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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黎深 自那日花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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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花圃试探过后,夏以昼彻底变了。
从前的温柔是毫无保留、纵容宠溺的,是劫后余生独一份的偏护,是至亲的踏实暖意。
而今的温柔,裹着一层冰冷克制的分寸。
他开始刻意避嫌,刻意后退,刻意拉开所有贴身的亲昵距离。
白日里不再时时陪着夏夜闲谈散步,不再耐心听她絮絮叨叨讲琐碎小事,不再任由她黏在身侧。她凑过去寻他说话,他会温和侧身,礼貌疏离应答两句便悄然移开目光;她习惯性想挽他衣袖,他会不动声色抬手拢袖,或是侧身避开;就连目光相接,他也只浅浅一瞥,便即刻收回,不再纵容自己久久凝望。
他夜里独处,时常彻夜难眠。
他太清楚自己的心境变化。
起初只是愧疚、补偿、兄长的疼惜,可亲眼看透她逾矩的深情,看透她满心满眼只为他的偏执依赖,再看着自己日复一日为她乱了心神、失了分寸,他终于惶恐。
他怕再这样朝夕相处下去,两人的心意彻底失控。
她懵懂无知,尚且分不清情爱与依赖,可他是清醒的。
他清楚这是悖逆礼教、悖逆伦常的错念,清楚这份纠缠到最后,只会毁了夏夜的名声与余生,辜负黎家六年养育之恩。
黎家待他与夏夜恩重如山,二老一片苦心,只求夏夜安稳正派、一生顺遂。
他不能因为自己日渐失控的私心,任由事态滑向无法挽回的地步。
长痛不如短痛。
唯有离开,才是唯一的解法。
拉开距离,断了朝夕相处的契机,让她慢慢褪去执念,慢慢习惯没有他的日子,慢慢回归本该端正的兄妹分寸,也让他自己,彻底压下心底滋生的逾矩深情。
心意既定,夏以昼神色愈发沉静,行事愈发决绝。
他压下所有不舍,忍下所有心疼,日日刻意冷淡疏离。
这份突如其来的克制,落在夏夜眼里,便是极致的冷落与委屈。
她不懂为什么短短几日,一切都变了。
从前会纵容她所有撒娇任性的哥哥,如今对她客气、疏离、处处设防。她次次主动靠近,次次被他温柔却坚决地推开。
满心的欢喜一点点冷却,日日都被失落填满。
她整日恹恹不乐,眼底的光亮日渐黯淡,连平日里最爱闹的性子都沉了下去。黎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无能为力。
这是他们两人的劫,旁人插不上手,解不开局。
几日后的深夜,庭院寂静无声。
夏以昼深夜登门,单独拜见黎父黎母。
厅堂烛火微暗,他身姿挺拔,对着二老深深躬身,礼数周全,神色郑重。
“伯父、伯母。”
他声音沉稳,带着早已思虑周全的决断:“多谢二位六年护养小夜,恩情以昼此生不忘。只是我近日思虑再三,不宜再久留黎家。”
黎父黎母皆是一怔。
黎母连忙开口:“以昼,何故突然这般说?这里便是你的家,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夏以昼垂眸,语气诚恳坦荡,藏起所有关于情愫、关于失控的私心,只挑最得体、最稳妥的理由说辞。
“正因黎家恩重,我更不能留下。”
“我与小夜兄妹二人,久居一处,朝夕相对,终究多有不便。小夜年岁渐长,该避的分寸、该守的礼教,半点不能错。我久留于此,恐引人闲话,误了她日后名声与归宿。”
“我恩怨已了,世间再无牵绊,打算即刻远行,四处游历。往后小夜劳烦二位多照拂,待她年岁再长、心性安稳,我再偶尔归来探望。”
字字句句,皆是为夏夜考量。
他不敢说破真正缘由——他怕自己沉沦,怕她执念太深,怕朝夕相对,终有一日情难自控,毁了她一生。
黎父黎母相视一眼,心中已然通透大半。
他们听懂了。
夏以昼这是在刻意避嫌,刻意抽身,想用最决绝的离开,斩断两人之间错位的羁绊,保全夏夜一生安稳体面。
二老心中唏嘘,却无从挽留。
正当厅堂内气氛沉凝,无人言语之际,门外廊下,一道单薄的身影僵立在原地。
夏夜原本是深夜难眠,想来厅堂寻一寻温热茶水,却无意间将屋内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尽数听入耳中。
一瞬间,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心口那几日积压的所有委屈、失落、不安,在此刻尽数炸裂。
原来不是他无端冷淡。
原来他是要走。
要彻底离开她,要远远远行,要丢下她一个人。
六年杳无音信的等待,好不容易盼来他归来,短短数日温存,他又要走。
巨大的恐慌瞬间吞噬了她,什么体面、什么规矩、什么分寸,她全都顾不得了。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掀帘冲入厅堂。
眼眶瞬间通红,泪水簌簌落下,不管不顾地快步冲上前,从背后死死抱住正要躬身辞行的夏以昼。
少女纤细的手臂用力箍紧他的腰身,将脸紧紧贴在他后背,哽咽的嗓音带着崩溃的颤抖,固执又绝望地喊出声:
“哥哥不许离开!”
温热的泪水透过素色衣料,烫在夏以昼的背脊上。
软软的、颤抖的力道死死箍着他腰身,是拼尽全力、不敢松手的挽留。
夏夜埋在他后背哽咽,肩头剧烈起伏,方才那句崩溃的呼喊落定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她怕极了再次别离,怕极了这失而复得又转瞬落空的温暖。
夏以昼身形骤然僵住。
心底早已软得一塌糊涂。
他在外杀伐数年,刀光血影里从无半分动摇,可偏偏受不住她一滴眼泪、一句挽留。后背贴着她温热颤抖的身子,耳畔全是她委屈破碎的哭声,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涩疼惜翻涌不息。
他多想立刻回身抱她,轻声哄她,告诉她自己不走,永远陪着她。
可理智死死拽着他。
分寸、礼教、名声、她的余生、黎家恩情……层层枷锁压得他无法动摇。
他闭了闭眼,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柔软,声音冷得发哑,带着近乎残忍的克制:“小夜,松开。”
“我意已决,必须离开。”
一句必须,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夏夜非但没松,反而抱得更紧,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将所有惶恐与执拗都揉进拥抱里,哭声带着绝望的倔强:
“我不松!”
“哥哥若是执意要走……那我也走好了。”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不要再想一个人丢下我,你走,我便跟着你一起走,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
她话说得又急又哭,字字真切,带着少女最偏执、最不管不顾的决绝。
她不懂大人的顾虑、世俗的分寸、礼教的规矩。
她只知道,六年前他一走,她空等六年、委屈六年、牵挂六年。
好不容易盼他归来,若是再被抛下,她留在这空荡荡的黎家庭院,守着安稳荣华,却失了唯一的心安,毫无意义。
厅堂内瞬间彻底寂静。
黎父黎母面色凝重,相视一眼,皆是满心无奈与唏嘘。
他们本想让夏以昼抽身远离,慢慢淡化夏夜的执念,保全她一生安稳体面。可如今看来,夏夜的执念早已根深蒂固,硬拆,只会逼得她彻底偏激,不顾一切追随而去。
真闹到少女任性离家、追随夏以昼远走天涯,那才是真正的无法收场,彻底毁了两人名声,落尽闲话。
万般权衡之下,强硬离开,反而得不偿失。
黎母连忙上前,轻声安抚哭到颤抖的夏夜,又转头对着夏以昼温声劝解:“以昼,罢了。”
“孩子这般执拗,你如何忍心。你若真为她好,便不要一时决绝。”
黎父也缓缓开口,语重心长:“暂且留下吧。不必急于一时。凡事循序渐进,总比逼得孩子偏激任性要好。”
长辈已然主动退步,句句皆是体谅与周全。
夏以昼背脊紧绷,立在原地,后背还贴着她滚烫哭泣的温度。
他所有的狠心、决绝、克制,在她一句“我也走好了”面前,彻底溃不成军。
良久,他喉结剧烈滚动,终于耗尽所有强硬,哑声吐出一字:“好。”
“我暂时不走。”
话音落下,怀中的少女哽咽的哭声,骤然轻了些许,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却依旧不肯松手,死死黏着他,生怕他转瞬反悔。
这场决然的离别,终究被她以最偏执的方式,硬生生拦下。
当夜风波暂且平息。
几日后,庭院恢复表面安稳,无人再提远行之事。
待一切平复妥当,黎父黎母单独寻了黎深。
廊下清风徐徐,二老望着院中独自看花、依旧恹恹失神的夏夜,神色皆是忧心重重。
黎母轻轻叹气,语重心长托付黎深:“阿深,你也看见了。小夜如今心思太重,满心满眼都黏着以昼,执念太深,再这样下去,迟早生出无法挽回的祸端。”
黎父接过话头,言辞恳切:“往后,你多陪陪她。”
“多陪她读书、游园、散心,多带着她走动,分一分她落在以昼身上的心思。慢慢冲淡她这份过分浓烈的依赖,让她习惯你的陪伴,习惯寻常安稳的日子。”
黎深立在原地,温润眉眼间一片沉静,心底酸涩泛滥,却只能恭敬颔首,应声应下:“孩儿知晓。”
他早已知晓三人无解的困局,通透所有人心执念。
可到头来,所有人的退路、所有人的周全,最后依旧是压在他身上。
夏以昼不能靠近,只能疏远。
夏夜不肯释怀,执意执念。
而他,要日复一日,默默填补她心底空缺,温柔托住她所有的情绪,一点点、慢慢拉她走出这场错位深情。
他依旧是那个最隐忍、最落寞的局中人。
甘愿入局,无人知晓,无人怜惜。
自黎父黎母嘱托过后,黎深便把大半空余时间,都妥帖匀给了夏夜。
他从不用刻意讨好的姿态,也不急于打断她对夏以昼的牵挂,只是以最温柔、最绵长的方式,一点点浸透她的日常,不动声色分散她沉甸甸的执念。
往日清晨,夏夜睁眼第一件事,便是跑去庭院寻夏以昼,黏着他闲话闲谈、追随他的身影。
如今每日破晓,黎深都会准时候在她的院外。备好她爱吃的早点,携着崭新的书卷,轻声唤她起身。陪她临帖练字,耐心纠正她歪斜的笔画,陪着她静坐读书,遇上她看不懂的诗文,便温声细语逐一讲解,语速平缓,包容她所有的偷懒与浮躁。
夏夜心绪本是沉沉落落,总惦记着刻意疏远她的夏以昼。可日日被黎深这般安稳温柔围着,枯燥的课业变得有趣,独处的胡思乱想渐渐变少,紧绷难过的心,也慢慢松缓下来。
白日闲暇,黎深不再任由她蹲在庭院花树下,默默望着夏以昼院落的方向发呆。
他会寻各种由头带她出门。逛城郊春野、看山间云色、访古寺亭台、逛市井小集。记得她所有喜好,爱吃的糖糕、好看的珠花、新奇的小玩意儿,只要她眼底掠过一丝喜欢,他便悄悄买下,回头妥帖送到她手上。
从前她出门,满心满眼只盼夏以昼同行;如今日日被黎深陪着四处游走,热闹与温柔填满了日常,她缠着夏以昼的次数,不知不觉少了许多。
只是那份根植心底的执念,从未真正消散。
三人同院而居,氛围自此变得格外微妙,处处是无声的拉扯与克制。
夏以昼遵诺留了下来,却始终守着极致的分寸,不敢近、不敢亲,始终与夏夜隔着一层清晰的距离。
他依旧会默默关注她的一切。
远远看着黎深陪着她晨起读书、陪着她游园嬉闹、陪着她穿梭市井,看着少女日渐舒展眉眼、褪去连日的委屈阴郁,心底五味杂陈。
他本该心安。
这本就是他想要的结果——让她慢慢放下逾矩心意,回归安稳平淡,不再为他偏执内耗,好好过寻常日子。
可目光每次落在两人并肩同行的身影上,看着黎深自然替她拂去发间落花、替她挡去喧嚣人流、温柔迁就她所有小性子的模样,心底便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不甘。
他亲手推开的人,如今被旁人温柔妥帖守护。
他刻意疏远的朝夕,如今尽数成了别人的专属时光。
他站在远处,静默旁观,克制着所有想要上前护她、哄她、陪她的冲动,将满心牵挂与不甘,尽数压在心底,寸寸自苦。
而夏夜的心思,始终在两人之间摇摆拉扯,懵懂不自知。
黎深的温柔是温水煮茶,绵长安稳、岁岁惯熟,是她六年赖以生存的底气,让她安心、放松,无需忐忑不安。和黎深相处,她永远自在随性,骄纵依旧,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害怕被冷落。
可夏以昼于她,是心底最特殊的执念。
哪怕他日日冷淡疏离,哪怕他处处守着分寸,只要看见他的身影,她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偏移。看见他独自伫立廊下,她会下意识想要靠近;看见他眉眼清冷,她会悄悄低落难过;哪怕日日有黎深陪伴嬉闹,独处一瞬,还是会忍不住惦念那个刻意远离自己的哥哥。
她依旧会习惯性望向夏以昼的院落,只是不再莽撞黏缠、不再哭闹执拗。
只是心底那点偏爱与牵挂,根深蒂固,无人能替。
最煎熬的,始终是黎深。
他清清楚楚看得见所有隐秘的情绪。
看得见夏夜与他相伴时的欢喜,是松弛坦荡的浅喜;看得见她望向夏以昼时的落寞,是藏在眼底、无人可解的深情。
看得见夏以昼刻意克制的疏离,更看得见他眼底藏不住的、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隐忍深情。
他奉命陪伴她、治愈她、转移她的注意力,做着最体面、最周全的守护者。
可他也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默默承受着爱而不得的煎熬。
他赢了朝夕相处的陪伴,却赢不了她心底根深蒂固的执念。
他冲淡了她外露的偏执,却撼动不了她藏在骨血里的偏爱。
时常有这样微妙的瞬间:
三人同在庭院凉亭小坐,黎母闲话家常,气氛平和安稳。夏夜听着说笑,眉眼弯弯,惬意松弛,是被他哄得安稳的模样。可只要夏以昼轻声开口一语,她的目光便会瞬间定格在他身上,下意识认真倾听,眼底的光亮,是对着旁人从未有过的专注。
每每此刻,空气便会悄然凝滞。
夏以昼捕捉到她直白的目光,心底微动,随即立刻收敛情绪,移开视线,恪守兄长本分,不敢多留半分情愫。
黎深静静看在眼里,温润眉眼覆上一层浅淡落寞,却依旧维持着温柔笑意,不动声色,周全所有人的体面。
无人言语,却暗流汹涌。
一个刻意远离,满心克制、进退两难;
一个懵懂摇摆,一半安稳、一半执念;
一个温柔守护,全程旁观、独自情深。
偌大黎家庭院,日日安稳日常,岁岁温柔相伴。
可三人之间那层戳不破、化不开的暧昧与酸涩,无声缠绕,日日拉扯,困住了三个人的岁岁朝夕。
暮色沉下,骤雨忽至。
黑云压过屋檐,滂沱大雨哗啦啦砸在青瓦之上,溅起满地水雾。晚风裹着凉雨,卷过庭院花木,白日里游园闲谈的热闹尽数被雨声吞没。
黎母身子略有不适,早早回房歇息,仆妇丫鬟也大多退至耳房避雨。偌大的主廊,只余下三人偶然在此相遇。
长长的回廊依着天井而建,廊下灯火昏黄摇曳,雨雾朦胧,将外面的世界隔成一片白茫茫。
夏夜本是闷得心慌,听见雨声,便独自出来透透气,凭栏望着漫天雨幕出神。衣衫单薄,晚风夹着雨丝吹过来,她微微缩了缩肩膀,神色恹恹。心里一半是被黎深陪伴而来的平静,一半仍是放不下夏以昼刻意疏远带来的委屈。
黎深担心雨夜寒凉,寻过来给她送一件外衫,刚踏上回廊,便看见了立在栏杆边的少女。
而廊的另一端,夏以昼也被大雨困在此处。
他本打算回自己的院落,奈何雨势太猛,寸步难行,只能驻足廊下。
一时间,整条游廊,不多不少,恰好三人。
雨声喧嚣,廊内却安静得近乎窒息。昏黄灯火把三道影子投在地面,交叠又疏离,空气中弥漫着说不破的暗流。
黎深缓步上前,将手中薄披风轻轻搭在夏夜的肩头,指尖刻意避开肌肤,恪守分寸,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夜里雨凉,仔细受寒。”
布料带着淡淡的暖意裹住她,夏夜回过头,看向黎深,眼底浮起一点柔和。这些日子,是他日复一日的陪伴,稍稍抚平了她心里的空落。她轻轻“嗯”了一声,拢了拢肩上的衣裳。
这一幕落在夏以昼眼里。
他立在数步之外,静静看着。
看着黎深对她细致妥帖,照顾得无微不至。少女在黎深面前松弛安然,没有面对自己时那种忐忑、患得患失。
心口那股熟悉的酸涩又漫上来。
明明是他主动选择后退,是他拼命守着礼教分寸,想要推开这份错位的情愫。可亲眼看着另一个人占据她大部分日常,享有她坦然自在的亲近,他心底翻涌着克制不住的不甘与嫉妒。
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这才是正确的结局。可情感却在雨夜的烘托下,挣脱枷锁,肆意疯长。
夏夜余光,也看见了廊那头的夏以昼。
一见到那道清挺的身影,方才被安抚下去的情绪瞬间又动荡起来。这些时日,他总是避着她,少有这样近在咫尺,四下又无人的时刻。
雨帘隔绝了世俗目光,没有长辈,没有仆役,不必顾忌旁人眼光。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直直望向夏以昼。眼底藏着委屈、惦念,还有一点不肯熄灭的执拗。
夏以昼接收到她的视线,呼吸微顿。
少女的目光太过直白滚烫,像雨夜里一簇小小的火苗,明明微弱,却足以灼烧他。他本该如往常一般,淡淡移开眼,恪守兄长本分。可今夜大雨滂沱,四下寂静,所有的防备,都被环境悄悄瓦解。
他没有避开,沉沉回望过去。
隔着数步长廊,灯火摇曳,两人目光相撞。
千言万语,都藏在对视之中。
是劫后余生的相依,是越界的心动,是想要靠近又拼命后退的挣扎。
一旁的黎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站在夏夜身侧,披着雨雾的冷意。亲手为她披上的衣衫还留在她肩头,他近在咫尺,却清清楚楚看见,少女的心魂,依旧飘向远处的那个人。
他做了那么多,陪她读书,带她出游,哄她开心,一点点填满她的时光。可只消夏以昼一个眼神,她的心神便轻易偏移。
心口一阵闷痛。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对夏夜那逾矩的情意,也看得明白夏以昼压抑不住的动容。
三个人,困在同一片廊下。
一个,求而不得,步步隐忍,做着成全的守护者。
一个,明明心动,拼命自持,进退皆是煎熬。
一个,懵懂沉沦,左右摇摆,分不清何为亲情何为爱慕。
雨越下越大,雨点敲打瓦面的声响轰鸣不止,仿佛要把心底压了许久的心事,全都冲刷出来。
夏夜被夏以昼沉沉的目光看得心口砰砰乱跳,一股冲动涌上来,几乎就要迈步朝他走过去。
脚刚轻轻挪动半寸。
黎深微微抬手,不动声色,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力道很轻,不粗暴,却带着无声的阻拦。
夏夜脚步顿住,侧过头看向黎深。
黎深神色温润,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过去。
不要再陷进去。
简单一个动作,拦住了少女冲动的脚步,也撕开廊下所有隐忍的伪装。
夏以昼看见这一幕,眼眸微微一敛,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廊灯忽明忽暗,雨雾弥漫。
没有人开口说破,没有激烈争执,没有直白的告白。
可错位的爱恋、克制的占有、求而不得的委屈,在这个无人打扰的雨夜,彻底发酵。
三人各怀心事,彼此心知肚明,却又全都被困在礼教、恩情、血缘编织的牢笼里。
雨声滔滔,掩得住人声,掩不住心底翻涌的万般情愫。
那场雨夜廊下的暗流汹涌过后,庭院看似重归平静,实则夏以昼早已在心底敲定了所有结局。
连日来的朝夕对峙、克制心动、两难煎熬,早已磨尽了他所有的侥幸。
他留在黎家一日,三人的纠缠便多深一分。
他不敢再赌。
赌自己日渐失控的私心,赌夏夜愈演愈烈的执念,赌终有一日两人会冲破所有分寸,落得万劫不复。
雨夜那一场遥遥对视,那一次她险些迈步奔赴的冲动,还有黎深无声的阻拦,都让他彻底清醒——再留下来,只会情难自控,害人害己。
温柔挽留留得住人,留不住日渐偏移的心意。唯有彻底抽身、彻底断联,才是唯一的解脱。
他不敢当面告别。
他太了解夏夜的性子。若是亲口道别,她定会哭着纠缠、以身相胁,重演那日拦他离去的一幕。他心软,他舍不得,他终究扛不住她的眼泪与挽留。
所以他选择了最决绝、最无声的方式——不告而别。
天色微亮,晨雾未散,黎家院门轻启。
夏以昼收拾了唯一的简单行囊,趁着全院寂静无人,踏着薄薄晨雾,悄无声息离开了住下多日的黎家庭院。
没有道别,没有嘱托,没有回望。
只在厅堂桌案上,留下一封工整封缄的书信。
是写给黎父黎母的谢别信。
日上三竿,丫鬟入厅堂收拾,才偶然发现那封静置的信件,连忙呈给二老。
黎父拆开信纸,笔墨端正字迹沉敛,通篇千字,句句是感恩,字字是周全。
他谢黎家六年养育护佑之恩,谢二老包容收留之情,言明自己仇怨彻底了结,往后江湖漂泊、四海为家,不愿再困于庭院方寸。又再三托付二老,替他好生照拂夏夜,护她安稳长大、顺遂一生。
信中面面俱到,礼数周全,感念恩情,交代后事,唯独通篇百十字,从头至尾,没有一字一句,提及夏夜,没有半句嘱托留给她。
没有告别,没有叮嘱,没有挂念,甚至没有她的名字。
彼时夏夜正跟着黎深在院中习字,听闻厅堂有事,懵懂跟着过来,本还心底揣着一丝浅浅期许。
这些日子夏以昼虽冷淡疏离,却日日都在院中,她总能远远望一眼身影,心底便有安放之处。她以为,他纵使疏离,待她总归是不同的。
可当她站在一旁,静静听完黎父念完那封留别信。
满心期许,瞬间碎得彻底。
信里谢尽黎家所有人,安顿尽所有琐事,唯独无她。
他走了。
悄无声息,不辞而别。
躲过她所有的挽留,避开她所有的眼泪,决绝远去。
更残忍的是,他给世间所有人交代,唯独不给她只言片语。
仿佛她这数年的惦念、偏执、奔赴、哭闹挽留,在他眼里,从来都不值一提。仿佛他们相依为命的两年、六年等待、她不顾一切的拦阻,皆是她一人自作多情。
一瞬间,巨大的委屈、难堪、落空与心碎,轰然将她席卷。
两层难过,齐齐堵在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一则是伤心他决绝不辞而别。
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亲人,好不容易被她拼死拦下的别离,终究还是逃不过再次被丢下的结局。他宁可偷偷远走,也不愿再见她一面,哪怕一句道别。
二则是最刺人心的——通篇别信,字字皆人,唯独无她。
他宁愿笔墨细细嘱托旁人护她,也不愿亲自对她说一句再见,一句保重。
夏夜站在原地,指尖一点点攥紧,指节泛白,浑身微微发颤。
连日来被黎深温柔安抚好的情绪,所有的安稳、所有的平静,瞬间崩塌殆尽。
眼底瞬间蓄满滚烫的泪水,一层一层漫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不哭出声,只是胸口剧烈起伏,唇瓣死死抿紧,倔强地忍着哽咽,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大颗大颗砸落在衣襟上。
太难过了。
太委屈了。
也太不甘心了。
黎深站在她身侧,将她所有崩溃隐忍的模样尽收眼底。
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看着她强忍落泪的颤抖肩头,看着她眼底骤然熄灭的所有光亮,心口骤然一紧,漫开密密麻麻的疼惜与酸涩。
他清清楚楚知晓。
夏以昼这是刻意为之。
他不敢面对她,不敢心软,不敢留半点念想,所以用最残忍的方式,斩断所有牵绊,逼她彻底死心。
可这份决绝,对用情至深、懵懂偏执的夏夜而言,无异于凌迟。
黎父黎母看着少女泫然欲泣、强忍崩溃的模样,心底万般唏嘘无奈,却无从劝慰。
厅堂寂静无声,一纸薄信静静摊开在桌案。
字字周全,偏偏字字诛心。
夏日晨光透过窗棂落下,暖遍满堂,却暖不透少女瞬间冰封的心。
她终于崩溃,鼻尖酸涩发红,眼泪簌簌坠落,心底又气又痛,又怨又念。
满堂寂静,无人再言语。
黎父黎母看着那封空空落落、唯独无她一字的书信,皆是默然叹息,不忍再看夏夜强忍崩裂的模样,轻轻摆手,带着丫鬟仆从悄然退下,给她留了一方独处的余地。
偌大厅堂,最后只余下他们两人。
风从窗隙轻轻溜进来,拂动桌案上的宣纸,墨迹微凉,字字锋利,依旧刺得人眼生疼。
夏夜僵立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方才死死咬紧的牙关,再也撑不住半分倔强。强忍的哽咽堵在喉间,密密麻麻的委屈、不甘、落空与难堪,层层叠叠压下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碾碎。
她八岁灭门,十岁被他骤然抛下,六年岁岁空等,日日惦念。
她拼尽所有偏执拦他远行,甘愿放下所有骄傲卑微挽留,小心翼翼珍藏着重逢后的每一寸温柔,自欺欺人以为自己于他终究是不同的。
可到头来,他抽身离去,干干净净,不留牵绊。
一封谢别信,周全了所有人的情分,交代了所有人的去处,唯独对她,片字皆无。
仿佛那段相依为命的苦难岁月是假,她六年的苦等是假,她连日的哭闹挽留、偏执牵挂,全是她一人的自作多情、一场笑话。
“别哭了。”
温柔低沉的嗓音,轻轻破开死寂。
黎深缓步走到她身前,没有急切的劝慰,没有空洞的道理,只有极致轻柔的包容。他看着她眼眶通红、泪珠簌簌滚落、身子微微发颤的模样,心口酸涩得发胀。
他见过她娇蛮任性、明媚鲜活的模样,见过她黏人撒娇、肆意嬉闹的模样,唯独从未见过她这般死寂又破碎的模样。
他抬手,动作轻得极致小心,像呵护易碎的琉璃,指尖轻轻拂去她脸颊滚落的泪珠,温热的泪水沾在指腹,滚烫得人心头发紧。
“不值得这般难过。”他轻声安抚,语气温柔,带着无尽的纵容与疼惜,“他有他的顾虑,不是你不好。”
他知晓夏以昼的苦衷,知晓他是忍痛斩断所有牵绊,可他舍不得让夏夜一味苛责自己。
可这句温柔的宽慰,恰恰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有人懂她的委屈,有人心疼她的破碎,所有故作的坚强瞬间轰然崩塌。
她再也撑不住,再也顾不上所有体面、所有矜持。
下一瞬,夏夜猛地抬头,带着一身满目疮痍的难过,不顾一切地往前扑,狠狠埋进了黎深温暖安稳的怀里。
少女纤细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衣襟,双臂慌乱又用力地箍住他的腰身,将所有隐忍多时的哭声,尽数宣泄出来。
“呜……”
破碎的哽咽声闷闷地闷在他怀中,委屈的哭声断断续续,带着孩童最纯粹的无助与心碎。
积攒多日的酸涩、离别两次的恐慌、一腔错付的深情、不被珍视的难堪,在此刻尽数决堤。
“他走了……他又走了……”
“他连一个字、一句话都不肯留给我……”
“我明明那么想他……那么舍不得他……”
“为什么……他从来都不要我……”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字字皆是心酸。
从前她所有的欢喜、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执念,全都系在夏以昼身上。对着黎深,她永远是坦荡肆意、骄纵蛮横的,从未这般脆弱卑微,从未这般哭得狼狈不堪。
黎深身形一僵,随即缓缓抬手,稳稳环住她颤抖的脊背。
力道温柔又坚定,稳稳托住了她所有的崩溃与绝望。
他的怀抱温热、安稳,是六年来永远为她敞开的港湾,永远不会弃她而去,永远舍得满心包容。
他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至极,嗓音低哑温柔,一遍遍轻声安抚:
“我在。”
“我一直都在。”
“别怕,没人会再丢下你。”
窗外天光明亮,庭院草木葱茏,世间一切皆是鲜活热闹。
可怀中人,哭得肝肠寸断,为了一个决绝远去、彻底放下她的人。
黎深抱着她单薄的身子,听着她落在自己怀中、为旁人而流的眼泪,心口漫开无尽的酸涩与落寞。
他温柔治愈了她的崩溃,却治愈不了她心底根深蒂固的执念。
他接住了她所有的委屈与狼狈,接住了夏以昼抛下的残局,接住了她无人收留的难过。
却唯独接不住,她心里那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深情。
她在他怀里,哭着别人的离别,痛着别人的辜负。
万般温柔皆予她,可她的岁岁相思,从未予他。
一夜无眠。
昨夜在黎深怀里崩溃痛哭过后,夏夜所有的倔强、骄纵、鲜活,仿佛都随着泪水一并耗尽。
她没有闹,没有怨,也没有再私下垂泪。旁人皆以为一夜平复,这场执念终究会随着夏以昼的远走慢慢淡去。
无人知晓,她心底的念头,从未有半分消退,反而愈发执拗坚定。
天亮破晓,晨雾微凉,天光浅浅透进窗棂。
院里尚是寂静,丫鬟仆妇还未起身,夏夜便独自披了衣衫,悄无声息坐起身。
眼底红肿未消,神色安静得吓人,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朝气,只剩一片沉滞的执拗。
她默默打开妆匣,翻出自己攒下的所有碎银,仔细叠好收进荷包,又随手收拾了两件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小小的布行囊里。
她不知道夏以昼去往何方,不知道天涯海角该从何寻起,不知道前路风霜、路途凶险。
可她心里只有一个纯粹又偏执的念头——
他不告而别,不留一字,她不能就这样乖乖留在原地,被动接受再次被抛下的结局。
就算漫无目的,就算一无所获,她也要出去找。
哪怕寻遍山河,也要再见他一面。问他为何狠心不辞而别,问他为何通篇书信、独独无她,问他多年羁绊,到底是不是她一场自作多情。
她动作极轻,全程静默,不吵不闹,指尖细细整理行囊,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黎深一夜心有牵挂,始终放心不下她。
往日他晨起便会准时候在院中,今日更是天刚亮便快步走来,想看看她情绪是否平复,生怕她夜里郁结伤身。
刚靠近厢房窗下,便听见屋内细微的窸窣声响,不似休憩的安静。
黎深心头一紧,即刻推门而入。
入目瞬间,他眼底的温柔从容骤然褪去。
少女立在屋中,手边放着简易的行囊,荷包悬在腕间,一身素衣整洁,俨然一副即刻就要离家远行的模样。
空气骤然一凝。
黎深脚步顿住,心口狠狠一沉,瞬间便懂了她的心思。
“小夜。”
他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藏着不易察觉的慌张,尽量放缓语气,温柔劝阻:“你在做什么?把东西放下。”
夏夜抬头看他,眼底空空落落,没有波澜,却异常坚定:“我要去找哥哥。”
短短六个字,直白、执拗,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他已经走了,前路茫茫,你去哪里找他?”黎深压下心慌,耐着性子轻声劝导,字字恳切,“天下之大,山河辽阔,他刻意远避,隐匿行踪,你孤身一人,毫无头绪,如何寻觅?”
“我不知从何找起,便一路找。”夏夜垂着眸,语气平静却执拗到底,“总能找到的。”
“胡闹。”黎深难得语气微沉,却依旧克制温柔,“你从未独自远行,不识路途,不懂人心险恶,孤身外出,太过凶险。你若出事,谁来担待?”
“我不管。”夏夜微微摇头,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没有落泪,只剩满腔执念,“他两次丢下我,第一次我年幼无力,只能等。这一次我不要等,我要亲自找到他。”
“等他归来,遥遥无期。可我出去找,总有遇见的可能。”
黎深看着她油盐不进、一意孤行的模样,心底又急又疼。
他太懂她的执拗,昨夜的痛哭不是放下,是积攒了所有委屈,化作了今日孤注一掷的奔赴。
“就算你找到他,又能如何?”黎深望着她,字字真心劝她清醒,“他执意不告而别,便是存心斩断牵绊,不愿与你纠缠。你千里奔赴,只会让自己更难堪,更难过。”
“我不怕难堪。”夏夜抬眸,眼神倔强透亮,“我只怕再也见不到他。”
“小夜!”黎深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行囊,止住她所有动作,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听话,留在黎家。安稳度日,慢慢放下,这才是你该走的路。别拿自己的安危,赌一场注定无果的执念。”
可所有的规劝,尽数落了空。
夏夜轻轻挣开他的手,固执地将行囊背在肩上,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所有的阻拦,态度决绝:“我不听。我一定要去找他。”
她谁的话都不想听,什么安稳前路、什么世俗分寸、什么徒劳无功,她通通不管。
此生执念,唯他一人。
错过这一次,她怕余生再无相见之日。
两人僵持在屋内,温柔的劝阻,执拗的对抗,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方才屋内的争执动静、低声拉扯,终究还是惊动了前院。
黎父晨起巡院,听见厢房内有异,缓步走近,推门而入。
门轴轻响,威严沉稳的身影立在门口。
一眼便看见少女身背行囊、整装欲走的模样,再听见两人未尽的争执,眼底瞬间沉了下来。
数日隐忍、连日偏执、昨日崩溃痛哭,今日又执意任性离家奔赴——
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度失态,早已触了底线。
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风雨欲来,黎父面色沉肃,目光严厉地落在夏夜身上。
这一次,她注定要迎来一番严厉训斥。
房门被轻轻推开,清晨的天光斜斜洒入屋内。
黎父立在门口,神色沉敛肃穆,没有暴怒斥责的戾气,却自带世家长辈沉淀多年的威严。一眼看见夏夜肩头的行囊,看清她执意要离家远行的模样,眼底漫开浓重的痛心与无奈。
这些日子,他与夫人处处周全包容。知晓她幼年命苦、屡遭别离,知晓她心结深重,从不敢苛责半句,只盼着她慢慢释怀、安稳度日。可今日见状,再多包容,也忍不住动了心绪。
“夏夜,把东西放下。”
他声音低沉严肃,字字沉稳,无半分疾言厉色,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
夏夜身形微僵,指尖攥紧行囊背带,脊背挺得笔直,依旧分毫未动。眼底是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藏着委屈,藏着不甘,唯独没有半分悔意。
黎深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前半步,正要开口劝解。
黎父已然迈步走入屋内,目光落在少女倔强的脸上,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沉痛,却分寸得体、句句藏理,不再直白戳破私情、不揭难堪伤疤。
“为父与你母亲,从来纵你、疼你。你心绪郁结、一时难过,我们都能体谅。可你怎能这般任性妄为?”
“夏以昼心思通透、行事周全,他骤然远走,自有他的顾虑与难处。他不愿拖累你、不愿乱了你安稳的生活,才选择悄然离去。这份抽身,看似绝情,实则是护你周全。”
“你如今身在黎家,衣食无忧、岁岁安稳,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可你偏偏执念缠身,执意要孤身闯荡。你从未踏足江湖,不识世道艰险,不懂人心深浅,孤身在外,何其凶险?”
“你若当真在外遇险、流离失所,对得起我们数年悉心养育,对得起故去的夏氏族人吗?”
一番训斥,威严有度,句句是长辈的担忧与规劝,无刻薄、无直白戳痛,只剩满心无奈。
说罢,黎父沉眸看着她,缓声问道:“事到如今,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屋内一片寂静。
黎深屏息望着身前少女,心底万般焦灼。他只求她服一句软、认一次错,便能就此揭过,不必受半分惩戒。
可夏夜抬着头,眼眶泛红,睫羽湿漉漉的,泪水悬在眼底不肯坠落,语气依旧倔强坚定,轻轻却有力地开口:
“我没有错。”
“我只是想找他而已。”
“我知道前路难走,我知道他有意避开我。可我只是不想不明不白被丢下,不想余生再也见不到他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的执拗,温柔又孤勇,没有半分顽劣嚣张,却最是磨人。
黎父看着她油盐不进、执迷不悟的模样,眉心紧紧蹙起,痛心不已。数年悉心疏导、处处周全,终究没能化开她心底的执念。
气氛紧绷之际,黎深立刻上前,微微躬身,姿态恳切温润,主动替她解围。
“父亲。”
他纠正了从前的称呼,语气恭敬又恳切,带着几分卑微恳请:“此事不怪小夜。是儿子疏忽,连日未能好好宽慰她、开解她的心结,没能及时察觉她的心思,才让她一时糊涂、任性行事。”
“所有过错,皆在儿子。求父亲息怒,切莫责怪小夜,责罚儿子便是。”
黎深温润自持,素来得体端方,从未在人前这般躬身低头。
他清清楚楚知道,她心里装着旁人,为了别人执迷犯错、忤逆长辈。可他依旧舍不得她受一丝委屈、半分责罚,甘愿包揽所有过错,替她扛下所有威压。
夏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躬身求情的背影,心口骤然一阵酸涩。
一向从容温柔、从无失态的小黎哥哥,一次次为她的偏执、为她的执念低头兜底,受尽委屈的从来不是执迷不悟的自己,而是默默守护、从不言语的他。
黎父看着躬身请罪的长子,又看着身后依旧倔强不语、眼底满是执念的夏夜,满腔的怒火终究尽数化作疲惫的叹息。
黎父敛了沉色,语气终于松缓,却依旧带着惩戒的笃定:
“罢了。你既不知悔改,便闭门静思。”
“即日起,禁足院中,不得擅自出府半步。好好反省,何时想通自身错处、放下无谓执念,何时再出来。”
黎深深深躬身:“儿子遵命,日后定会好好看顾她、开导她,绝不再让她任性妄为。”
他应声接下所有后续,默默将所有陪伴、疏导、安抚的担子,再度揽回自己身上。
天光静静流淌,屋内一静无声。
禁足的日子,清净悠长,无市井喧嚣,无庭院闲扰,日日只剩满院清风、朝夕光影,还有黎深从不间断的温柔陪伴。
黎深谨遵父命,日日守在别院,不多劝、不逼她释怀、不提及夏以昼,半句不揭她心底伤疤。他只是用最温润妥帖的日常,一点点抚平她连日的躁动与偏执。
晨起,他会准时送来温热早膳,陪她临帖练字、诵读诗文,耐心纠正她潦草的笔画,安静陪她静坐时光;午后,搬来小桌在廊下陪她晒太阳、翻话本,备好她爱吃的精致点心,偶尔轻声和她说些琐碎趣事,冲淡院里的冷清;夜深,确认她心绪安稳、入眠安稳,才会轻手轻脚退下。
他的陪伴从无半分强迫,温柔得像温水淌过指尖,无声无息包裹住她所有的尖锐与破碎。不追问她的心事,不指责她的执拗,只用日复一日的安稳,让她从极致的崩溃、偏执的奔赴中,慢慢冷静下来。
数日静思独处,加上黎深循序渐进的温柔安抚,夏夜躁动不安的心,渐渐沉淀平复。
她褪去了那日不管不顾、执意离家的莽撞,也褪去了痛哭流涕的脆弱崩溃。终日被安稳温柔包裹,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也彻底想通了眼下的处境。
她清楚知晓,如今自己身在黎家,无依无靠,一言一行皆在长辈眼底。
此前当众忤逆、执意寻人的模样,已然惹黎父痛心。若再一味硬刚、死倔到底,只会换来更严苛的看管、更长时日的禁足,往后连半分出门的机会都不会有,更是彻底断了自己寻找夏以昼的可能。
硬碰硬,于事无补,只会彻底困住自己。
真正的执念,从不是一时冲动的奔赴,是长久隐忍的等候与伺机而动的决心。
她心里从未放下夏以昼。
从未放下那场不告而别,从未放下那封无她一字的书信,从未放下心底那句没问出口的为什么。
只是她终于学会了藏。
不再外露偏执,不再当众失态,不再哭闹纠缠。
她面上渐渐褪去所有阴郁,眉眼恢复了往日的柔和乖巧。会好好练字、好好用膳、温顺听黎深劝解,偶尔还会对着他浅浅一笑,听话懂事,温顺乖巧,全然一副彻底想开、放下执念、安分静思的模样。
黎父偶尔前来探望,见她沉静安稳、知错安分,眉宇间的担忧也渐渐散去。只当禁足静思终是磨平了她的执拗,让她彻底走出了心结。
唯有日日陪在她身边的黎深,隐约察觉到那层温顺之下的暗藏心事。
他看着她乖巧听话,看着她平静度日,看着她对自己温柔应答、坦然相处,可那双看似澄澈柔和的眼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未灭的执念,藏着一份从未散去的惦念。
只是她藏得极深、极稳。
一日午后,廊下暖风和煦,落花簌簌。
夏夜靠着栏杆翻书,看似漫不经心,却轻声对身侧的黎深开口,语气温顺柔软,全然褪去往日倔强:“我想明白了,是我之前太任性、太不懂事,让伯父……让父亲母亲忧心,也让你费心了。”
“我不该执意要离家,不该一意孤行。我会好好反省,安安稳稳待在这里,不再胡闹了。”
这番话,坦诚懂事,服软认错,挑不出半分错处。
黎深望着她恬静温顺的眉眼,心头轻轻一叹,温柔应声:“想明白就好,慢慢来,一切都会慢慢变好的。”
他温柔应下,没有戳破她眼底深藏的执念。
他太懂她了。
她不是放下了,是妥协了当下,保留了初心。
她是真的冷静了,也真的服软了,却从未真正释怀。
她只是懂得审时度势,懂得隐忍蛰伏。她收起所有尖锐与莽撞,装出安分释怀的模样,只为让长辈安心、让看管松懈,只为静待来日时机,伺机而动。
眼下的安分,是权宜之计。
心底的奔赴,是余生执念。
表面温顺静思,彻底收心安分,骗过了长辈,安稳了当下。
可她心底早已默默打定主意——
暂且蛰伏,假意释怀,来日一旦解禁、时机成熟,她依旧要走出黎家,踏遍山河,去找那个悄然远去、留她一人耿耿于怀的人。
暖风拂过发梢,少女眉眼温顺,静立落花之间,看似岁月安然。
无人知晓,这副乖巧懂事的模样之下,依旧藏着一场从未落幕、暗自蛰伏的奔赴。
黎深看着眼前平静温柔的她,心知自己日复一日的治愈,只能抚平她的伤痕,却填不满她心底空缺的执念。
他留住了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
治愈了她的狼狈,治不好她的深情。
禁足一月有余,夏夜日日温顺安分、静心修身,言行得体,眉眼平和,再无半分执拗任性的模样。
黎父黎母看在眼里,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只当她已然彻底释怀过往心结,褪去了年少偏执,彻底安稳懂事。便顺势解了她的禁足,准许她自由出入庭院、如常度日。
彼时春光正好,年岁更迭,黎深已然到了世家子弟议亲的适龄之时。
黎家书香传世、品性清正,黎深自身温良端方、品貌卓然、才情出众,是城中无数世家看好的良婿。解禁没过几日,陆续便有好几家门当户对的世家遣媒试探、递来庚帖,皆是知书达理、品性温婉的名门淑女,门楣匹配,家世相当。
府中上下,都觉得是天作之合,黎父黎母也颇为合意,满心欢喜,日日与来客闲谈议亲之事,府中处处都是热闹喜庆的氛围。
唯独夏夜,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私心。
这些日子,她安分蛰伏、乖巧懂事,从来没有真正放下夏以昼。她只是学会了隐忍等候,静静等待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离开黎家、无人紧盯、无人阻拦的时机。
如今这场接踵而至的婚事,在她眼里,便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
一旦黎深定下亲事、筹备婚嫁大礼,黎家上下必定全员忙碌。迎宾待客、备礼置宴、打理婚事杂事,长辈仆妇皆会忙得脚不沾地。届时府中管束松弛,无人时刻盯着她的行踪,门禁宽松,规矩暂缓。
到那时,她只需装作如常安分,趁着府中人人奔忙、无暇顾及的空隙,便可悄无声息离开黎家,踏上去寻找夏以昼的路途。
不必再顶撞长辈、不必再执拗闹事、不必背负任性妄为的罪名,只需一场顺势而为的悄然远行。
心念既定,夏夜一改往日淡漠疏离,对黎深的婚事,变得格外热忱、格外懂事。
往日她对府中琐事从不上心,如今却次次主动凑上前。
黎母与她闲谈各家姑娘品性样貌时,她眉眼弯弯,认认真真倾听,还会真诚附和:“娘,我看李家小姐温柔娴静,才情极好,与哥哥最是相配。”
媒婆上门说亲,她遇见了也会温顺行礼,笑着帮着奉茶待客,言语得体,姿态大方,全然一副真心为黎深欢喜、盼他早日成家的模样。
黎父偶尔斟酌婚事利弊,她也会乖巧搭话,句句通透懂事:“哥哥年岁正好,成家立业是正经归宿,这般好姻缘,万万不可错过。”
不止口头热忱,她还处处配合长辈心意。
黎母拿各家姑娘的诗画、字迹与她闲谈比对,她细细翻看,真诚夸赞,挑尽人家优点,句句都是真心撮合的模样;府中预备待客的喜糖喜饼,她主动帮忙整理摆放,细致周到,乖巧得让二老愈发欣慰,彻底放下对她的所有顾虑。
在所有人眼中,夏夜是真的长大了、通透了。
唯有黎深,冷眼旁观,将她所有刻意的热忱、过分的懂事,尽数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心底酸涩密密麻麻蔓延,黎深面上却依旧温润如常,不动声色,从不点破她的小心思。
面对接踵而至的名门良缘、人人艳羡的佳配,他自始至终,淡漠疏离,毫无半分心动。
黎父黎母几番与他商议,询问他心意,他次次温和婉拒,说辞得体周全,挑不出半分过错。
“儿女姻缘贵在本心,若无契合心意之人,不必将就。”
“如今学业未精,家事无需仓促搁置,暂缓无妨。”
接连几门人人看好的亲事,全都被他一一轻轻推拒。
他态度温和,却心意坚决,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不管是才情卓绝的世家贵女,还是品貌绝佳的名门淑女,于他而言,皆是无关之人。
他的心,从年少相伴那日起,便早已落定,再也装不下旁人半分位置。
他拒的不是一门门婚事,是所有没有她的余生,是所有将就凑合的归宿。
府中热闹的议亲氛围,渐渐因为黎深次次婉拒,慢慢冷却下来。
原本满心期待的黎父黎母渐渐无奈,屡屡叹息自家儿子心性太过淡然通透,对情爱婚嫁毫无执念。
而夏夜,看着黎深一次次干脆利落拒绝良缘,心底悄悄慌了。
她精心盘算的计划、静静等候的时机,一点点落空。
她越是卖力撮合、越是乖巧热忱,黎深越是淡然推拒、不为所动。
她满心盼着他成婚、盼着府中大乱、盼着伺机远行寻旧人。
可他偏偏,宁愿辜负良缘、推迟婚嫁,也不愿成全这场她心心念念的机会。
接连几门良缘被黎深淡淡拒掉,府中议亲的热度一日日淡下去。
夏夜表面依旧温顺安静,日日读书练字、陪侍二老,半点不露异样,心底却悄悄焦灼起来。
她所有的盘算都押在黎深的婚事上。
只要他一日不成亲、府中一日无忙乱喜事,府里的看管便一日紧绷严谨,门禁不松、人事清闲,她半分可乘之机都寻不到,永远被困在这方庭院里,连外出打探夏以昼下落的机会都没有。
她不能急、不能闹,只能耐着性子,一点点旁敲侧击,隐晦地劝他松口应下婚事。
暮春午后,庭前落英纷飞,暖风和煦。
黎深照例陪着她在花下翻阅卷宗,石桌上摆着清茶点心,岁月安稳静好。
夏夜捏着书页,状似随意开口,语气轻柔乖巧,全然是为他着想的模样:“哥哥,前几日王大人府上的小姐,容貌品性都是顶尖的,爹娘都十分合意,你为何总是推辞呀?”
她抬眸看他,眼底纯良无害,字字都是懂事规劝:“你年岁已然不小,世家子弟到了你这个年纪,大多早已成家立业。姻缘难得这般匹配,错过实在可惜。”
为了让他点头应婚,她甚至细细细数好处,句句恳切:“你若定了亲事,往后有家室相伴,有人晨昏照料、冷暖相依,不必日日孤身独处。府里也能添些喜气,爹娘也能安心省心,多好。”
她话说得温柔又通透,句句都是世俗圆满的道理。
唯独藏着自己最隐秘的私心——你快点成亲,府里快点忙乱,我好趁机离开,去找我的故人。
黎深指尖捏着书卷,指尖微顿,抬眸望向她。
春日柔光落在他温润的眉眼上,眼底清浅平和,看似无波,实则早已将她那点小心思看得彻彻底底。
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酸涩,却转瞬被温柔掩去。黎深放下书卷,微微侧身,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语气温柔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试探。
“我孤身多年,早已习惯清净,倒不觉得孤单。”
他避开婚嫁正题,轻轻反问她:“倒是小夜,日日劝我娶亲,这般盼着我成家?”
夏夜一愣,随即立刻点头,笑得愈发乖巧真诚:“自然是盼着哥哥好。你成家立业,便是最好的归宿,我真心为你欢喜。”
“真心?”
黎深轻轻重复两个字,尾音微哑,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温柔得近乎灼人。
他微微前倾身子,距离骤然拉近,晚风掠过两人发梢,气息相融,暧昧的张力悄然漫开。
“可我觉得,”他语速极缓,字字清晰,暗藏深意,“我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日日有你相伴,晨昏相见,闲时共读、庭前闲谈,岁岁安稳无忧。若是娶了旁人,反倒多了牵绊纷扰,未必有如今舒心自在。”
一语落地,夏夜心头莫名一滞。
她听懂了字面的意思,只当他是贪恋清闲、不喜俗世繁杂,连忙又劝:“不一样的。家人相伴的暖意,和我陪着你的感觉不同。女子温柔细致,能陪你岁岁朝夕,是我替代不了的。”
她急着划清界限,急着让他接纳旁人,急着推开这份安稳相伴。
黎深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温柔依旧,话语却愈发直白缱绻,字字都是暗藏多年的心意,偏偏裹在兄长的温柔分寸里,让她无从察觉、无从躲闪。
“能否替代,我心里自知。”
他垂眸看着她澄澈懵懂的眉眼,看着她满心算计着如何送走自己、如何奔赴他人的模样,轻声缓缓道:
“旁人再好,非我心之所向,便是多余。”
“我想要的安稳,从来不是娶妻成家、世俗圆满。”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锁着她,温柔又执拗:“是眼下这般,岁岁年年,身边是你。”
晚风簌簌,落英纷飞。
夏夜心口猛地一跳,莫名慌乱,下意识错开他的目光。
她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情执念,只当是兄长素来疼惜自己、偏爱清净相伴,连忙打圆场掩饰慌乱:“哥哥就是太过念旧。世间好姑娘千千万,往后你总会遇见心动之人的。”
黎深看着她刻意回避、懵懂无感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声的落寞,转瞬又恢复温润浅笑。
他顺着她的话,温柔反问,轻轻拉扯:
“那若是我一辈子遇不到心动之人?”
“难道我要为了世俗规矩,随便娶一个不喜欢的人,潦草余生?”
夏夜脱口而出:“怎么会,总有合适的。”
黎深望着她,温柔轻声,一语戳破所有虚妄,暗藏毕生执念:
“合适的人很多,可我想要的,从来只有一个。”
只是那唯一的一个,满心满眼,从来不是他。
夏夜彻底接不上话,心头慌慌的,总觉得今日的黎深格外不一样。
温柔依旧,却句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绕来绕去,始终不肯松口应下婚事。
她隐晦劝了半日,费尽心思铺垫说辞,非但没能劝动他半分,反倒被他几句温柔缱绻的话堵得无言以对,心底愈发焦灼无奈。
她越急,他越稳。
她越想推他奔赴新缘,他越执意守着现状。
最后,黎深拾起石桌上的清茶,递到她手中,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妥帖,看似退让,实则字字坚守:
“好了,别替我操心了。”
“姻缘之事,强求无益。若不是心悦之人,我宁可不娶,也不愿将就。”
“与其盼我成婚,不如好好珍惜眼下安稳时光。”
话说得温柔,却彻底封死了她所有的后路。
夏夜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凉。
她终于彻底明白——黎深是铁了心,无意任何世家良缘,半点不肯将就婚嫁。
她蛰伏多日、精心盘算的出逃计划,被他温柔不动声色地,一次次轻轻击碎。
庭前春光正好,两人并肩而立。
一人满心算计、盼着别离奔赴旧人。
一人满心深情、守着现状留住微光。
温柔拉扯,无声对峙。
他看懂了她所有的私心与预谋,却心甘情愿陪她演戏,温柔困住她的安稳,也困住自己毕生无解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