗着兄长身份,拿冷落疏远拿捏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逼她屈从?
一想到这里,黎母心口又痛又怒,转头死死盯住黎深,脸色铁青,声音都在发抖:
“黎深!当真如此?是你拿冷淡疏离要挟她,引诱她做出这等错事?”
黎深浑身血液几乎冻住,百口莫辩。
河畔四下无证人,刚刚的亲密只有他们三人看见。夏夜跪在地上泪眼涟涟,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所有的前因,离别前夜的双向沉沦,柳树下她主动踮起的那一吻,此刻,全都被这一句哭诉轻易掩盖。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他无法当众说出那些夜晚的私相纠缠,不能讲出离别前夜的吻,不能说她主动吻上自己。一旦全盘托出,只会把夏夜也拖入更深的泥潭,将两个人的羞耻摊开在母亲面前。
承认,便是坐实自己胁迫引诱。
辩解,便要撕开全部不堪的内情。
黎深指尖微微颤抖,站在原地,进退维谷,满心狼狈。
跪在地上的夏夜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泪水不停往下淌,不再多言,任由黎母的怀疑,全部压到黎深的身上。
河畔那场风波终究不宜在外张扬。此地临近寺庙香道,随时可能遇上外人,黎母强压下滔天怒火,不愿家丑外扬,这件事只能暂且按下,不叫随行仆婢多言半句。
一行人沉默返程,马车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夏夜垂着眼,脸上泪痕未干,安静缩在车厢一角。黎深坐在另一侧,背脊绷得笔直,一言不发,满心皆是方才夏夜跪地哭诉带来的刺骨寒凉。一路无话,车马驶回黎府。
刚踏进家门,禁令便已落下。
黎深禁足于自己的院落,非读书功课不得踏出房门一步;夏夜禁足于她的厢房,不许随意游园走动,二人不许见面,不许传字条,府中下人也被叮嘱,不得私下替二人捎话。
短短三天归家假期,就这样戛然而止。
院落冷冷清清。
黎深独坐窗前,烛火摇曳,整夜难以入眠。
一幕幕在脑海反复翻涌。离别前夜的温存,柳树下她主动踮脚吻过来的模样,还有河畔被撞破之时,她跪在泥地里,那句“如果我不顺着哥哥,哥哥就不理我了”。
那句话字字句句,将大半罪责推到他身上,把双向沉沦,扭曲成了他的要挟引诱。
他一遍遍回想,是自己看错了吗。
那些动情,那些顺从,那一晚轻声说出口的“可以”,到底是真心,还是她一时心软逢场作戏?
难道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人深陷,一腔心意尽数错付?
他甘愿背负礼教骂名,甘愿赌上自己的前程名声,护着她不受责罚。可危难来临的一刻,她下意识保全自己,将所有嫌疑推到他的肩头。
可转念,他又替她开解。她寄人篱下,惧怕父母的震怒,慌乱之下才会那样说话。
两种念头来回撕扯,翻来覆去,辨不清真假。愧疚、心痛、失望、还有放不下的惦念搅作一团,折磨得他彻夜难安。
另一边厢房之内。
屋内灯烛昏柔,夏夜静静坐在床边。
方才当众的哭诉,是情急之下保全自己的手段,她心里分得清清楚楚事情的始末。只是事已至此,她不去回想对错,心头盘旋的是另一种惶惑。
往日黎深纵然刻意避嫌、刻意疏远,心底依旧是疼她的。
可经过今日一事,他亲眼看见自己那般说辞,他会不会记恨?
往后,他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纵容她、偏爱她?
一想到黎深有可能就此寒心,不再对她好,不再疼惜自己,夏夜心底便浮起浓浓的不安。
她并不怕礼教责罚,不怕禁足,也不怕父母的冷眼。
唯独害怕失去那份独属于她的偏爱。
她并非深爱黎深,可早已习惯了他全部的迁就与温柔。若是这份疼爱就此消失,往后在黎家,她又还能依靠谁。
窗外夜色沉沉,两处院落,两处心事。
一人在痛苦怀疑自己一腔深情是否错付。
一人在惴惴不安,担心失去兄长的宠爱。
同一场风波,困住两个人,所思所想,却早已不在一处。
禁足的两日,黎府上下气氛死寂沉沉。
黎母压下所有风波,未曾对外吐露只言片语,只将此事告知了黎父。素来威严稳重的黎父,得知二人佛前河畔逾矩私会、败坏伦常,连日隐忍的怒火彻底积攒到极致。
第三日清晨,黎父让人撤了二人禁足,将黎深、夏夜一同传唤至正厅审讯。
正厅肃穆森严,檀香冷冽,黎父端坐主位,眉眼覆着沉沉戾气,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窒息。黎母立在一旁,面色憔悴,眼底满是失望,连日的煎熬与心累,尽数写在脸上。
黎深率先垂首而立,脊背紧绷,满心愧疚惶恐。经过两日夜的苦思内耗,他早已心力交瘁,既分不清自己是否错付,又放不下半分对夏夜的疼惜,只做好了全权领罪、一人担下所有责罚的准备。
不等黎父厉声质问,一直安静缄默的夏夜,忽然往前踏出一步,屈膝稳稳跪地。
她褪去了那日寺庙慌乱哭诉的委屈模样,神色平静坦然,眉眼澄澈,没有半分推诿躲闪,字字恳切,主动认罪。
“父亲,此事所有过错,皆在我一人,与哥哥无关。”
她声音清亮沉稳,褪去了孩童的软糯,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坦荡。
“黎家养育我多年,待我视如己出,悉心栽培,护我衣食无忧、安稳长大,我感念黎家天大的恩情。我本该恪守本分、谨守礼教,安分做黎家的女儿,可我一时糊涂,心存妄念,犯下大错,玷污家门,辜负爹娘养育栽培之恩。”
一番话坦荡诚恳,条理分明,句句揽下所有罪责,态度谦卑恭谨,全然是知错悔改的模样。
厅内众人皆是一怔。
谁也没想到,往日懵懂娇憨的小姑娘,在这般雷霆问责之时,竟能如此从容担错。
唯有黎深心口骤然一沉,莫名的慌乱席卷而来,死死盯着跪地的少女,心底生出强烈的不安。
紧接着,夏夜抬眸,眼底无泪无怯,语气平和却无比坚定:“我自知罪孽深重,无颜继续留在黎家,留在哥哥身侧。我自愿请辞离开黎家,从此不再叨扰,了结这段荒唐过错,平息家中风波。”
这话一出,满室寂静。
她心底早已想通透。
那日河畔她刻意推诿,是情急自保,可事后两日禁足,看着黎深日渐冷淡沉默、满心疏离,她终于慌了。
她从来不算深爱黎深,可贪恋了数年他独一份的偏爱、纵容与兜底。
可经此一事,所有温情尽数破碎。
她清楚,自己那日的取舍,早已寒了黎深的心。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她再也握不住、留不住了。
既然再也得不到往日温存,留在黎家,只剩规矩束缚、尴尬隔阂、无尽猜忌,与其日日相对、两两煎熬,不如就此抽身离开。
放手,也是放过彼此。
黎父本压着滔天怒火,等着问责惩戒,闻言瞬间被她这番决绝的话激怒,猛地一拍桌案,声震正厅,震怒不已:
“你一个养在黎家、从未独自入世的女孩子,闯下这般祸事,张口就说要离开?你无亲无故、无依无靠,你要走去哪里!天下之大,你能容身何处!”
严厉的质问劈头落下,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火。
所有人都以为,夏夜会惶恐认错、跪地哀求、恳求留下。
可跪地的少女,只是轻轻垂了垂眼,随即抬眸,语气轻柔,却带着无人能撼动的笃定:
“我可以去找夏以昼。”
短短八个字,轻飘飘落地,却瞬间击碎了黎家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夏以昼。
那个托付她一生、早早离世的至亲兄长,是她唯一的来路,也是她此刻唯一的退路。
她在黎家的一切温柔、偏爱、安稳,皆是借来的。
正厅彻底死寂。
黎父震怒的神色骤然僵住,一口气堵在胸口,竟一时无言。
黎母眼眶瞬间发酸,满心的愤怒、失望,尽数被复杂的酸涩取代。原来这孩子心里始终记得自己的来路,黎家数年的养育疼爱,终究是外人的温情。
而一旁的黎深,浑身骤然冰冷,四肢百骸皆是刺骨的寒意。
他怔怔看着跪地坦荡决绝的少女,心口密密麻麻、疼得近乎窒息。
原来。
他彻夜难安的错付猜忌、日夜煎熬的深情执念、甘愿背负污名的守护。
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随时可以舍弃的荒唐过往。
握不住的偏爱,她干脆利落转身就走。
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人,从未真正、片刻地为他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