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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暧昧 晚风缠碎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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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缠碎灯火,暖光温柔缱绻,将相拥的两人密密笼罩。
黎深虚环着她的腰身,四肢紧绷,全身的理智都在剧烈拉扯。膝头坐着的少女柔软温热,呼吸浅浅拂过他的脖颈,带着桂花糕的清甜,也带着她明目张胆的私心、肆无忌惮的靠近。
他忍了太久。
忍过经年暗藏的心动,忍过诗会汹涌的醋意,忍过冷战的酸涩落空,忍过礼教刻在骨血里的分寸底线。
白日书房父亲的告诫还在耳畔,不可逾矩、不可害人的底线死死钉着他。可此刻,怀中人乖乖依赖、温顺讨好,眼底带着全然笃定他会纵容她的娇憨模样,让他所有的克制瞬间崩碎、溃不成军。
隐忍到极致,便是失控。
黎深垂眸,漆黑的眼眸沉得彻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滚烫情愫。他缓缓低头,动作克制又珍重,没有半分莽撞强势,极轻、极柔地覆上她的眉眼。
先是轻轻蹭过她光洁的额头,带着数年小心翼翼、不敢宣之于口的偏爱,而后微微下移,温柔吻过她颤动的纤长眼睫。
一吻极轻,转瞬即逝,像晚风落雪,温柔得没有一丝侵略性。
却是他此生最逾矩、最破防的越界。
他守住了最后的底线,未敢贪恋唇齿温存,只敢偷吻她的眉眼,将满腔隐忍的爱意,尽数藏在这轻柔一吻里。
这一吻落下的瞬间,夏夜浑身一僵。
方才肆意试探、满心笃定的狡黠,骤然消散得无影无踪。温热的触感落在眼睑,带着他清冽的气息、压抑数年的深情,滚烫得让她心慌、让她无措。
她预想过他的纵容、他的妥协、他的温柔。
却没预想过,他会真的冲破兄妹名分,越过所有分寸,吻她。
慌乱瞬间席卷心头,少女下意识抬手,轻轻拍了一下黎深的脸颊,力道极轻,更像慌张的嗔怪,没有半分怒意。
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眸,带着猝不及防的慌乱与羞怯,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佯装的委屈:“哥哥,你怎么可以亲我?”
话音未落,她猛地撑起身,慌乱挣脱他的怀抱,提着裙摆转身就跑。
纤细的身影踏着夜色,飞快窜入廊下暗影,眨眼便消失在庭院转角,只留一阵细碎的风声、淡淡的清甜气息。
空荡荡的膝头,骤然失了温热。
黎深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僵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指尖还残留着她衣物的软意,唇间还留着她眉眼的温柔触感,心口翻涌着汹涌又酸涩的悸动,整个人彻底失神。
夜色寂静,晚风微凉,吹得他心绪纷乱。
他知道自己越界了。
彻底、全然、无可挽回地越界了。
他守了十几年的分寸,扛了十几年的礼教,终究在她一次次刻意试探、步步靠近里,彻底破防,一败涂地。
她最后那句慌张的质问,那一下轻轻的拍打,那仓皇逃离的背影,太干净、太懵懂、太无辜。
仿佛方才所有的暧昧拉扯、逾矩亲近,从来都是他一人的痴心妄想、独自越界。
是他情不自禁,是他不守本分,是他贪心妄为。
她依旧坦荡,依旧无辜,依旧揣着她的小私心,赖着他、缠着他,却清清白白,半点错无。
黎深缓缓抬手,抚上自己被她轻拍过的脸颊,眼底盛满无奈、宠溺与深沉的执念,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带着无尽的纵容与认命。
是他活该。
明知她狡黠试探,明知她私心满满,明知她只想要他无条件的偏爱,不懂他刻骨深情。
可只要她轻轻靠近,他便甘愿破了规矩、乱了本心、负了礼教。
从他吻上她眉眼的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那个克制自持、守礼安分的黎深了。
余生漫漫,明知是错,他也甘愿一错到底。
夏夜一口气跑回自己的院落,反手轻轻抵上房门,背脊紧紧贴着木门,方才慌乱奔逃的呼吸依旧急促不止。
胸腔里的心跳跳得极凶,咚咚作响,撞得她耳尖、脸颊、脖颈,尽数滚烫发红。
方才落在眼睑上那轻柔的一吻,太轻、太柔、太珍重,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穿透所有皮肉,直直落进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反复发烫。
她方才的慌张质问、抬手轻拍、仓皇逃跑,全是装的。
是本能的羞赧躲闪,是故作无辜的撇清。
她比谁都清楚,是自己一次次越界试探,一次次坐近撒娇,一次次故意撩拨、故意拿捏他的分寸底线。
是她明知道黎深爱得隐忍、爱得克制、爱得毫无退路,还步步紧逼,故意诱他破防。
可当真的被他冲破礼教、吻上来的那一刻,她还是猝不及防,乱了阵脚。
窗外夜色沉沉,院内灯火幽幽,屋内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紊乱的呼吸。
夏夜抬手捂住滚烫的脸颊,指尖都是热的,一双清亮的眸子睁得圆圆的,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慌乱,却悄悄漾开一抹压不住的、狡黠又清甜的笑意。
黎深克制半生、守礼半生、隐忍半生,连当众告白都力求坦荡强势、不肯卑微,却终究栽在她手里。
他宁愿背负逾矩的过错,宁愿乱了本心、破了分寸,也忍不住碰她、疼她、吻她。
夏夜垂着眼,嘴角越扬越高,藏都藏不住。
她轻轻抬手,抚过自己的眼睫,仿佛还残留着他温柔的触感,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又甜得发烫。
别人提亲她不在乎,别人觉得她幼稚她无所谓,婚事凉透她半点不急。
因为她早就稳稳抓住了最想要的。
夏以昼是年少旧梦,早已离场、早已无关。
她如今赖着、缠着、算计着、撩动着的,是她真正想要留住的余生安稳。
只是……
想到方才黎深僵在原地、眼底盛满落寞与纵容的模样,夏夜心底又掠过一丝浅浅的、细微的愧疚。
她好像,总是这样。
肆无忌惮消耗他的深情,明目张胆拿捏他的软肋,一边享受他全部的偏爱,一边装作全然不懂他的刻骨心动。
可这点愧疚,转瞬就被巨大的满足与窃喜覆盖。
她年纪还小,她可以不懂、可以装傻、可以一直赖着。
等再久一点,等他彻底放不下、彻底离不开,等他再也收不回对她的心意。
她就再也不用躲,再也不用装。
夜半更深,整座黎宅彻底沉寂,烛火尽熄,只剩夜色浓墨般覆满庭院。
黎深房中孤灯一盏,暖光微弱。他和衣靠在床头,毫无睡意。
自昨日清晨回廊偶遇,那层被戳破又刻意盖下的暧昧,便日夜缠在他心头。昨夜失控落下的那一吻、她仓皇逃离的背影、她故作懵懂的躲闪,反复在脑海里盘旋,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要克制、要守底线、要护她周全,绝不能再越半分礼教规矩。
就在心绪沉沉之际,房门传来几声极轻、极细碎的叩响。
黎深心神一紧,瞬间回神。
这时辰,绝不会是下人,更不可能是父母。
他心头骤然浮起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等细想,起身快步开门。
门轴轻响,夜风灌入,门口立着的正是夏夜。
少女披着单薄的寝衣,乌发松散垂落,眉眼在夜色里清亮灵动,半点无深夜困倦之意,反倒带着一身肆无忌惮的大胆与狡黠,直直望着房内的他。
黎深瞳孔微缩,心头瞬间窜起紧张与无奈,脸色微沉,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后怕与极致的紧绷:
“你疯了?”
“大半夜跑来我这里,若是再像上次一样被人撞见,闹出风波,你就彻底完了。”
上次后花园的闹剧能被她侥幸糊弄过去,已是万幸。若是深夜独处兄妹共处一室的场面被撞破,她再乖巧幼稚,也绝无辩解余地,名声、清誉、一切尽数毁于一旦。
他语气是责备,底色却是极致的慌乱与担忧,字字句句都在为她顾虑。
可夏夜半点不惧。
她抬着清澈的眼眸,坦然望着面色紧绷的少年,唇角勾着浅浅的坏笑,侧身挤进门缝,轻巧溜进屋内,反手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外面沉沉夜色。
屋内密闭,方寸之间,只剩两人。
暧昧的气息瞬间浓稠得化不开。
夏夜仰着头,凑近半步,看着他紧绷的眉眼,嗓音软软的,带着刻意的撩拨与笃定,漫不经心开口:
“哥哥,你怕什么呀?”
“我有说,我来了就不走吗?”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
直白、大胆、毫无遮掩,彻底撞碎黎深所有的克制与防备。
他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呼吸一滞。
昏黄烛火映着少女白皙的脸颊,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拂在他面上。她眼底的狡黠、坦荡与明目张胆的试探,直白得让他无处可躲。
滚烫的血色瞬间冲上耳畔、脸颊、脖颈。
素来温润自持、遇事沉稳冷静的黎深,整张脸彻彻底底红透了。
耳根发烫,眉眼慌乱,平日的从容尽数褪去,只剩下被戳中心事、被撩拨失控的青涩与窘迫。
他怔怔看着眼前胆大妄为的小姑娘,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声音干涩发紧,全然失了往日的镇定:
“夏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夏夜看着他通红的脸颊、慌乱的眼神,心底窃喜泛滥。
高高在上、克制隐忍、恪守半生规矩的黎深,从来都抵不过她一句刻意的撩拨。
她就是要逼他慌,逼他乱,逼他再也守不住那层冰冷的分寸,逼他彻底承认,他对她,从来都不止兄妹之情。
她微微前倾身子,距离愈发近,气息缠绕,笑意盈盈,继续步步紧逼:
“我当然知道。”
“哥哥白天躲着我、夜里睡不着,不就是在想昨夜的事吗?”
烛火明明灭灭,屋内空气稠得发烫。
夏夜往前又靠近半步,几乎贴到黎深身前,看着他脸颊泛红、眼神躲闪的模样,眼底的狡黠藏都藏不住。
黎深心神大乱,还没来得及平复呼吸,指尖微微蜷起,正要开口劝她早些回去,免得久留生出事端。
没等他吐出半个字,夏夜微微踮起脚尖。
柔软的唇瓣飞快擦过他的嘴角,轻得像一片落花,转瞬即分。
“这是回礼。”
她的声音落在他耳畔,轻而脆。
不过短短一瞬,不等黎深从这猝不及防的触碰里回过神,她已经旋过身,素色寝衣裙摆扫过地面。
抬手拉开房门,夜风卷着夜色涌进来。
黎深僵立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怔愣,唇角还残留着那一瞬浅浅柔软的触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面部,红得更深。
他下意识伸手,虚虚往前一捞,却只抓了一把空荡的夜风。
“夏夜!”
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发颤,有错愕,有慌乱,还有按捺不住的悸动。
可少女的身影已经踏出房门,脚步轻快,头也不回,只留下半开的门,与一室摇曳的烛火。
廊外只余下渐行渐远的细碎脚步声,很快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黎深站在原地,抬手缓缓抚上自己的嘴角。
那里还留着她转瞬即逝的温度。
明明人已经走了,可方才密闭空间里的暧昧、她胆大妄为的撩拨,全部牢牢缠在他身上。
是回礼。
回昨夜,那落在她眉眼之间的一吻。
她闯来,撩拨,偷吻,而后潇洒抽身。
把满心的躁动与滚烫,全数丢给他一人独自承受。
黎深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胸腔剧烈起伏。
礼教、分寸、告诫,此刻全都乱作一团。
窗外寂静无声,整座宅院安然沉睡。
只有他的房间里,独留他一人,守着这猝不及防的吻,彻夜难安。
落霞染红庭院,晚风温柔得纵容一切隐秘。
书房无人,窗扉半掩,院中寂静无声。
黎深坐在书案前替她讲诗,指尖轻点书页,眉目温润,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自从那夜唇角一吻,他对她的克制便像被蛀空的堤坝,看着完好,实则轻轻一碰就全盘崩塌。
夏夜侧着身子靠在他怀里,整个人半偎在他肩头,全然没有半点避嫌的意思。
她听得漫不经心,鼻尖蹭过他颈侧微凉的肌肤,小手悄悄钻进他袖口,指尖轻轻勾着他腕间皮肉,软声撒娇:
“哥哥,别看书了。”
黎深呼吸微滞,笔尖一顿,墨点落在纸页上。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眸色已经沉得发烫,嗓音压得极低:“别闹,这里是书房,随时会有人来。”
“没人呀。”
夏夜抬眼望他,眼底亮晶晶的,带着肆无忌惮的狡黠,“爹娘都在前院待客,下人们也不敢随便进来。”
她说得坦荡,胆子也越发大。
微微踮起下巴,仰头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下颌,气息缠缠绕绕,尽数喷在他皮肤上。
她轻轻试探:“哥哥,那日的回礼……你还喜欢吗?”
黎深耳根瞬间爆红,心口狠狠一颤。
那夜仓促柔软的触感再度翻涌上来,击溃他仅剩的理智。
他垂眸锁着她近在咫尺的唇,克制濒临崩断,喉结重重滚动,终是忍不住,微微低头,想轻轻碰一碰她。
就在两人唇瓣只差分毫、即将相触的瞬间——
门外骤然传来黎母的脚步声与说话声,由远及近!
“黎深?小夜?你们在书房吗?方才客人落下一物,我来取……”
一瞬间!
空气彻底凝固!
夏夜浑身一僵,瞳孔微缩,所有慵懒撩拨瞬间僵住!
黎深头皮发麻,心底警铃炸响。
差一点。差一寸。就要被父母当场撞破逾矩私情。
千钧一发之际,黎深反应极快。
他手臂猛地收紧,反手将她整个人稳稳按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瞬间拉开半分距离。
指尖飞快整理她微乱的鬓发、扯平她被蹭皱的衣襟,又反手压下自己微乱的袖口。
全程不过半秒。
刚刚还缠绵暧昧的姿势,瞬间变成兄长端坐看书、妹妹乖乖静坐听教的端正模样。
动作利落、冷静、极致镇定。
夏夜心脏狂跳不止,手心全是细汗,强压下慌乱,瞬间敛尽眼底所有狡黠与春色,一秒切换成温顺乖巧、懂事安静的小女儿姿态。
门被轻轻推开。
黎母踏入书房,目光随意扫过两人,见兄妹二人端端正正、各安其位,一人看书、一人静坐,氛围斯文规矩,半点异样无有。
她毫无察觉方才惊心动魄的逾矩瞬间。
黎母笑着随口问道:“你们二人一直在书房温书?”
黎深神色平静,语气沉稳无波,半点听不出慌乱:“嗯,我教小夜课业。”
他语速平稳,举止端方,全然是平日稳重长子模样。
唯有贴近才看得见——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仍在微颤。
夏夜乖乖点头,眉眼温顺:“是呀娘,哥哥教我写诗呢。”
她笑得清甜无辜,眼底干净透亮,完美掩饰方才险些被撞破的心跳狂乱。
黎母毫无疑心,笑着取了物件,随口叮嘱两句:“天色晚了,别熬太久,早些出来用晚膳。”
说完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走远。
直到院外彻底恢复安静。
书房紧闭,隔绝人声。
死寂两息。
下一秒。
黎深猛地转头看向夏夜。
方才强压的滚烫情愫、惊魂未定的后怕、濒临失控的心动,全数翻涌上来。
他眼底沉沉,泛红,隐忍又危险。
夏夜也瞬间卸了乖巧伪装,心口砰砰直跳,抬眸望着他,眼底带着后怕,又藏着刺激至极的窃喜。
太险了。
真的只差一点点。
黎深盯着她,声音低哑紧绷,带着压抑的后怕与无可奈何的宠溺:
“你还要胡闹多久?”
“方才若是慢一瞬,被撞见……你我今日,彻底说不清了。”
他是真的怕。
怕毁她名声,怕她被世人指点,怕她一生被私情拖累。
可夏夜不怕。
她往前微微一凑,眼底亮亮的,带着劫后余生的暧昧笑意,轻声呢喃:
“可是……差一点,哥哥就亲到我了。”
一句话,彻底击穿黎深所有防线。
他看着她明目张胆、不怕事、不怕毁、只怕不够近的模样。
心头又气、又怕、又宠、又沉沦。
他终是闭了闭眼,低低笑了一声,满是认命。
这辈子。
他栽死在她手里了。
明知惊险万分、步步是错,可只要她轻轻一勾,他依旧甘愿越界,甘愿冒险,甘愿沉沦到底。
书房静谧,余温未散。
外人所见是规矩和睦。
唯有他们二人知晓——
方才咫尺之间,是一场险些曝光的、隐秘疯长的深爱。
门外脚步声彻底消散,庭院重回寂静,可书房里凝滞的空气,迟迟没能松下来。
方才只差分毫的撞破、濒临失控的心动、瞬间伪装的安稳,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悬在两人之间。
灯下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急促未平的呼吸。
夏夜还乖乖坐在矮凳上,眼底褪去了方才故作乖巧的纯良,浮着一层浅浅的后怕,更多的是闯过险关的刺激与雀跃。
她抬眸望着身前立着的黎深。
他依旧身姿挺拔,面上看似恢复了温润平静,可耳尖未褪的绯红、微微起伏的胸膛、攥得极紧的指节,全都泄了底。
他怕。
真的怕。
怕方才那一瞬间的贪念,毁了她所有清白安稳。
可更怕的是——一次次克制、一次次退让,心底那点藏了数年的爱意,早已压不住、戒不掉。
黎深垂眸看着她仰起的小脸。
方才被推门声硬生生打断的温存、没能落下去的吻、被强行压回心底的滚烫,在这一刻尽数反扑,汹涌得让他快要撑不住理智。
他明明该退。
该拉开距离、回归分寸、恪守礼教。
可看着她眼底亮晶晶、毫无惧色、偏偏满心都是引诱的模样,所有的克制轰然断裂。
他俯身,伸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
力道极轻,不带半分强迫,只剩极致隐忍的贪恋。
不是昨夜仓促俏皮的浅啄,也不是失控莽撞的热恋。
是惊险过后、劫后余生、不敢放肆却又万般贪念的补偿。
黎深微微闭眼,低头。
唇瓣极轻、极克制的覆上她的唇。
一触即停。
软、烫、轻,薄得像一片晚风落瓣,却带着压抑数年的深情与欲望,死死碾过唇瓣。
他不敢深吻,不敢放肆,不敢贪恋缠绵。
怕一旦深陷,就再也收不住。
所以他克制到极致。
只轻轻贴着,静静相抵,呼吸交缠,温度相融,停了短短一瞬,像是在弥补方才被打断的遗憾,像是在安抚彼此狂跳的心跳,像是在偷偷确认——
他们方才没有被拆穿,他们还能这样偷偷相爱。
一室寂静,烛火微颤。
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所有藏在兄妹名分下的私情、所有步步踩线的冒险,都藏在这一个极短、极克制、却极致欲念丛生的吻里。
夏夜整个人轻轻发颤。
她原本胆大妄为、次次主动撩拨,可这一刻被他扣着后颈、温柔禁锢,被他这般隐忍又深情地吻着,心头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几秒后,黎深缓缓退开。
他额头轻轻抵着她的,眼底漆黑沉沉,翻涌着压不住的情欲与无奈,嗓音哑得彻底:
“满意了?”
“刚刚差点毁了你。”
夏夜抬眼看他,睫毛轻轻颤着,心口滚烫一片,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襟,小声软软的:
“可是哥哥舍不得我。”
黎深闭了闭眼,彻底认命。
是。
他舍不得。
怕毁她名声,怕世人非议,怕礼教难容,可唯独舍不得放开她。
哪怕步步惊险,哪怕分寸尽碎,哪怕前路皆是错。
他也甘愿,偷偷贪这一点属于他的温存。
书房那记隐忍滚烫的补偿吻过后,一切看似如常,唯独夏夜的心境,彻底乱了方寸。
那几日的温存拉扯、夜半的大胆撩拨、惊险过后的偷偷相拥,她从前只当是自己的小把戏,是拿捏偏爱、锁住温柔的手段。她笃定自己心里有准则,有从小到大刻在心底的执念,从未想过,会为黎深乱了心跳。
可那一日他额头相抵、轻柔缱绻、克制又深情的吻,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
夜深人静,夏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全无睡意,心底反反复复拉扯、挣扎、慌乱。
指尖抚过自己的唇瓣,仿佛还残留着黎深清冽的气息与隐忍的温度,每一次回想,心跳都会不受控制的失序,滚烫得让她心慌。
她死死攥着被褥,眼底满是茫然与抗拒,在心底一遍遍自问、自辩、自我说服。
我是怎么回事?
从前无论怎么撩他、逗他、赖着他,她都坦荡从容,满心都是算计与笃定。可自那一吻后,每次对上黎深温润的眼眸,她都会下意识躲闪、发烫、心悸。
那种不一样的悸动、慌乱、羞涩,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一个让她恐慌的答案,慢慢浮上心头,推翻了她所有的自我认知。
我难道……真的喜欢上小黎哥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慌乱地否决,心底疯狂抗拒。
不可以的!绝对不可以!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知道,她黏夏以昼、念夏以昼,心里唯一认定的人,只有夏以昼。
哪怕夏以昼早已远离、早已疏远、早已不管她,哪怕那段年少羁绊早已只剩空壳,可那是她坚守了多年的执念,是她给自己定下的唯一归宿。
她一遍遍自我催眠,死死守住心底最后的壁垒,不肯认输:
我没有喜欢他。
我只是习惯了他的偏爱。
我心里,从头到尾,只喜欢夏以昼。
是!一定是这样。
是最近相处太近、暧昧太浓,是一时错觉,是心跳乱了章法,绝非动心。
可心底的慌乱骗不了人。
为了压下这荒唐的悸动,为了纠正自己错乱的心意,为了守住那份早已落空的年少执念,夏夜做了最直白的选择——躲着黎深。
躲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从前日日黏人、步步纠缠、主动撩拨的人,一夜之间彻底变了模样。
晨起用膳,她再也不悄悄在桌下勾他的手,不递他爱吃的糕点,乖乖端坐,目不斜视,全程沉默疏离,吃完便第一时间起身离席,绝不与他共处片刻。
往日午后相伴温书、庭院晒暖、檐下闲谈的时光,尽数消失。黎深寻她,她便借口绣花、练字、休憩,一一推脱。
下人送来点心鲜果,她再也不会第一时间分享给他,更不会撒娇喂他,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便立刻转身绕道而行,避之如洪水猛兽。
哪怕偶尔迎面撞见,她也会飞快垂眸,敛了所有往日的狡黠与软态,僵硬颔首,快步离开,连一句哥哥都不肯多唤。
突如其来的疏远,让黎深彻底茫然、无措、失落。
他全然不懂发生了什么。
那日书房温存,明明是彼此默许的心意,是劫后余生的温柔相守,没有争执、没有矛盾、没有半分不快。
吻是他克制的补偿,是两人心照不宣的情愫,她当时眼底的悸动、柔软的依赖,他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转瞬之间,就判若两人?
他想不通。
他反复回想近日的相处,自省是否太过越界、太过逼迫,是不是那日的吻吓到了她,是不是自己太过贪心,让她心生抵触。
可所有思绪都无解。
他只能清晰感知到——
她在刻意避开他,避开独处,避开对视,避开所有从前乐此不疲的亲近。
几日下来,黎深眼底的温润渐渐染上淡淡的落寞。
庭院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个日日黏在他身边、狡黠撩拨、撒娇耍赖的小姑娘。
他站在往日并肩晒暖的廊下,望着空空的石阶,心底满是茫然与无力。
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更不知道,那个肆意妄为、大胆撩拨的小姑娘,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独自和自己的心意拼死拉扯。
她躲他,不是厌弃。
是不敢。
不敢承认自己辜负了年少执念,不敢承认自己移情动心,更不敢承认,她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偏爱与温柔里,悄悄爱上了这个永远偏袒她、纵容她、守护她的黎深。
一个拼命逃避,满心自欺。
一个全然懵懂,暗自失落。
最虐的拉扯,从来都不是争吵决裂。
是我动了心却不敢认,只能亲手避开我最贪恋的温柔,让你独自茫然,独自难过。
黎深实在熬不住心底的困惑,寻到她院中。
风静日暖,廊下安静无人。
黎深停在她身前,声音温柔,带着压了多日的疲惫与茫然:“你这几日为什么躲我?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夏夜背脊一僵,迟迟抬眼。
心底的慌乱、愧疚、不敢承认的心动,全部化作最生硬、最冰冷的借口。她为了按住自己错乱的心,为了逼断所有越界,只能拿身份压人、拿规矩定罪。
她眼神冷淡,字字端正,近乎无情:
“哥哥,我是你的妹妹。”
“你那日对我做那种事,是不合规矩的。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这话落下。
黎深彻底愣住,随即一片空白。
茫然、错愕、委屈、荒唐,瞬间堵满胸口。
他呆呆看着眼前一本正经、大义凛然指责他的夏夜,彻底不懂了。
他懵了。
真的彻底不懂了。
明明从来都不是他一人的错。
明明所有越界、所有暧昧、所有靠近,最开始都是她主动。
是她赌气办诗会逼他吃醋。
是她半夜溜进他房间撩拨挑逗。
是她主动坐他腿上、步步试探分寸。
是她先偷吻他的嘴角,勾得他彻底失控。
他一路克制、一路挣扎、一路后退,无数次守住底线。
唯一一次忍不住的越界,也是被她日复一日的主动撩拨逼出来的。
可现在,她干干净净抽身,仿佛从前所有亲昵从未发生过。
她装作全然无辜,反过来严肃责备他不守规矩、逾礼过分。
黎深站在原地,心口闷闷发疼,满心都是想不通的困惑。
黎深喉结滚了滚,竟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剩满心茫然的酸涩。
他低声呢喃,带着全然的不解:
“……我不懂。”
“明明之前是你……”
话到嘴边又咽下。
无从辩解,无从追问。
看着她坚决冷淡的眼神,黎深最后只余下深深的无力与委屈。
他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这样。
不懂她为何忽冷忽热、反复无常。
不懂明明双向靠近的心意,怎么就变成了他一人的过错。
夏夜不敢再听他多说,怕自己绷不住,立刻合起书本,起身快步躲开他,仓皇逃入屋内。
房门轻掩,隔绝两人。
院里只剩黎深一人,孤零零立在廊下。
春风温柔,落影斑驳,可他心底一片寒凉茫然。
自那日廊下争执过后,黎深便敛去了往日的温润笑意。
他依旧行事妥帖,待人谦和,可眉宇间总蒙着一层散不去的落寞。不再会下意识望向她,不再会等她凑过来闲谈,偶遇之时也只淡淡颔首,便侧身走开。
那份克制的疏离,不是恼她,是满心的不解与受挫。
夏夜几次远远瞥见他的模样,心口便沉甸甸地发闷。
那日她嘴硬,把全部过错推到他身上,厉声划开兄妹的界限,是为了压制自己失控的心意,死守心里关于夏以昼的执念。可真看见黎深这般消沉低落,她又实在不忍。
她明明亲眼见过他纵容她时眼底的温柔,见过他失控泛红的耳根,见过他甘愿为她打破礼教的模样。如今那份温柔蒙上阴翳,全是拜自己所赐。
理智还在告诫自己要远离、要守分寸,心底的软意却压不住。
她做不到一直冷着脸对他。
午□□院海棠开得繁盛,黎深独自坐在石案旁,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花间,半晌也未曾翻过一页,神思全然飘远。
四下没有下人,周遭安安静静。
夏夜在树后观望片刻,咬了咬唇,打定主意。既然说不出道歉的话,那便换个法子,逗他一展笑颜。
她敛去方才的纠结,换上往日惯有的灵动狡黠,提着裙摆轻步走过去,故意重重往他身侧石凳一坐。
黎深闻声抬眸,看向她时,眼神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没有往日的暖意,只剩淡淡的隔阂:“怎么过来了。”
语气平平,带着几分被动的疏离。
夏夜避开那日廊下伤人的话题,不提前尘,不提兄妹名分,也绝口不提那个吻。
伸手拿起案上一块蜜饯,递到他唇边,学着从前撒娇的腔调,眉眼弯弯:“看书多无趣,吃块糖。”
黎深没有张口,视线落在她递过来的手上,没有接。
“哥哥还在生我的气吗?”夏夜歪着头看他,声音放得软软的,刻意装出一副天真无害的样子,“那日是我说话太重了,好不好,别耷拉着脸了。”
黎深垂了垂眼,心底的困惑仍没有消散。他依旧想不通,为何前几日还那般亲近的人,转眼便能冷言相向。可面对她此刻放软的姿态,心底那点闷闷的委屈,已经先松动大半。
“我没有生你的气。”他声音低沉,“只是……想不明白。”
夏夜最怕他追问缘由,怕被看穿自己内心的拉扯,慌忙把话题岔开。她放下蜜饯,身子微微倾过去,伸手飞快地、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像从前无数次胡闹那样。
“想不明白就别想啦。”
说着,她又故意伸出手,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手腕,小动作带着几分顽劣,“笑一下嘛,总皱着眉,都不好看了。”
黎深手腕微缩,却没有躲开。
少女温热的指尖触在皮肤上,熟悉的触感席卷而来。连日筑起的心防,被她这样轻巧的嬉闹搅得摇摇欲坠。
他抬眼看向她,看得很深,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到答案。可夏夜眼底只盛着狡黠的笑意,将心底关于夏以昼的挣扎、自我对抗,全都牢牢藏住,半点不肯显露。
“就这般,说过去便过去了?”黎深低声反问,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夏夜心头一涩,自知亏欠他,却无法坦白真正的心事,只能继续用嬉闹掩盖真心。她干脆伸出手,双手撑在石桌上,凑近他面前,鼻尖几乎快要碰到他,亮晶晶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
“那哥哥想要如何?”她故意拖长语调,带着几分撩人的戏谑,“难不成还要我赔罪?”
距离骤然拉近,熟悉的暧昧气息又悄然漫开。
黎深呼吸微顿,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连日积压的落寞、茫然、委屈,在她刻意的逗弄之下,慢慢化开。他拿她没有办法。明明方才还被她的话刺得满心寒凉,可只要她愿意稍稍向他靠近一点,他便很难硬起心肠。
片刻,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终于浮现在他唇角,只是笑意底下依旧裹着化不开的迷茫。
“你啊。”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带着无可奈何的纵容。
见他终于不再是那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夏夜悄悄松了一口气,心中的愧疚稍稍平复。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片刻的嬉笑和解,不过是她一时的心软妥协。
心底那道坎,关于夏以昼的执念,对黎深不该萌生的悸动,依旧横亘在那里,从未真正消失。
逗笑他很容易。
可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依旧没有答案。
黎家难得得闲,举家出游,乘船游览山间溶洞。
洞内钟乳垂落,水光幽幽,河水清碧,小舟缓缓荡在幽暗的河道之中。
夏夜一路兴致很高,亲昵挽着黎母的手臂,趴在船舷边望着两侧奇形怪状的石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笑语在空旷的溶洞里轻轻回荡。黎父坐在一旁,偶尔点头答话,黎深安安静静靠在船边,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夏夜身上。
溶洞越往深处走,河道骤然收窄,水面逼仄,一叶小舟已经载不下一家四口。船夫提议分开两艘小船。
顾及一双儿女年岁渐长,男女有别,理应守避嫌的规矩。于是便定下分配:夏夜陪着黎母乘一艘,黎深随同黎父坐另一艘。
两舟一前一后,相隔数丈,顺着溶洞暗河向前漂行。
洞内水声潺潺,回声渺渺,两家人隔着水光遥遥相望,气氛其乐融融。
眼看快要驶出溶洞出口,临近洞口,水流陡然急促。黎深所在那艘小船途经一处低矮的小型跌水瀑布,水流翻涌溅起,哗啦大片冷水迎面泼洒过来。
猝不及防之下,黎深半边肩头、前襟的衣衫尽数被河水打湿,深色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冰凉的水汽隔着很远,夏夜都能看见。
不多时两船陆续靠岸,踏上洞口外湿润的石滩。
夜风一吹,湿衣贴着皮肉,凉意袭人。
夏夜一见他浑身湿了大半,心里瞬间揪紧,方才谨记的避嫌分寸顷刻抛到脑后。她快步上前,从随身包袱里扯出干净的帕子,就要伸手替他擦拭肩头脸上的水渍,神色满是真切的焦急。
“哥哥,快擦擦。”
她的手还没有碰到黎深的衣襟,一旁的黎母便轻轻抬手拦住了她的动作,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礼教分寸。
“夏夜,不要动手去碰你哥哥。”
夏夜愣了愣,手上的帕子还攥着,满心都是担心,下意识蹙起眉辩解:
“可是哥哥不快点擦干,是会着凉的。”
黎母望着一双儿女,语气平和地提点,也是家中长辈该有的告诫:
“你哥哥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晓得打理。你们都已经长大,兄妹之间,更该懂得避嫌。”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
石滩上还有船夫仆役在近旁,话语清晰入耳。
夏夜的手僵在半空中。
方才满心的急切骤然被浇了一盆冷水。
避嫌。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刺,扎在心上。
她猛地回过神,耳尖唰地泛红,手里的帕子也微微攥皱。从前在宅院里那些暧昧、拉扯、偷偷的亲近,在此刻长辈直白的提醒之下,无处遁形。
她下意识侧眼看向身侧的黎深。
黎深半边衣裳湿透,鬓发滴着水珠,清冷的水汽裹着他。方才被冷水浇过,本就微微发冷,听见母亲这番话,长睫沉沉垂落。
他没有看夏夜,下颌紧绷,耳根也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母亲的话句句正大光明,合乎世俗礼法,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只有他们二人心里清楚,这一句“兄妹避嫌”,戳破了多少藏在规矩底下汹涌翻涌的心事。
黎父在一旁也微微颔首,附和道:“你母亲说得是,男女长幼,当守分寸。黎深自己来便可。”
众目睽睽之下,夏夜再也不能上前半步。
她只能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把帕子默默递过去,指尖微微发紧,声音低了几分:“那……帕子给你。”
黎深伸手接过帕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一瞬触碰便即刻分开。
他垂着眼,一言不发,独自擦拭肩头的水渍。
夜风掠过河滩,带着山间的凉意。
明明一家人出游本该欢愉热闹,可在那句避嫌的叮嘱之后,两人之间,漫开一层无声又难堪的缄默。
旁人只当是长辈教导儿女恪守礼教。
唯独夏夜心底乱作一团。
理智一遍遍告诉自己,母亲说得没错,本该如此。可心里那点担忧、那点不受控制的在意,却翻涌不息。
而黎深握着那块还留有她温度的帕子,心底茫然又涩然。
他又想起那日廊下,夏夜对他说的那句,我是你的妹妹。
原来世间所有的规矩,时时刻刻,都横在他们中间。
回到山间租住的四合院,夜色已经彻底漫开。
院内挂着几盏灯笼,暖黄微光映着青砖灰瓦,晚饭一席闲谈,白日出游的热闹渐渐散去。
溶洞昼间钟乳映水光,已经足够惊艳。晚饭时夏夜偶然听船夫闲谈,说夜里提灯入洞,灯火映着碧水石笋,又是另一番幽寂动人的景致。这番话一直搁在她心上,越想越是心痒,心里便悄悄生出再去一趟的念头。
父母一路游玩劳顿,晚饭后便回屋歇息。夏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按捺不住好奇心。
她打定主意瞒着家里人,悄悄去看上一眼就回来。
她轻手轻脚起身,换上轻便外衫,取了一盏小小的油纸提灯,把裙摆收拢,避开院中值守仆人的视线,悄无声息溜出了四合院。
另一边。
白日河滩边上母亲那句“兄妹应当避嫌”,一直沉甸甸压在黎深心头。
白天当着长辈外人,许多话半句也不能提。白天看见她焦急想要替自己擦水的模样,他分明看得见她眼底真切的担忧,可转瞬便被礼教规矩生生隔开。他心里积攒了满肚子困惑,想要好好同夏夜谈一谈。
他依旧解不开心里的结:她会担心他,会心软哄他,却又时时搬出兄妹名分推开他。他想弄明白,她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
夜色渐深,黎深估摸着父母已经安歇,便独自走到夏夜的房门前。
抬手轻轻叩门,几声轻响,屋内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回应。
黎深心中微疑,又叩了两下,依旧无声。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烛火已经熄灭,被褥铺得整齐,人却不见踪影。桌上只余下那把平日里她常把玩的团扇,窗子半开,晚风卷着夜色吹进来。
房间空空荡荡。
夏夜不在。
黎深心底骤然一紧。
这深山院落,外头便是河滩溶洞,入夜之后山道湿滑昏暗,四处没有灯火,她一个姑娘家能去哪里。
他快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院中小路上早已看不见人影。
一股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黎深眉头紧锁,压下声音,不想惊动已经休息的黎父黎母。他迅速回身回自己屋,抓了一件外袍,随手拿起一盏灯笼。
白日船夫说过,溶洞夜里景色绝佳。方才晚饭席间,他隐约听见夏夜同下人打探过溶洞夜间的光景。
念头一闪而过。
黎深心口一沉。
她该不会,独自连夜去溶洞了。
山道临着河水,夜里涧水湍急,洞内地面湿滑多石,孤身前往太过凶险。
黎深不敢耽搁,提着灯笼,脚步匆匆,沿着白日去往溶洞的河滩小路,快步追了出去。
夜色沉沉,林间虫鸣四起,灯笼只能照开身前一小片道路。
他一边赶路,心底纷乱翻涌。
白天避嫌的话语、她僵在半空的手、她躲闪摇摆的态度,此刻全都被一股担忧盖过。
他只盼着能快一点追上她,千万不要出事。
溶洞入口的河滩边,夜色浸满水面。
几艘载客小舟正收拾缆绳,船夫们准备收工归家。夏夜握着提灯,掏出碎银递过去,出手阔绰。船夫本不愿夜里再进幽暗溶洞,见银两丰厚,顿时动了心思,掂量银子便点头应下,弯腰正要撑篙推船入洞。
就在船身将要离岸的刹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黎深提着一盏灯笼,快步赶来,额角还带着赶路的薄汗,神色紧绷。
“夏夜!”
他快步走到岸边,先看向少女,语气带着急色的劝诫:“夜里洞内湿滑,暗流难测,岂能孤身进来,太危险了,快跟我回去。”
说完转头看向船夫,眉眼沉下,语气带着几分呵斥:“天色这般,洞中风险重重,你竟见钱眼开,全然不顾姑娘家的安危。”
船夫被说得面露尴尬,讪讪地搓着手。
夏夜被当众拦下来,心里闷闷不乐,可外头有船夫在场,她也不好公然拂逆黎深,落得任性顽劣的话柄。眼珠一转,她上前轻轻拉了拉黎深的衣袖,放软声调求饶,还不动声色飞快朝船夫递了个眼色。
“既然哥哥这般担心危险,那哥哥便一同陪我进去看吧。”她嗓音软软,“现下还不算太晚,再耽搁片刻,船夫便真的收摊走了。”
船夫心领神会,连忙顺着帮腔:“公子,洞内今夜水面还算平稳,有您陪着姑娘,不会出事,就进去逛一小段便折返。”
黎深眉头紧锁。
想强行带她回去,可少女满心期待,又当着外人。若是强硬拉扯,反倒难看。若是放任她独自进去,他又万万放心不下。几番权衡,只剩唯一选择。
他重重吐了一口气,满是无可奈何:“罢了。只走一小段,看过即刻便返回,不许任性乱跑。”
说罢,弯腰登上狭小的小舟。
船体本就不大,供一人游览尚且局促,挤下两个人,更是空间逼仄。船夫撑篙,小舟缓缓划入溶洞。
黎深高举灯笼,暖金色的灯火散开,照亮周遭垂落的钟乳石。水光倒映石纹,千奇百怪的岩石在灯火下流光辗转,幽暗溶洞别有一番白日没有的幽魅景致。
夏夜望着四周奇景,眉眼飞扬,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黎深,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哥哥,你看,果然好看吧。要不是我,你哪里能见到这般景色。”
船身随着暗河流水轻轻晃荡,时不时轻轻颠簸两下。
起初夏夜只是轻轻挽住黎深的胳膊,借着摇晃稳住身形。可小舟实在狭窄,一晃,她便顺势往他身上靠去,索性直接依偎进黎深的怀里。
整个人大半重量都轻靠在他胸膛,发丝蹭过他衣襟,温热的呼吸浅浅拂在他颈间。
黎深浑身一僵。
船夫就在船头,近在咫尺。
他心底暗自叹息,只觉夏夜实在太过放肆,全然不顾白日母亲叮嘱的避嫌二字。
可沉沉夜色笼罩,小舟逼仄晃动,又给了他自我宽慰的借口。
他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这不过是妹妹害怕黑暗,一时依赖兄长而已。
手臂僵硬悬在半空,不敢搂紧,却也没有伸手将她推开。
灯笼的光晕落在夏夜的侧脸,她满心沉醉于洞中风光,浑然不在意两人过分亲昵的距离。
黎深怀里拥着她柔软的身子,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外头有船夫在,不能有半分逾矩的举动,心底却翻涌万千。
那些困惑、委屈、白天河滩上的难堪,在此刻被怀中温热真切的触感搅得纷乱一团。
他分不清,这究竟只是妹妹单纯的依赖,还是藏在兄妹名分之下,那份不敢摊开的心动。
河水潺潺,船桨拨开水面,灯笼微光,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岩壁之上。
小舟在幽暗溶洞里缓缓漂荡,河水轻拍船板,灯笼的火光摇摇晃晃,只拢出一小片暖光,大片地方都沉在浓稠的夜色之中。
夏夜正安安稳稳窝在黎深怀里,忽然脑子里闪过白天石滩那一幕——小瀑布溅起冷水,打湿黎深大半衣衫的模样。
她猛地直起身子,脱离他的怀抱,身子微微前倾,扬声提醒船头的船夫。
“船夫先生,路过出口那处小瀑布千万当心些,可别再把我们淋湿了。”
船夫竹篙在水里一点,朗声应道:“姑娘放心,心里有数,定会绕开。”
黎深被她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心头一跳,悬着的一颗心稍稍落地,暗自庆幸她方才及时坐起身,没有依旧依偎在自己怀中,方才那副亲昵模样若是被船夫转头撞见,实在难堪。
得到船夫的答复,夏夜这才放下心,旋即转过身,重新朝向黎深。
洞内光线昏蒙摇曳,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若是光亮充足,便能清清楚楚看见,他整张脸颊连同耳根,早已烧得滚烫滚烫。
她微微倾身凑过来,气息轻轻扑在他的面门,声音压得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小的雀跃:
“哥哥,我同船夫交代好了,你大可放心,瀑布不会淋到我们身上。”
狭小的船舱,两人距离近得呼吸交缠。
心底的小心思悄悄冒了上来,夏夜抬臂,双臂轻轻环住黎深的脖颈,整个人再度往他身上靠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
柔软的重量再度落回身上,黎深浑身一紧,连忙伸手握住她环在自己颈边的手腕,指尖都微微发颤,压着极低的嗓音,又急又哑:
“你这成什么样子,船夫就在前头,若是回头看见了,该如何是好。”
夏夜不松手臂,反而又往他贴近几分,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唇角,语声细碎呢喃,带着狡黠的执拗:
“哥哥不要出声就好,不说话,谁也看不见。”
灯笼火光远远晃在一旁,船夫立于船头,一心撑篙行船,背对着舱内。
溶洞四下静得只剩潺潺流水。
咫尺之间,暧昧在沉沉黑暗里肆意蔓延。黎深握着她的手腕,没有用力推开,却也不敢回抱,浑身绷得僵硬。
理智一遍遍敲打着他,告诫兄妹避嫌,可怀中人温热柔软,臂弯缠绕在颈间,少女淡淡的馨香裹住他全部感官。
他不敢大口呼吸,生怕一点细微动静,便会引来船头船夫的回望。
满腹的规劝,到了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无可奈何的闷喘。
狭小的木舟随着暗河流水微微起伏,灯笼的火光摇曳不定,大半张面孔都隐在溶洞沉沉的暗影里。
夏夜瞧着黎深浑身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的模样,耳尖在昏暗中泛着红,那副克制又无措的样子,惹得她心底的顽心越发浓重,便想再好好逗他一番。
她微微撑着身子,稍稍向上起身。
黎深见她动了,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只当她总算安分下来,要退开坐回一旁。
可下一秒,夏夜非但没有后撤,反倒借着船身晃动,整个人往前凑近,一张脸几乎要贴上他的面庞,鼻尖相隔不过寸许。
温热的气息直直扑在黎深的脸上。
黎深心口骤然一缩,神经瞬间绷紧,心底慌乱闪过一念:你又要做什么。
幽暗之中,夏夜的眼眸亮晶晶的,噙着一抹促狭的浅笑,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
她微微偏过头,樱唇慢慢凑近他的耳畔。
一缕温热柔软的气息,轻轻缓缓,吹扫过黎深敏感的耳骨。
“呼——”
微弱的气流擦过耳廓。
黎深浑身猛地一颤,浑身的汗毛都似竖了起来,一股麻意顺着耳根瞬间窜遍全身,握着她手腕的手指骤然收紧。
夏夜得逞,埋在他肩侧,压不住地轻轻哼哼低笑,笑声细碎软糯,只有两人听得见。
船头的船夫依旧专注撑着竹篙,竹篙拨弄河水发出哗哗轻响,完全没有察觉身后船舱内这番旖旎的小动作。
黎深半边身子都僵住,耳尖烧得滚烫,血液冲上脸颊,连脖颈都泛起薄红。黑暗遮掩住他失态的神色,却藏不住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压低声音,气息不稳,又气又无奈,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别闹……安分些。”
可手上却依旧狠不下心把她推开。
溶洞水声潺潺,灯火昏昧,所有逾矩的亲昵,全都掩藏在这片无人窥见的夜色之中。
小舟稳稳驶出溶洞出口。
晚风豁然扑面,褪去洞内幽深的凉意,外头是清透的夜色,一轮弯月悬在天际。万幸夏夜提前叮嘱,船夫稳妥避开了那处小瀑布,两人衣衫整洁,半点没有被水花打湿。
只是一路在船舱里不安分缠闹、动来动去,夏夜裙摆来回扫过低矮的船沿,边角层层垂落的布料浸上河道的浅水,湿了好大一片。
浅浅的水渍洇透素色裙摆,贴在小腿肌肤上,带着入夜的微凉。
靠岸落船,脚踏实地的瞬间,黎深低头一眼就瞥见她湿漉漉的裙角,眉头当即微蹙,所有被她撩拨而起的旖旎心绪,尽数化作真切的担忧。
他压下方才耳畔发痒、心口发烫的余韵,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叮嘱:“裙摆湿成这样,夜里风凉,别贪凉了,赶紧回院换一身干净衣裙,免得染了风寒。”
方才在洞里肆意胡闹的夏夜,此刻乖乖软软应着,眼底还残留着未尽的缱绻笑意。
夜色温柔,四下无人,河滩静悄悄的。
她什么也没说,自然而然伸出手,轻轻攥住了黎深的掌心。
少女的手柔软温热,堪堪裹住他微凉的指尖,轻轻一扣,便是全然的依赖与亲昵。
黎深身子微顿,低头看着交握的双手,晚风拂乱额前碎发。白日河滩那句兄妹避嫌的告诫还在耳畔,可触着手心真切的柔软,所有的分寸克制,都在此刻悄然溃不成军。
他没有挣开。
月色铺了满地清辉,两人十指相扣,并肩沿着河畔小路往租住的四合院缓步走去。
一路无人言语,却处处是默契温存。
方才溶洞里的暧昧余温还萦绕在周身,她残留着戏水的轻软,他藏着被她撩拨的滚烫,一路晚风缱绻,月色缠绵,你侬我侬,静谧无声。
夏夜偶尔悄悄晃两下交握的手,步子轻快又雀跃,全然忘了白日刻意的疏远与自我拉扯。此刻她只想贪恋这一刻不用设防、不用纠结、不用恪守规矩的温柔。
黎深任由她晃着手,脚步放得极缓,默默陪她慢行,心底一片安稳柔软。
短短一段夜路,是两人偷偷僭越、独属于彼此的温柔时光。
可这份私密温存,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远远望见四合院院门敞开,院内灯火大亮,两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廊下,正是迟迟等不到人、满心焦灼的黎父黎母。
两人原定入夜便安歇,可迟迟不见一双儿女回院,夜色越深,心底越是不安,早已站在院中来回踱步,正打算叫下人分头出去寻找。
晚风簌簌,两人牵手的身影,清晰落入二老眼底。
最先刺入眼帘的,是紧紧交握的双手。
其次,是夏夜半边潮湿垂落、明显沾水的裙摆,发丝微乱,全无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
一瞬间,院中原本焦灼的气氛,瞬间尽数凝成怒火。
黎母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底的担忧尽数化作愠怒。
白日才刚当着两人的面,郑重叮嘱兄妹长大需懂避嫌、恪守分寸。结果不过半日入夜,两人不仅双双夜出、不知所踪,竟还这般旁若无人牵手而归,女儿衣衫湿漉、举止轻浮,全然不顾礼教规矩。
黎父面色亦是肃穆沉冷,眉眼间压着明显的怒气,周身气氛瞬间凝滞。
月下温柔缱绻尽数碎裂。
方才一路的你侬我侬,在父母沉怒的目光下,瞬间无所遁形。
牵手的温度骤然变烫,变得刺眼。
夏夜心头一跳,方才的雀跃瞬间僵住,下意识想要松开黎深的手,却已然晚了。
黎深指尖微紧,心头一沉,抬眼便对上父母盛怒的目光。
一场温存私行,终究,撞破在了最不该撞见的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