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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开黎家,寻找夏以昼 几番温柔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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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番温柔拉扯过后,夏夜彻底死了劝黎深娶亲的心。
她看得透彻,黎深心意极定,无心婚嫁、不愿将就,任凭她如何委婉规劝、假意热忱,都半点松动不得。想借府中大婚纷乱伺机出逃的盘算,已然彻底落空。
可心底那点执念,半分未减。
禁足蛰伏、假意释怀、温顺听话,从来都不是真的放下。夏以昼那一场不告而别、一封无她一字的别信,像一根细刺,牢牢扎在心底,不痛彻骨,却日日隐隐作痒,叫她始终无法安分。
她不能再等了。
等黎深婚嫁遥遥无期,等长辈松懈遥遥无尽,她只能靠自己。
解禁之后,府中管束虽松,却依旧不许她独自出府。寻常丫鬟仆妇眼界浅、胆子小,不敢替她办私差,唯有府里留守的张老仆,是看着她长大的老人,心性忠厚稳妥、嘴严守秘,早年常随黎家老爷出外办事,往来江湖驿站,人脉最广,也最疼她孤苦身世。
夏夜静静蛰伏数日,找准了唯一的机会。
趁着一日清晨黎深入书房读书、黎父黎母在后院礼佛,府中下人各司其职、无人留意的空档,她刻意绕到西侧偏院,拦住了正要出外采买的张老仆。
四下无人,树影清幽,隔绝了所有耳目。
夏夜褪去平日温顺乖巧的模样,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执拗与恳切,轻轻唤住他:“张伯。”
张老仆见是她,连忙躬身行礼:“小娘子。”
夏夜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软声恳求,姿态放得极轻:“我有一事,想悄悄托付你,此事无人知晓,只求你帮我,也求你千万替我保密。”
她自幼乖巧懂事,从未私下托人办过私事,更从未这般低声求人。张老仆心中诧异,连忙应声:“小娘子但说无妨,老奴必定尽心,绝不外泄。”
夏夜攥紧袖中早已备好的一小袋碎银,尽数塞进他手里,指尖微微发紧,字字恳切:“我想请你出外之时,悄悄帮我打探一个人的下落。”
“他名夏以昼,曾在城中暂住,身形清挺,性子偏冷,早前恩怨了结,自此四海漂泊。你不必声张,不必追问缘由,只需帮我打听——他如今身在何方,是否安稳,可有固定落脚之处。”
她不敢多说半句,怕牵连旁人,也怕风声走漏,被黎家父母察觉。
只反反复复叮嘱:“张伯,万万隐秘,不要让爹爹娘亲、更不要让黎深哥哥知晓。打探到消息,不必当众回禀,只需私下悄悄告知我一人便好。”
她太清楚黎深的性子。
若是被他得知,必定会温柔劝阻、层层阻拦,又会以安稳为由,断了她所有念想,让她彻底无从探寻。
张老仆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焦灼与惦念,看着她眼底未灭的执念,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缘由。知晓这是她心底最牵挂的人,也怜惜她自幼孤苦、情根深种,终究不忍拒绝,默默收了银两,郑重颔首:
“小娘子放心,老奴省得。此事绝密,绝不外泄半分,待老奴打探到踪迹,定然悄悄回禀。”
得了应允,夏夜心头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
连日积压的慌乱、落空、焦灼,终于有了一丝着落。
哪怕前路渺茫、踪迹难寻,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线索,于她而言,都是唯一的希望。
她轻声道谢,再三嘱咐保密,才目送张老仆悄然出府。
暮春时节,城郊别院风光清雅。
黎父黎母始终没有放下黎深的婚事。
他们深知自家儿子性子太淡、心性太定,任凭家中如何劝说、如何议亲,他总是淡淡婉拒,油盐不进。寻常说媒提亲太过刻板,反倒让他心生抵触。二老思来想去,便特意借着雅集之名,在城郊别院办了一场春日题诗会。
名义上是文人相聚、品诗赏景、交友论学,实则是精心安排的变相相亲。
城中适龄的世家公子、闺阁淑女尽数受邀,尤其是此前与黎家匹配、被黎深婉拒过的几户人家,尽数在列。二老本意,是借山水雅趣、诗文相知,让黎深与诸位名门小姐自然相处、渐生情愫,避开生硬的说媒,温水煮茶,慢慢磨动他的心性。
出发那日,夏夜一如往常,温顺乖巧地跟着黎深一同赴会。
她被蒙在鼓里,半点不知这整场雅集是专为黎深婚事铺的局。
在她眼里,这只是一场寻常文人聚会,只是热闹雅致、附庸风雅罢了。她如今一心只挂着张伯外出打探来的模糊线索——据说夏以昼曾出现在西境古道一带,行踪飘忽,却总算有了方向。
她安分陪着黎深同行,不过是为了在长辈面前维持懂事温顺的模样,继续蛰伏蓄力,静待出逃时机。
车马抵达别院,亭台临水,花木簇拥,宾客往来皆是温文尔雅之人。
黎深依旧温润自持,一袭青衫立在人群中,身姿清挺、气度卓然。待人接物礼貌周全,却始终疏离有度,眼底无半分兴致。
诗会行至中段,众人轮番临水题诗、挥毫泼墨。
诸位公子小姐依次落笔,字句寻常,并无惊艳之处。直到御史府的林家小姐上前提笔。
林家小姐素来有才女之名,落笔行云流水,字句清丽脱俗,借暮春落花写尽留白风骨,意境悠远,远超旁人。
一时之间,满座皆赞。
黎深本是随意抬眸一瞥,见字迹风骨难得、诗句格局清雅,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浅浅的认可。
待林家小姐搁笔回身,黎深出于文人相知的礼貌,微微颔首,温声点评两句:“落笔留白恰到好处,不艳不俗,意境极稳,难得。”
一句公允夸赞,温和得体。
林家小姐本就心悦他风骨才情,得他亲口赞许,脸颊微热,含羞垂眸,顺势轻声与他探讨起诗句章法、古今格律。
一来一回,两人隔着书案,从容攀谈。
都是饱读诗书之人,话题契合,谈吐相当,看上去竟是格外般配融洽。
不远处的假山旁,黎父黎母静静立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欢喜宽慰。
二老对视一眼,心头大石微落。
总算见他愿意主动与世家淑女闲谈相交,不再一味淡漠避世、尽数回绝。只要慢慢相处,来日生情定是水到渠成。整场诗会的目的,也算落到实处。
旁人皆心知肚明这场雅集的用意,人人都看得出,这是黎家刻意撮合。
唯独夏夜,懵懂无知。
她独自立在花树之下,手里捏着半片飘落的花瓣,原本漫不经心、满心只挂念远方踪迹的心思,不知何时,悄然沉了下去。
她静静望着不远处谈笑从容的两人。
黎深素来清冷寡言,待谁都温柔疏离,极少主动与人攀谈,更甚少这般耐心细致、低声论诗。
可此刻他对着林家小姐,语气温和、眉眼舒展,认真听她言语,偶尔颔首应答,画面平和默契,刺眼得很。
一瞬间,夏夜心底莫名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碎酸意。
不是爱恨嗔痴的深情,也不是占有执念,是一种久被偏爱、骤然见他温柔予人的别扭与酸涩。
从小到大,黎深的温柔独独给她一人。
日日陪她、护她、让她,对她耐心至极、包容至极,任由她任性、任由她胡闹、任由她藏着满心别人的执念,始终岁岁如常待她。
她早已习惯他只对自己温柔,只对自己耐心,只围着自己转。
从未见过他对旁的女子这般从容闲谈、温柔论诗、眉眼带松。
看着那一幕般配融洽的画面,心口微微发堵,轻轻抿起了唇。
明明这正是她之前心心念念盼的——盼他结识良缘、盼他有心悦之人、盼他早日成家、盼她自己能借机脱身远行。
可真当这一幕落在眼底,她非但半分欢喜没有,反倒胸口闷闷的,酸酸涩涩,极不自在。
晚风拂过花枝,落英簌簌落在她肩头。
她依旧不懂自己这份情绪从何而来,只当是莫名心烦。
全然未曾察觉——
她早已习惯了黎深独一无二的偏爱,早已依赖上他专属的守护。
她心里装着远方的夏以昼,眼底盯着出逃的前路,却在不知不觉间,见不得他的温柔分给旁人半分。
诗会依旧热闹,满座欢声笑语。
父母满心欢喜,乐见良缘渐生。
黎深礼貌应酬,眼底依旧无波。
唯独立在花下的少女,心事悄然偏移,无端生出一身连自己都看不懂的小小醋意与失落。
这场为他铺的相亲雅集,
成全不了他的良缘,
却悄悄乱了她的心。
临水诗会笑语潺潺,笔墨留香。
黎深与林家小姐的论诗闲谈还未过半,两人正说着前朝诗赋的异同,气氛雅致和睦,是满座宾客都默许的良缘光景。林家小姐眉眼含羞,字字温柔,句句都在顺势拉近彼此距离。
可黎深心神素来不在此处。
他看似目视诗卷、从容应答,余光却始终牢牢锁在不远处花树下的那道身影。
不过片刻光景,他便清晰捕捉到她所有细微的变化。
方才还散漫松弛、漫不经心拨弄落花的人,此刻肩线微沉,指尖死死攥着花瓣,指尖微微用力捏碎了瓣蕊。脑袋微微垂着,眸光黯淡,不再看热闹、不再赏风光,周身悄悄拢上一层闷闷的低落,像被抢了专属暖意的小孩,别扭又委屈。
那点藏得极浅、连她自己都未曾吃透的醋意与失落,在他眼底一览无余。
黎深心间微顿,随即泛起一抹极轻、极无奈的软叹。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诗会应酬、世家良缘、父母期许。
哪怕只是她一丝一毫的不开心,都比这满堂风雅、千载良缘更重要。
下一秒,他从容抬手,温和却干脆地打断了林家小姐未尽的话语。
“小姐才情卓绝,黎深受教了。”
语气依旧礼貌周全,却已然划清所有交集,利落收尾,不留半分续谈余地。
不等对方反应,黎深微微颔首算作失礼致歉,转身便径直抬步,越过满座宾客,朝着花树下落寞伫立的少女走去。
步履不快,却无比坚定,弃了眼前的名门淑女、弃了刻意铺垫的相亲雅集、弃了父母满心期盼的良缘。
自始至终,眼中唯有她一人。
林家小姐僵在原地,手中诗笔微顿,脸上的羞怯笑意瞬间凝固,只剩几分难堪错愕。
周遭闲谈的宾客也纷纷侧目,心底了然——这位黎家公子,半点无心佳人雅趣。
假山后侧,正悄悄观望、满心欣慰的黎父黎母,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方才还放下的心,一瞬间狠狠悬了起来,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蔓延。
他们亲眼看着,儿子面对绝佳良缘无半分留恋,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寻常世家子弟,遇这般才情相貌俱佳的佳人闲谈,尚且会多停留片刻、顺势交好。可黎深,竟淡漠寡欲至此。
二老对视一眼,眼底的欢喜彻底褪去,只剩沉沉的、说不出的不对劲与心慌。
花树之下,黎深缓步走到夏夜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垂着的眉眼、闷闷不乐的小脸。
春日阳光落在他温润的眉眼间,褪去了方才应酬外人的疏离,只剩独独予她的温柔妥帖。
他没有戳破她莫名低落的醋意,不调侃、不追问,只是微微俯身,放低姿态,轻声软语哄她:“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不往前头去看题诗?”
夏夜心头的酸涩还未散去,听见他温柔的嗓音,依旧闷闷的,头也没抬,小声嘟囔:“没什么好看的。”
语气带着连自己都不懂的别扭。
她明明该开心,该庆幸他结束了攀谈,不会再有联姻机会,自己的出逃计划还有余地。
可心底那点空落落的委屈,怎么都压不下去。
黎深看着她攥得发皱的花瓣,眼底笑意浅浅,温柔又隐秘地试探,字字带着独有的偏爱:“方才看你站了许久,可是看腻了诗文,觉得无趣?”
不等她回答,他便主动递上台阶,轻声道:“若是不喜欢这里热闹,我陪你去后山凉亭坐坐,躲开这边喧嚣。”
夏夜终于抬眸看他,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雾色,懵懂又别扭:“你不用陪我,你可以继续和林小姐说话的。”
这话出口,连语气都带着不自觉的酸气。
黎深心间微痒又微酸,望着她清澈懵懂、全然不自知的模样,温柔反撩,嗓音低缓缱绻:
“旁人的诗文再好,也不及陪你清闲片刻。”
“热闹是旁人的,无趣是世俗的,唯有你这里,才是我觉得值得停留的地方。”
字字温柔,句句真心,明目张胆的偏爱,坦荡又隐秘。
夏夜怔住,心口猛地轻轻一颤,呆呆看着他温柔深邃的眼眸,一时失语。
她听不懂藏在深处的深情,却被这独一份的优待,悄悄抚平了心底所有醋意与别扭。
而不远处的假山后,黎父黎母将这一幕温柔纵容、极致偏爱尽收眼底。
心底的不安,落了实。
二老心头沉沉,又慌又无奈。
当初一心想靠联姻分散两人注意力、稳住分寸、护夏夜名声。
如今才猛然看清:
最危险、最无解的牵绊,从来不是夏夜对夏以昼的执念,而是黎深这份隐忍多年、无人撼动、全然失控的偏爱。
这场刻意安排的相亲,终究弄巧成拙。
没有成全良缘,反倒彻底暴露了深藏多年的真心。
当夜入夜,待府中尽数安静,黎父黎母在书房闭门密议。
黎母眉宇间满是沉沉忧色,轻声叹道:“是我们疏忽太久了。从前只忧心小夜执念太深,偏偏忘了,最让人放心不下的,从来是阿深。”
“我们都以为,他只是尽责护妹,今日诗会我才算彻底看清,他心里根本没有半点世俗婚嫁,满心都是围着小夜转。”
黎父面色凝重,沉沉颔首:“不能再让他们日日相处、独处相伴了。”
“再不分隔,分寸尽失。来日若是私情难掩,两人皆会被世俗唾沫淹没,再无前程安稳。”
二老商议良久,终是定了主意。
自此往后,黎父以课业精进、历练家事为由,日日遣黎深外出办事、入书院治学、打理城外产业琐事,尽量让他少留府中。
黎母则刻意看管夏夜起居,日常读书、用膳、游园皆随仆妇相伴,不再给二人单独相处、闲谈独处的机会。
往日朝夕相伴的温柔时光,一朝被尽数拆分。
府中规矩骤然严谨,两人偶遇皆是人前体面问候,再无廊下闲谈、花下相伴、灯下共读的私暇。
黎深被动承受着父母的刻意拆分。
他心知父母已然看破心意,知晓这份偏爱逾矩荒唐,是长辈最忧心的症结。他无从辩驳、无从争取,只能顺从安排,日日奔波在外,被迫拉开距离。
身被拆分,尚可忍耐。
可最磨人的是——哪怕被刻意隔开,他所有目光、所有心绪,依旧牢牢系在夏夜身上。
而夏夜,对此全然无心察觉。
她感受不到咫尺之间的拉扯与隐忍,察觉不到府中刻意的避嫌,更看不懂黎深被迫疏离下的万般煎熬。
对她而言,这场突如其来的疏离,是天赐良机。
往日黎深时刻伴在身侧,目光无处不在,她半点小动作都藏不住。如今他日日在外忙碌、极少归府,府中看管松散,无人时刻紧盯,她终于有了充足的空隙,私下联系张老仆。
她频频趁着晨昏空隙、无人看管之时,悄悄拦住归来复命的老仆,追问打探夏以昼的踪迹。
从最初模糊的西境线索,到慢慢打探到他曾途经荒城、宿过野栈、一路向西漂泊的零星踪迹。
每多一条线索,她心底的执念便炽烈一分,出逃的心思便坚定一分。
她满心满眼,依旧只有远方的那个人。
全然看不见,近在身侧、为她隐忍、为她煎熬、为她被父母忌惮拆分的黎深。
日复一日,黎深在奔波与疏离中,静静旁观着一切。
他被家人刻意从她身边拉开,克制思念、压抑深情,学着退避分寸、恪守礼教。
可他拼尽全力守住的规矩、压抑的心动、退让的陪伴,在她眼里,从来无关紧要。
他忍痛避嫌、被迫远离,她半点不舍、半点不难过,反倒一身轻松,日日暗自打探别人的下落,心心念念全是奔赴他人。
他守了六年,暖了六年,治愈了六年,退让了六年。
一次次为她拒婚,一次次为她破分寸,一次次为她兜底所有狼狈。
可从头到尾,他从未住进她心里半分位置。
隐忍的深情、克制的偏爱、无果的守候,日复一日积压在心口,层层堆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父母的拆分是身的煎熬,她的无心是心的凌迟。
终于,连日积压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
这日傍晚,黎深提早归府,暮色沉沉,庭院寂静。
他避开下人,在夏夜独处的小院廊下,静静等她。
晚风微凉,吹得他青衫微动,素来温润平和的眉眼,褪去了所有温柔笑意,覆上一层浅浅的疲惫与落寞,眼底积压多年的深情与委屈,再也藏不住分毫。
待夏夜推门而出,撞见立在暮色中的他,微微一怔。
还未等她习惯性温顺问好,黎深已然开口。
他声音很低,带着连日隐忍的沙哑,是从前从未有过的认真,字字沉重,直抵心底,是他隐忍六年,第一次抛开所有分寸、所有礼教、所有兄长身份,直白试探。
“小夜。”
他定定望着她澄澈懵懂的眉眼,目光深邃紧绷,一字一句,轻声问道:
“这么久以来,你心里……有没有半分是我?”
“哪怕一丝一毫,除了兄妹情分,有没有片刻,曾有过我?”
六年温柔兜底,岁岁默默相守。
他问一句——在你满心都是别人的岁月里,可曾有一瞬,看见过我?
暮色浸满回廊,晚风卷着残春的凉意,轻轻扫过两人周身。
黎深的问句太轻,却太重。
轻得像晚风拂过耳畔,无半分凌厉逼迫;可又重得砸人心扉,破开了六年所有温柔伪装、所有兄长分寸、所有隐忍克制。
这是他藏了整整六年的执念,是他守了岁岁年年的私心,是他被父母拆分、被分寸桎梏、被她次次辜负后,唯一一次、也是第一次失控的求证。
夏夜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眼底的懵懂瞬间碎裂,大脑一片空白,手足冰凉,喉头骤然发紧。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黎深。
往日的他,永远温润、永远包容、永远进退有度,永远以兄长的身份温柔待她,从无半分逾矩,从无半分沉郁。可此刻他眼底的疲惫、落寞、紧绷与恳切,赤裸裸摊开在她面前,直白得让她无从躲避。
她慌了。
彻彻底底、手足无措地慌了。
她习惯了他的陪伴、习惯了他的偏爱、习惯了他永远在身后兜底,却从来不敢、也从未想过,这份安稳早已超出兄妹分寸。
六年朝夕,她心安理得享受他所有的好,转头满心满眼依旧装着远走的夏以昼。她可以坦然为夏以昼哭、为夏以昼偏执、为夏以昼不顾一切出逃;可面对黎深这一句掏心剖肺的质问,她半句回答都答不出来。
是有依赖,是有亲近,是有习惯,可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那份心动。
她张了张嘴,唇瓣微颤,喉咙干涩发堵,所有言语尽数卡在喉间,一片空白。
这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黎深深深望着她骤然失色的小脸,望着她躲闪慌乱的眼眸,望着她不知所措、全然无措的模样。
一瞬间,心底紧绷六年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其实他早已知晓答案。
他比谁都清楚,她心里从来没有他的位置。
可人总是贪心的,守得太久、疼得太深,总忍不住妄图求一个例外,求一丝微渺的可能,求她哪怕半分的动容与在意。
如今亲耳被一片沉默印证,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期许、所有暗自的自我慰藉,尽数碎得干干净净。
眼底最后一点浅浅的光亮,彻底熄灭。
良久,黎深缓缓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温润的眉眼一点点覆上冰冷的沉寂。
没有发怒,没有纠缠,没有再逼她半句。
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自嘲。
他轻轻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无声自嘲。
随后,他什么也没说,默然转身。
青衫背影孤挺落寞,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决地,要离开这片让他倾尽深情、最终一无所有的方寸之地。
他不想再看她。
多看一眼,便多一分执念,多一分煎熬。
看着他决然转身、沉默离去的背影,夏夜心底骤然炸开一阵从未有过的慌乱。
不同于思念夏以昼的酸涩执念,是全然陌生的、空洞的、心慌失措的落空。
她从未见过黎深对她这般冷淡疏离。
从未见过他不再温柔、不再包容、不再驻足等她。
巨大的惶恐瞬间攫住了她,来不及思索对错,来不及理清心绪,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她急急上前一步,指尖飞快伸出,一把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衣袂边角。
指尖紧紧攥着那片柔软的布料,力道仓促又慌张,死死拽住,不肯松开。
她低着头,眉眼慌乱,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与无措,软软开口,带着几分刻意的懵懂、几分真切的着急:
“哥哥,你怎么了?”
她依旧下意识退回最安全的位置。
唤他哥哥,装着不懂,掩着无心,用兄妹名分,隔开他所有的深情,避开他所有的求证。
她答不出他的真心,只能假装不懂他的难过。
只能用一句笨拙慌张的问话,死死拉住这个即将彻底冷下去、彻底远离她的人。
衣角被她慌张攥紧的那一刻,黎深的脚步骤然停住。
暮色压得更低,廊下暗影层层叠叠,将他周身最后一点温润暖意尽数吞没。
方才默然转身,是认命、是退场、是打算从此收心克制,老死不提深情。可身后少女慌乱的拉扯、无措的挽留,终究让他六年紧绷的心弦,彻底溃不成军。
他没有回头,脊背绷得笔直,周身是从未有过的沉寂冷意。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他眼底没有温柔、没有包容、没有迁就。
只剩一片沉沉的落寞,还有彻底抛开礼教、抛开分寸、抛开兄长身份的直白与孤注一掷。
六年伪装,今日尽数撕碎。
夏夜被他这双清冷空洞的眼眸看得心口发慌,指尖攥着他衣襟的力道,下意识紧了紧。她太害怕此刻陌生的他,太害怕这份彻底失控的氛围,只能慌忙抓着最后一层安全的壳,抓着最理所当然的名分,笨拙又急切地辩解。
她抬眸,眼底水光慌乱,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笃定:
“你是我的哥哥呀。”
这句话,是她六年来最稳妥的退路,是她回避所有暧昧、所有深情、所有亏欠的护身符。
只要认他是哥哥,他所有的偏爱都是理所应当,她所有的心安理得都不算过错,所有越界的情愫都能被硬生生抚平。
可这一次,黎深不肯再成全她的伪装。
他静静看着她懵懂闪躲的眉眼,喉间滚过一丝极苦的低笑,声音低沉沙哑,字字清晰,句句诛心,彻底击碎她所有的自欺欺人。
“是吗?”
他目光沉沉锁着她,不带半分退让:“那夏以昼呢?他不是你哥哥吗?”
一句反问,瞬间刺穿所有表象。
刺穿她日夜奔赴的执念,刺穿她双标的心安,刺穿她分明知晓、却刻意回避的真相。
夏夜浑身一僵,瞳孔微颤,瞬间失语。
心口轰然一乱,下意识急急辩驳,语无伦次:“他……他不是我亲哥哥。”
她分得清清楚楚。
她与夏以昼无血缘、无羁绊束缚,所以她的惦念、她的奔赴、她的执念,皆有理可依。
所以她可以肆无忌惮为他心动、为他疯魔、为他执意寻遍山河。
她以为这句区别,能护住自己的心意,能护住眼下的分寸。
却不料,黎深望着她,眼神落寞又清醒,一字一句,轻轻落下,彻底粉碎两人维持多年的所有名分、所有壁垒、所有体面。
“我也不是。”
短短四个字。
轻得像叹息,重得压垮岁岁朝夕。
轰然砸碎了夏夜赖以生存的所有安稳与借口。
是啊。
他们从来没有半点血缘牵绊。
他不是她命定的兄长,不是她理所应当的依靠,不是她必须恪守分寸的亲人。
六年哥哥名分,六年温顺依赖,六年心安理得的偏爱,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默认、自己依赖、自己用来回避心意的假象。
庭院晚风骤然萧瑟,周遭死寂得可怕。
廊下灯火未亮,暮色裹着凉意,尽数灌进夏夜的心底。
她怔怔立在原地,攥着他衣襟的指尖瞬间失力,微微发颤,整个人彻底懵住、乱了心神。
脑海里一片空白,多年的认知轰然崩塌。
原来一直以来,错的从来不止她对夏以昼的逾矩。
还有她对黎深,长年累月、理所当然的依赖与捆绑。
她慌乱地靠着“兄妹”的身份享受他极致偏爱,靠着名分推开他所有的真心,靠着他的温柔兜底,心安理得追逐远方的人。
她以为自己只是单向苦恋夏以昼。
却从未想过,她日复一日消耗着另一个人的六年情深。
心彻底乱了。
乱得不知所措,乱得进退两难,乱得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发紧。
她看着眼前眼底落寞疲惫的黎深,第一次清晰感知——
这个永远温柔、永远包容、永远等在原地的人,被她硬生生辜负了整整六年。
而那些她看不懂的温柔、读不懂的偏爱、避不开的拉扯,从来都不是兄长关怀。
是他隐忍数年,不敢宣之于口的,逾矩深情。
氛围彻底破碎。
再也回不到从前清清白白的兄妹分寸,回不到温顺陪伴的安稳日常。
虚假的名分彻底揭穿,错位的心意彻底摊开。
一人执念远方,一人耗尽深情,一人满心惶惑。
无解的局,终于彻底摊在了阳光之下。
四个字落地,像一把轻而钝的刃,剖开了六年所有伪装。
黎深静静立在暮色里,目光坦荡又荒芜,再无半分迁就遮掩。他已经摊开了所有心意,撕破了所有名分桎梏,用尽了最后一点执念,再也没有退路,也再也不愿后退。
夏夜站在他面前,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那句我也不是,反反复复砸在她心底,击碎了她多年赖以安稳的所有界定。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黎深是最稳妥、最清白的兄妹情。
她可以坦然受他庇护、享他偏爱、赖他温柔,转头毫无负担地奔赴夏以昼。
她以为自己只是辜负一份亲情,却原来,是白白蹉跎、辜负了一场最滚烫、最隐忍的深情。
心乱如麻,惶恐、愧疚、无措、茫然,密密麻麻缠满四肢百骸,让她不敢抬头,不敢对视他落寞破碎的眼眸。
从前懵懂不知,尚可装傻撒娇、肆意依赖。
如今彻底戳破,一切心知肚明,她再也无法坦然面对他。
面对他六年无声的守候,面对他次次退让的偏爱,面对他为她拒尽良缘、甘愿被父母拆分疏离的隐忍。
她亏欠得太多,重得她承受不起。
慌乱瞬间淹没了她,她下意识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指尖,手指微微颤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动作仓促又狼狈,像在逃离一场汹涌的真相,逃离一份她回应不了的真心。
廊下晚风凛冽,吹乱她鬓边碎发,也彻底吹凉了两人之间六年温柔安稳的氛围。
她不敢多留一秒,不敢再说一句话,甚至不敢再看黎深一眼。
只低着头,心口砰砰狂跳,满心慌乱无措,转身便快步逃开。
细碎的脚步声仓促远去,她像是在躲避洪水猛兽,躲避这场撕开体面的告白,躲避亏欠一生的愧疚,躲避自己彻底凌乱、无从梳理的心。
不过片刻,小院空空荡荡,只余下黎深一人,孑然立在沉沉暮色之中。
他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没有追。
没有唤。
没有再追问半句。
早就料到的结局,可亲眼看见她这般避之不及、落荒而逃,心底依旧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所求的从不多,不过是一丝半分的心动,一点片刻的在意。
可到头来,他摊开满腔赤诚,换来的只有她极致的逃避、彻底的躲闪。
自此之后,两人关系彻底降至冰点。
往日朝夕相伴、无话闲谈的温柔日常,彻底不复存在。
府中偶遇,再也没有温顺的问好、浅浅的笑意、自然的亲近。
夏夜处处刻意避开他。
晨起避着他的身影,用膳挑他不在的时辰,游园专挑僻静小路,哪怕不得已迎面撞见,也会立刻垂眸侧身,脚步匆匆掠过,眼神躲闪,言语吝啬到极致,只剩一句僵硬疏离的“哥哥”。
这声哥哥,不再是温顺依赖,而是冰冷的边界、刻意的划清、生硬的疏离。
她用最生分的名分,死死隔开两人所有可能。
她不敢与他独处,不敢与他对视,不敢承接他半点目光,更不敢回想那日暮色里,他落寞剖心的模样。
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心慌让她无所适从,只能一味逃避、一味躲闪。
而黎深,彻底沉寂下来。
他不再刻意寻她,不再温柔哄慰,不再默默迁就。
父母刻意拆分的距离,他坦然接受;
她刻意躲闪的疏离,他尽数默认。
依旧是那个温润端方的黎家公子,待人处事依旧得体周全,只是唯独对她,彻底敛去了所有独一份的偏爱与温柔。
眼底再也不会为她起伏,心间再也不会为她悸动。
不纠缠,不打扰,不期待。
一腔六年深情,尽数封存,彻底死心。
黎父黎母很快察觉出两人诡异的氛围。
不再形影不离,不再温柔相伴,院里再也没有从前温馨热闹的模样,只剩一片沉默疏离、冷冷清清。
二老心底唏嘘复杂。
自那日廊下剖心摊牌之后,黎府的风,彻底冷了。
两人关系降至冰点的这些日子,没有争吵,没有对峙,没有解释,却比任何决裂都更窒息。
偌大庭院,处处是往日温存的痕迹。
从前黎深日日陪她读书、陪她游园、替她兜底所有任性;从前她可以肆无忌惮撒娇、胡闹、依赖,心安理得霸占他全部温柔。
可如今,黎深彻底收了所有偏爱,温润依旧,却疏离得毫无破绽。
他待府中下人温和有礼,待父母恭顺周全,待外人从容体面,唯独待她——客气、生分、沉默、疏离。
偶遇之时,他目光浅淡掠过,再无半分停留;闲谈之时,字字恪守分寸,句句止于表面;再也不会为她驻足,不会为她解忧,不会看穿她的心事,更不会再为她破例、为她退让、为她拒尽天下良缘。
这份骤然抽离的温柔,这份彻底冰封的距离,日日压在夏夜心头。
她年纪尚浅,心性本就执拗单纯,扛不住这般沉重的亏欠,扛不住无声的冷却,更扛不住自己心底翻涌的愧疚与慌乱。
只要留在黎府一日,只要日日看见黎深,她就会日日想起那日暮色里他落寞心碎的眼神,想起他一句“我也不是”撕碎的所有伪装。
她留在这方被他守护六年的庭院里,每一寸风光都是亏欠,每一日安稳都是负担。
这份无声的煎熬,比训斥、比争吵、比冷战,更磨人。
她无处消解、无处躲藏、无处释怀。
愧疚困住了她,分寸困住了她,这份无解的错位深情彻底困住了她。
久而久之,她心底滋生出唯一的退路——逃离。
逃离这座满是亏欠的黎府。
逃离这份回应不了的深情。
逃离日日相对、步步难堪的现状。
逃离让她心慌、愧疚、无地自容的方寸天地。
从前她想走,是执念,是心心念念要寻夏以昼、要一个不告而别的答案。
而如今她想走,是解脱。
唯有离开这里,她才能躲开黎深沉寂的眼眸,躲开这份沉重的亏欠,躲开两人彻底破碎、再也回不去的关系。
唯有奔赴远方,奔赴夏以昼的踪迹,她才能找到一丝属于自己的安稳,不用日日活在愧疚与难堪之中。
心底的出逃念头,从未有过这般强烈、这般迫切。
她开始愈发频繁、隐秘地追问张老仆打探的线索。
西境、古道、荒城、山居……零碎的线索一点点拼凑出夏以昼漂泊的轨迹,也一点点撑起她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不再犹豫、不再迟疑、不再佛系蛰伏。
原本还想着伺机等候合适时机、等府中热闹松懈看管,如今她半点不愿等。
越早走,越早解脱。
留在黎府一日,便多煎熬一日,多亏欠一日,多无措一日。
她表面依旧温顺安静,依旧在长辈面前安分守礼,依旧沉默避着黎深,扮演着心事落地、安稳静思的模样。
无人知晓,她温顺皮囊之下,早已打定决绝主意——
等最后一条线索落定,确认大致方向,她便立刻动身,悄然离府。
她甚至暗自私心笃定:
只要她走得彻底、走得干净,从此远走天涯、不再归来,黎深终会慢慢放下,慢慢释怀,慢慢遇见真正相配、能够回应他深情的良人。
她以为,她的逃离,既是渡自己,也是放过他。
连日冰封的相处,让黎府的日子安静得近乎窒息。
数日等候,终有回音。
暮色微沉之时,张老仆借着采买归府,趁四下无人,刻意绕到僻静回廊,装作扫地打理庭院的模样,压低声音悄悄寻到了她。
老仆奔波多日,踏遍城中驿站、四方商旅栈口,终于拼凑出确切可靠的踪迹。
“小娘子,打探清楚了。”
他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字字稳妥:“夏公子近日停在西境苍山外的云河镇,赁了一间临河小院暂住。商旅亲眼见过,身形模样无误,近期不会再度远行,安稳落脚已有半月。”
短短几句话,落在夏夜耳中,无异于绝境逢光。
西境云河镇。
不再是飘忽不定的古道踪迹,不再是转瞬即逝的传闻碎片,是确切的地名、安稳的落脚、可奔赴的方向。
悬在她心头数月的执念,终于落了地。
攥在袖中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口剧烈起伏,积压许久的慌乱、压抑、惦念、不甘,尽数化作滚烫的决绝。
找到了。
她终于有确切的地方,可以去寻他了。
连日被愧疚困住的心,被冰点关系封住的情绪,在此刻尽数被奔赴的念头取代。压抑许久的人,一旦看见出口,便再也按捺不住半分等候。
夏夜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激动,轻轻颔首,声音微颤却异常坚定:“多谢张伯,辛苦你了。此事万不可再对任何人提及。”
“老奴晓得。”
老仆深知府中局势,更知这一路凶险,轻叹一声,再三叮嘱,“路途遥远,西境多荒山险路、风露寒凉,小娘子若是决意前行,务必慎之又慎。”
说完,他收起工具,若无其事退去,不留半点痕迹。
庭院只剩晚风簌簌,夏夜独自立在花木阴影里,久久未动。
片刻后,她缓缓抬眸,眼底所有的慌乱愧疚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孤注一掷的笃定。
她决定了,三日后动身。
三日后恰逢月初祭祠,黎家上下全员要去城郊宗祠行礼祭祖。府中下人半数随从前去,门禁最松、人手最散、无人紧盯,是数月以来最好、最稳妥的出逃时机。
不会牵连老仆,不会惊动长辈,不会给任何人阻拦她的机会。
敲定日期的那一刻,她终于彻底心安。
接下来的几日,夏夜开始悄无声息收拾所有行装,做好彻底离府、远赴西境的离别准备。
她不再贪多,只备最简行囊。
两件耐穿素色衣衫、少量碎银干粮、一方帕子、一把防身小巧短刃,尽数叠放妥帖,藏在箱底最深处,外人绝无察觉。
她没有带走黎家赠予她的贵重饰物、锦衣珠宝。
那些年黎母疼她给的钗环、黎深为她挑的玉佩、府中一切恩赏,她尽数原样摆放整齐,一一归置妥当。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一走,是背弃养育、辜负深情、不辞而别。
她不敢带走分毫恩惠,怕亏欠更重,怕此生再也偿还不清。
夜深人静之时,她独自坐在灯前,沉默看着窗棂外沉沉夜色。
心底掠过无数画面——
六年黎家安稳,二老悉心庇护,黎深岁岁温柔兜底、次次为她破例、为她拒婚、为她隐忍心碎。
愧疚依旧翻涌,依旧酸涩难当。
可她别无选择。
留在黎府,是无尽的难堪、无解的亏欠、永远还不上的深情。
奔赴远方,是她唯一的解脱,也是她唯一的执念归宿。
她甚至自私地想:
只要她走得干净彻底、永不回头,黎深终会放下。
没有她日日牵绊、日日辜负,他可以坦然接受良缘,安稳度余生,不必再为她困于心、止于情。
她以为,这是最好的结局。
这几日,她愈发安分温顺。
晨昏问安、静坐读书、待人谦和、沉默避嫌,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更乖巧懂事。
黎父黎母见她心性愈发沉稳,彻底放下从前偏执,心底全然宽慰,毫无半分察觉。
唯有黎深。
纵然两人关系冰封、纵然他早已敛尽所有温柔偏爱、不再主动窥探她的心事,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依旧让他敏锐地捕捉到她细微的异样。
她太静了。
静得不像释怀,倒像静待离别。
眼底没有郁结,没有慌乱,只剩一片尘埃落定的平静,平静得透着疏离与决绝。
他无数次远远看着她安静伫立的身影,看着她低眉温顺的模样,心口隐隐发沉。
他不知她已定出走归期,不知她已备好行囊、选好时机。
只知这短暂的安稳平静,太过虚幻,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
无人知晓,一场蓄谋已久的离别,只剩最后三日。
三日后,祭祖大典落幕。
整整一日,黎家上下奔走应酬,车马宾客络绎不绝,府中人心松散、门禁松懈,人人都沉浸在仪式落幕的疲惫与安稳里,无人多想,无人多疑。
夏夜依旧温顺如常,行礼、随侍、问安,一举一动安分妥帖,眉眼沉静,看不出半分别离之意。
连日冰点相处,她始终沉默避嫌、收敛锋芒,所有人都只当她早已褪去偏执、心性安稳,彻底放下了过往执念。
暮色沉落,众人归府,各自倦息。
夏夜如常向长辈告乏,回了自己小院。
院内静悄悄的,无人打扰,无人窥探。
她点灯静坐片刻,最后回望一眼住了六年的安稳庭院。
这里有黎家父母的养育包容,有六年衣食无忧的安稳,更有黎深无人可及、沉默倾尽的温柔守护。
她心里清楚——
自己这一走,是背恩,是辜负,是不辞而别。
可她无路可回头。
廊下那场摊牌之后,名分破碎、心意揭穿,两人之间早已是难堪僵局。她亏欠太重、无力回应、无处自处。留在黎府,只剩日复一日的愧疚、躲闪与冰封对峙。
唯有离开,是她唯一的解脱。
唯有奔赴西境云河镇,找到夏以昼,问尽经年心结,她的心才能真正落地。
夜深人静,更漏沉沉。
府中灯火逐一熄灭,值守下人困倦松懈,整座黎府沉入酣梦。
夏夜吹灭烛火,在黑暗中起身。
她取出早已备好的极简行囊,衣物、碎银、干粮,简简单单,别无他物。
所有黎家赠予她的一切——钗环、锦缎、饰物,尽数整齐归置在妆匣中。
那枚黎深赠她、佩戴多年的平安玉佩,她轻轻摘下,端正放回最上方。
分毫未带,点滴不沾。
不携黎府恩物,不欠此间牵绊。
做完最后一件事,她再无留恋。
身形轻悄,避开巡夜人影,穿过熟悉回廊花木。
往日夜里偶尔相伴同行的青衫身影,今夜没有出现。
她心底微涩,却也庆幸。
庆幸他不知情、无察觉、不必为难、不必阻拦、不必再为她多添一分煎熬。
她一路行至西侧偏僻角门。
这扇少有人至的小门,是她默默观察许久、唯一可悄然离府的缺口。
木栓轻抬,门缝悄开。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野清冷的气息,是自由,也是迢迢未知前路。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沉沉夜色笼罩的黎府。
别了,爹娘。
别了,六年安稳岁月。
别了,黎深。
从此山海路远,各自安生。
下一瞬,她抬步踏出,轻轻合上门扉。
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无人目送,无人挽留。
整座偌大黎府,无一人察觉她的离去。
次日天晓,晨光透窗,黎府一如往日,清静规整,无半分异状。
黎深晨起如常。
昨夜心绪沉郁难平,他睡得极浅,醒来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经过月余的冰封疏离,他早已强迫自己习惯了分寸、习惯了距离、习惯了与她咫尺无言。
他以为往后岁月,大抵皆是如此。
不再逾矩、不再偏爱、不再奢求半分心动。
只守着兄妹名分,守着府中安稳,看着她岁岁安好,便是余生唯一归宿。
他甚至晨起之时,还下意识想着今日避让的分寸,想着撞见时只需淡淡颔首、恪守距离,不必多言、不必动容。
从头到尾,他没有半分预判,没有丝毫预感。
他以为她只是愧疚躲闪、心性别扭,最多一辈子与他疏离相对,永远不会主动离开这座护了她六年的黎府。
梳洗完毕,晨光温柔铺落庭院,黎深循着旧路,习惯性往她小院走去。
哪怕早已刻意避嫌,可刻在骨里的牵挂,依旧让他每日会下意识确认一眼她的安好,才敢安心度日。
小院门扉虚掩,静得过分。
院内无人扫径、无人开窗、无人传出半点动静。
寻常这个时辰,她早已起身梳洗,或静坐读书,或庭前闲立,哪怕刻意避他,也会有细碎人影声响。
今日,死寂沉沉。
黎深心头微掠一丝异样,只当她昨夜祭祖劳累,多睡了片刻。
他抬手,轻轻推开院门。
庭前花落满地,阶前清冷无人。
屋内窗门紧闭,帘幕低垂,鸦雀无声。
“小夜?”
他轻声唤了一句,语气平和,依旧是疏离克制的模样。
无人应答。
风声穿过空庭,簌簌作响,衬得院落愈发荒凉死寂。
黎深缓步上前,抬手推开内室房门。
一室清寒,空无一人。
床榻被褥平整叠放,整整齐齐,一夜未有人眠的痕迹。桌案纤尘不染,书卷规整罗列,往日她随手乱放的小物件、零碎摆件,尽数不见。
空荡荡的屋子,冷得刺骨。
黎深眼底的从容平和,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脚步微顿,目光下意识扫向妆匣。
妆匣端正敞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六年来他与黎家赠予她的所有钗环、珠玉、饰物,件件完好,无一缺失。
而最上方,静静躺着那枚他年少亲手为她挑选、她佩戴了整整六年的平安玉佩。
安安静静,完好无损。
刹那间,黎深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他猛地俯身,指尖颤抖抚过空荡的妆匣、冰冷的玉佩、整齐空荡的床榻。
她什么都没带走。
什么都不要。
不要黎家六年养育安稳,不要他六年倾尽所有的偏爱守护,不要这里的一切温情与归宿。
她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抽身离开。
没有道别、没有留言、没有解释、没有半分留恋。
昨夜他以为的安分温顺、寻常沉寂,根本不是释怀,不是退让,是蓄谋已久的离别。
她沉默避他、愧疚躲闪、日渐平静,全是为了最后这场悄无声息的远走。
她怕亏欠他,所以不敢带走他分毫赠予。
她怕不舍牵绊,所以选择深夜独行、不告而别。
她宁愿奔赴千里迢迢、前路未知的西境,奔赴那个数次弃她而去的夏以昼,也不愿再多留他身边一刻。
六年朝夕,岁岁兜底,次次偏爱,年年退让。
他为她拒尽天下良缘,为她隐忍逾矩深情,为她扛住世俗分寸、父母忌惮,为她心碎克制、冰封本心。
他以为哪怕做不成心上人,留不住心动,至少能守她一世安稳,岁岁相见。
原来从头到尾,他连留在她身边被亏欠的资格,都被她亲手彻底剥夺。
轰然失重的绝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前一秒的克制、平静、疏离、隐忍,尽数崩碎。
黎深僵立在空荡的屋内,身形微微发颤,素来稳如磐石的脊背,一寸寸绷得僵硬。
温润眼底彻底失了所有光亮,一片死寂空洞。
他不会哭,不会失态嘶吼,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所有支撑,所有余生的期许。
心口密密麻麻、寸寸碎裂,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那日廊下他剖心自问,她的慌乱逃避,从不是不懂、不是懵懂。
是太懂。
懂他的深情,懂他的委屈,懂他的执念。
所以她不敢面对,只能逃。
逃开他的真心,逃开他的亏欠,逃开这座装满他爱意的庭院。
她宁可远赴山河追一场旧梦,也不愿回头看他一眼。
“原来如此……”
天明破晓,丫鬟入院清扫,推门见屋内空空,当即惊慌禀报。
黎父黎母匆匆赶来,满屋寻觅,最终在书案正中,找到一封压着折痕的简短书信。
字迹端正,寥寥数行,是夏夜亲手所留。
信中只言:
感念爹娘六年养育之恩,万般庇护,夜夜铭记。
心中有执念未平、旧结未解,故而私自辞府,远赴西境云河镇寻人。
非负恩叛逆,实属心结难安。
府中诸物悉数奉还,寸丝未取。
望爹娘勿念、勿寻、勿忧。
短短一纸,交代了去向,也交代了她决绝离去的缘由。
黎母捏着信纸,指尖微颤,满脸忧心焦灼:“这孩子,孤身远赴西境荒远之地,山路艰险、江湖混杂,从未出过远门,如何自保!”
黎父面色沉凝,眉头紧锁,满心皆是不安。夏夜心性执拗,认定之事百折不回,可稚女独行千里,实在太过凶险。
院中沉寂片刻,黎父转头看向立在一侧、沉默无声的黎深。
一夜之间人去楼空,一纸薄书诀别所有,黎深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冷的平静,看不出悲喜,却死寂得让人心慌。
黎父压下满心烦忧,语气恳切稳重,只留父母最纯粹的叮嘱:“阿深,如今已知她落脚大致所在。西境路途凶险,她年少单纯,极易吃亏遇险。家中诸事暂且放下,你即刻动身,务必将她平安寻回。”
黎深垂眸,目光落在那页薄薄的信纸上。
字字清淡,句句坦荡。
谢养育、还恩物、解心结、赴他人。
通篇从头到尾,无一字提及他,无一字半句留念。
他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不起波澜,不露破碎。
良久,他轻轻颔首,声线微哑、沉稳克制:“孩儿知晓,定将她平安带回。”
他回屋简单收拾行装,不携仆从、不带冗杂物件,只备干粮盘缠、随身兵刃。临行前,他重回空荡小院,将那枚被她归还的平安玉佩,静静收进怀中。
一切妥当,黎父黎母送至门前,再三叮嘱:
“路途辛苦,务必保重自身。无论耗时多久,务必找到她、护好她,带她安稳归家。”
“是。”
黎深深躬一礼,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