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两个兄长 风定庭前, ...
-
风定庭前,花木静垂。
少女温热的身躯狠狠撞进怀里的那一刻,夏以昼沉寂六年、浸满风雪与血腥味的胸腔,骤然剧烈震颤。
他垂眸,低头望向怀中紧紧箍着自己腰身的人。
六年光阴倏忽而过,那个当年只有十岁、个子堪堪到他腰侧、遇事只会攥着他衣袖瑟瑟发抖的小丫头,早已彻底褪去一身稚态。
如今的夏夜,年方十六,身姿窈窕舒展,亭亭玉立,已是全然长成了明媚清丽的大姑娘模样。身形抽条纤细,眉眼长开,气质温婉鲜活,是被安稳岁月精心滋养出的干净模样,再也没有当年颠沛流离、惊惶无措的怯懦狼狈。
唯有细细端详,才能从她眼底轮廓、眉骨弧度里,寻到一丝六年前的残影。那点相似眉眼,是跨越六年时光、从未磨灭的羁绊,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坚硬冷壳。
六年。
整整六年。
这六年里,他踏遍刀山血海,独行暗夜绝境,日日与仇恨、凶险、孤寂为伴,把自己活成了冰冷孤绝的利刃。他咬牙熬过每一个无她的日夜,硬生生扛下所有恩怨杀伐,只为换她一方无灾无难的安稳天地。
他早预想过她会长大,会变模样,却从未亲眼窥见这般鲜活圆满的光景。
看着她一身整洁温婉的裙衫,看着她眼底干净无阴霾的光亮,看着她被岁月温柔滋养出的松弛明媚,夏以昼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愧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是他亲手推开了她,是他缺席了她整个少女年华。
她的岁岁成长、年年蜕变、撒娇任性、嬉笑吵闹,所有十六岁的鲜活美好,全部与他无关。
夏以昼的手臂僵硬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常年染尽风霜、冷硬凌厉的指尖,克制地、极轻地拢住她的后背,力道温柔得近乎笨拙,生怕惊扰了这份他缺席六年的安稳。
眼底翻涌着滔天愧疚、隐忍思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疏离,所有情绪都被他死死压在眼底,不露半分失态。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六年风尘沉淀的薄凉,轻轻落在她发顶:“我回来了,小夜。”
简单六字,耗尽了他六年所有的执念与牵挂。
庭院中央,廊下位置。
黎深静静立在原地,自始至终,沉默旁观着这场迟来六年的重逢。
方才还被夏夜紧紧挽着的手臂,空空荡荡,残留的温热触感飞速褪去,只剩彻骨的微凉。
方才还萦绕在耳畔的娇蛮笑语、软糯撒娇,彻底归于沉寂。
他看着她毫不犹豫、飞奔而去的背影,看着她全然不顾身后、满心满眼只有归人的奔赴,看着她埋首在另一个人怀中,卸下所有娇蛮霸道,只剩全然依赖的模样。
六年朝夕相伴,岁岁悉心守护,他用无数个日夜的温柔纵容、妥帖陪伴,养出了这般鲜活明媚的夏夜。他接住了她的怯懦,包容了她的任性,填满了她六年所有的空白时光。
可在夏以昼归来的这一刻,他六年的陪伴、偏爱、守护,仿佛尽数成了旁人的铺垫,轻得不值一提。
黎深身形挺拔,立在斑驳花影里,温润的眉眼一点点覆上浅淡的落寞。
他没有上前,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安静伫立,目光沉静微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昔日温柔纵容的笑意尽数敛去,周身漫开一种克制的、无声的对峙气场。
不嫉妒得狰狞,不委屈得失态,只是清浅落寞,却字字无声地诉说着——你回来了,那我这六年算什么。
空气骤然凝滞,整个黎家庭院的氛围变得微妙又紧绷。
一边是隔世重逢、满含愧疚思念的旧人,是夏夜刻在童年最深处的执念与救赎。
一边是朝夕六年,是岁岁相守、无条件纵容的亲人,是夏夜十六年人生里最安稳的归宿与依赖。
夏以昼敏锐地捕捉到廊下那道沉静的身影。
他抬眸,越过怀中埋头哽咽的夏夜,目光直直对上黎深的视线。
两个年岁相仿、气质迥异的青年,隔着一方庭院、数步距离,遥遥相望。
夏以昼眼底是久经世事的冷沉、内敛的审视,还有一丝暗藏的、属于兄长的戒备。他知晓这六年是黎家护她周全,是黎深陪她长大,心底有感激,却也藏着生人不容的疏离与隐隐的不甘。
黎深眼底是温雅自持的清冷、无声的退让,还有沉淀已久的落寞与笃定。他守了她六年,早已坐稳她人生的朝夕,无需争抢,却也绝不会轻易退场。
无声对视间,暗流汹涌。
没有言语交锋,却早已完成了所有的对峙、试探与博弈。
怀里的夏夜还在轻轻哽咽,肩膀微微颤动。
她太久没有这般安心了。
在黎家的六年安稳是真的,依赖黎深、黏着黎深的习惯也是真的。可在夏以昼抱住她的这一刻,她才骤然发觉,心底最深处、最原始的那份安全感,从来只属于这个从血海里救下她的这个人。
六年时光冲淡了怨恨,却从未磨灭骨血羁绊。
她埋在他衣襟里,小声呢喃,带着孩童失而复得的委屈:“哥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你走了好久好久。”
夏以昼心口一紧,收紧手臂,将她轻轻拥住,声音隐忍又温柔,藏着无人知晓的沧桑:“对不起,小夜。让你等久了。”
廊下的黎深听着这句道歉,听着少女软糯的哽咽,指尖微微蜷起。
风吹动他衣摆,也吹碎了他眼底最后一点暖意。
这一刻,三人各有心绪,各有悲欢。
夏以昼满是愧疚亏欠,黎深尽是落寞空落,唯有夏夜,沉溺在久违的亲情重逢里,全然未曾察觉,这一方小小庭院里,早已滋生出无声的纠葛与拉扯,往后岁岁朝夕,再也回不到从前安稳纯粹的模样。
夏以昼路途劳顿,又一身风尘风霜未褪,黎父黎母感念昔日旧恩,又见他孤身漂泊六年无依,执意挽留他在黎家暂住歇息。
几番推拒无果,夏以昼终究应下。
自此,偌大雅致的黎家庭院,骤然变成三人同栖的局面。
气氛悄然变得微妙又凝滞,处处藏着无声的拉扯与尴尬。
往日里鲜活热闹的日常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整日黏在黎深身后、步步不离的夏夜,彻底换了重心。
她再也不会午后缠着黎深逛园、傍晚拽着他去逛夜市、撒娇耍赖要他陪读陪聊。她所有的好奇、所有的依赖、所有的闲暇目光,尽数完完整整落在夏以昼身上。
六年空缺的时光,成了她如今最想填满的执念。
白日里,她寸步不离跟在夏以昼身侧,一双清亮眼眸一瞬不瞬望着他,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哥哥,你这六年都去了哪里?”
“你一个人是不是很辛苦?”
“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好好吃饭?”
“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看我一次?”
一句一句,皆是积压六年的疑问与惦念,纯粹又直白。
夏以昼总是静静听着。
他看着眼前鲜活明媚、被养得极好的少女,看着她安然无忧、眼底无半分阴霾的模样,心口的愧疚一次重过一次。
六年孤闯血雨腥风,他所有的隐忍、厮杀、背负的血海深仇,皆是为了护她一世安稳。如今亲眼见她安然长成,被妥帖呵护,本该心安,可心底的亏欠却汹涌难平。
他缺席了她整个少女时代,错过了她所有的成长瞬间。
无数次深夜独行,支撑他熬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他日归来,能好好补偿她。
于是他耐着所有风尘与疲惫,一一轻声回应她的问题,温柔耐心,是六年从未有过的迁就纵容。
可目光掠过庭院各处,瞥见不远处静默伫立的黎深时,夏以昼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深邃了然。
他静静旁观数日,便什么都懂了。
懂了为何六年未见,她依旧活得明媚热烈;懂了为何她眼底无半分创伤阴郁;更懂了黎深看向夏夜时,那克制深沉、远超寻常世交兄妹的目光。
这六年,是眼前这个温润青年,替他守着他的小姑娘,替他填满了所有空白岁月,日复一日,岁岁相伴。
暗流在心底悄然翻涌,感激、疏离、隐秘的占有欲交织缠绕。
午后日光温和,庭院寂静。
夏以昼垂眸看着不停追问往事的夏夜,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嗓音带着风尘沉淀的微凉:“小夜,黎家公子,待你很好吗?”
他问得平淡,看似随口一问,眼底却藏着细细审视与试探。
夏夜闻言,想都没想,立刻用力点头,眉眼带着真切的暖意与感念,语气软糯又笃定:“嗯嗯!哥哥对我超级好。”
六年朝夕包容,万般纵容偏爱,她铭记于心,从未忘记。
可这一句哥哥,轻飘飘落在夏以昼耳中,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心底。
眉眼瞬间微敛,周身淡淡的温和褪去,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醋意悄然漫开。
他喉结微不可察一动,目光定定看着她,语气轻缓,却带着清晰的滞涩:“你叫他哥哥?”
这两个字,本该是独属于他的称谓。
是灭门之后,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执念,是独属于他的称呼。
如今,却被她这般自然坦荡,唤给旁人。
夏夜被他问得微微一怔,下意识抿了抿唇。
往日脱口而出的亲昵,此刻忽然卡了一瞬。
心底瞬间翻涌出六年前的委屈,她垂着眸,声音轻轻带着淡淡的哽咽:“是呀……以前,你丢下我的时候。”
“那两年你走了,我一个人好怕,都是哥哥陪着我。”
她说得坦荡又无辜。
在她最惶恐、最孤单、被至亲舍弃的六年里,是黎深的温柔与陪伴,撑住了她所有的不安,是她实打实、赖以度日的救赎。
本该理所当然,无愧无亏。
可话音落下,她悄悄抬眼,偷偷瞥见夏以昼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酸涩与不悦。
少女心思细腻敏感,瞬间捕捉到他情绪的低落。
她心头微微一动,下意识不想让眼前失而复得的哥哥难过。
从前六年叫惯了的称呼,此刻立刻乖巧改口,软糯的嗓音轻轻补救:
“……都是、都是小黎哥哥一直陪着我的。”
一字之差,刻意拉开距离。
从亲昵无间的“哥哥”,变成了客气疏离的“小黎哥哥”。
刻意的区分,笨拙又真诚,是十六岁的夏夜,最直白的安抚与偏袒。
一旁不远处,静静倚着廊柱看书、默默看着两人对话的黎深,指尖无声攥紧了书页。
纸页微微凹陷,留下浅浅折痕。
他全程沉默,未曾插一言。
清清楚楚听见了那声脱口而出的亲昵,也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声刻意疏远的改口。
日光落在他清隽温润的眉眼上,却暖不透眼底悄然漫开的微凉。
六年朝夕抵不过一句至亲归来。
六年专属偏爱,抵不过他眉眼一瞬不悦。
她懵懂的偏袒,温柔又残忍。
庭院风轻,无人言语。
夏以昼看着少女下意识讨好迁就自己的模样,心底的酸涩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笃定与占有。
他回来了。
他的小姑娘,本该是他的。
往后所有的陪伴、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哥哥,只能是他。
廊下晚风,两处落空
夜色漫过黎家宅院,月色清浅,树影重重。
夜里的夏夜心里揣着一桩心事。
自夏以昼回来之后,日日朝夕相伴,填补了她六年缺失的亲情,儿时的记忆不断翻涌。小时候灭门逃难,夜夜都是夏以昼守着她入睡,那些漆黑惶恐的夜晚,是他的怀抱给她全部的安全感。
如今亲人就在同一座院子里,旧习惯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心里很想,想像孩童时代那样,让夏以昼陪着自己睡觉。
可她又隐隐忐忑不安。
她已经十六岁,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小无助的孩童,她隐约明白长大之后有些事不再理所应当。她拿不准夏以昼会不会应允,在房门外徘徊许久,指尖攥着衣角,才鼓起勇气敲开了他的房门。
屋内烛火摇曳,夏以昼正坐在案前翻看卷宗,看见站在门口神色局促的夏夜,抬眸看向她。
夏夜垂着眸子,声音小小的,带着试探:“哥哥……今晚,我能不能过来,和你一块睡?”
夏以昼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心头泛起一阵柔软的疼惜,可理智格外清醒。
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当年十岁的幼童,亭亭玉立,年岁已长。纵然是血脉至亲,男女年岁有别,万万不可再同榻而眠。更何况他心中藏着连自己都不愿细品的纷乱情愫,更不能留下半分逾矩的由头。
他神色柔和,语气却十分坚定,没有半分回转的余地:“小夜,我们都长大了,不可以再像小时候那样一起睡。回你自己房间好好歇息。”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回绝了她的期盼。
夏夜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尽,心里堵得闷闷的。没有大吵大闹,只默默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来。
她不愿回空荡荡的卧房,便一个人来到外廊。
冰凉的夜风吹起她的裙角,她抱膝坐在廊下的石阶上,背靠着廊柱,望着天上淡淡的月色,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从前,夜里的安稳,是有人陪着睡来的。
先是夏以昼,后来是黎深。可如今两个人,都把“长大、避嫌”挂在嘴边。
夜色渐深,黎深处理完课业,沿着回廊往自己院落走,远远便看见石阶上蜷坐着一道孤单的身影。
月光把少女的影子拉得单薄,安安静静地坐在夜风里,一看便是心绪低落。
黎深脚步放轻,缓步走上前。
“夜里寒凉,怎么坐在这里吹风,不去睡觉?”
夏夜听见熟悉的声音,脑袋往膝盖里埋了埋,抿紧嘴唇不肯吭声。
她心里清清楚楚记得从前的旧事。
当年黎父训过话之后,黎深便再也不会陪她就寝。就算自己闹,他最多也只陪那一夜,之后便会趁她睡熟悄悄离开。
就算自己诉苦,黎深也一样不会陪她。说了,不过是多添一层失望。
所以她垂着眼,咬紧唇,什么都不愿讲。
黎深见她缄默不语,眼眶隐隐泛红,一副受了委屈却硬憋着的模样,心底软了下来。他在她身侧石阶缓缓坐下,和她并肩迎着晚风,耐着性子柔声哄劝。
“受了什么委屈,不妨同我说。”
“这般坐在外面,容易染了寒气。”
他一遍轻声询问,语气温和耐心,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几番软声劝慰之下,夏夜心底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鼻尖发酸,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浓浓的怅然,低声吐露出来:
“哥哥不肯陪我睡觉。”
她顿了顿,肩膀微微垮下去,满是落空的难过:
“你不肯,他也不肯。”
一句话,道尽她此刻的茫然失落。
一个是朝夕相守六年的小黎哥哥,一个是失而复得的哥哥。
两个她最依赖的人,到了夜里,全都拒绝向她敞开那一份陪伴。
廊外晚风簌簌吹过树叶,月色清冷。
黎深闻言,心口轻轻一沉。
他侧头看向身侧垂头丧气的少女。
她还困在旧日的习惯里,只想要一份夜里的相伴,却不懂横亘在三人之间,那道名为长大的鸿沟。
黎深一时无言。
道理他全都懂,可看着她这般落寞的模样,心底又漫上来一阵无力的酸涩。
他可以白天依着她所有心愿,陪她游园,陪她闲谈,可唯独夜里同榻的温存,不管是礼教,还是他自己藏不住的私心,都再也不能给予。
廊下晚风浸着凉意,夏夜垂着头,小小的一句“你不肯,他也不肯”落在夜色里,听得黎深满心无奈。
道理讲过无数遍,可少女心里那点对夜里陪伴的执念,不是三两句规矩便能磨平。劝也劝不透,哄也哄不好,若是任由她这般坐在阶前吹冷风,只怕还要染了风寒。
黎深思量片刻,自己终究是男子,许多女儿家的心结不便多说,只能去找黎母过来开导。
他轻轻站起身,低声对夏夜道:“你先在这里稍等,莫要再吹风。”
说完便转身快步往内院走去。
不多时,黎母提着一盏灯笼,跟着黎深穿过回廊走来。暖黄的灯火晃开沉沉夜色,落在夏夜单薄的身影上。
夏夜看见黎母,像是找到了可以全然撒娇依靠的人,委屈瞬间涌上来,立刻站起身迎上去,伸手挽住黎母的胳膊,脑袋亲昵地靠在她肩头,嗓音软软地带着几分委屈的鼻音。
“娘。”
黎母伸手摸了摸她微凉的手背,心疼地蹙眉:“怎么大半夜独自坐在外头,夜里多凉。”
夏夜顺势就撒起娇来,眼眶红红的,语气满是失落:“娘,哥哥们都不肯陪我睡觉了。我想要娘陪我。”
黎母又好气又好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真是的,都这么大的姑娘了,还像个小娃娃一样要人陪着睡。”
嘴上虽是嗔怪,看着她一脸落寞可怜的模样,终究是心疼她幼年历经流离,心底软了,无奈叹了口气应允下来:“罢了罢了,今晚我陪你。”
夏夜瞬间眉眼舒展,压下满心的闷闷不乐,欢喜地挽着黎母,回了自己的厢房。
屋内烛火融融,床榻暖软。
褪去外衣,母女二人同卧一床,帐幔轻垂,隔绝了屋外的月色风声。
四下安静下来,夏夜卸下了白日所有拘束,攒了许久的心里话,一股脑对着黎母絮絮说开。
她讲起幼时灭门之后,只有夏以昼护着她,躲在破败小屋的那些日夜;讲起这六年日日盼着哥哥归来;讲起如今夏以昼回来了,她心里有多欢喜;讲起自己总想挨着他,总想多和他待在一处,可哥哥处处同她守着距离,不让她靠近。
少女说得直白坦荡,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眷恋,她自己只当这是亲情,是久别重逢的依赖,毫无半分遮掩。
“娘,我总觉得,只要哥哥在我身边,我心里才踏实。”
“我总想时时刻刻看见他,一看不见,心里就空落落的。”
她絮絮低语,句句都是围绕夏以昼,言语间那份偏重、那份不顾一切的依恋,早已超出寻常兄妹该有的模样。
黎母静静听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起初只当是孩子受过苦难,格外看重血亲。可越听下去,眉头便悄悄蹙起。
少女口中那份浓烈到偏执的牵挂,那份非他不可的心安,早已不是普通兄妹之情该有的重量。
这些年在黎家,夏夜黏黎深,是骄纵依赖,坦荡肆意。可提起夏以昼时,那眼底的执念、患得患失,全然不一样。
黎母心中隐隐浮起一层沉甸甸的担忧。
她悄悄侧过头,看着身侧已经沉沉睡去的夏夜,少女睡得安稳,眉宇间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想来梦里,大约也是梦见了夏以昼。
帐内烛火将熄,微光摇曳。
黎母毫无睡意,心事重重。
她与夏以昼,这般过于深重的羁绊,若是往歪处生长,日后该如何收场。
这桩藏在少女心底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心事,成了黎母夜里一块悬着的石头。
第二日清晨,黎母走出夏夜的厢房,迎面遇上等候在外的黎深。
黎深目光带着几分询问,昨夜他没能解开的心结,不知母亲是否劝开了。
黎母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沉敛,压低了声音,只淡淡对他说了一句:
“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城中逢盛大集会,街市十里热闹喧腾,锣鼓声声,游人摩肩接踵,各色杂耍、摊贩挤得满街都是。
黎家三人一同出门看热闹。街面上人头攒动,往来百姓熙熙攘攘,比肩接踵。夏夜生得娇小,站在人堆里,满眼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背影肩头,什么杂耍把戏都瞧不见,踮起脚尖也只能望见晃动的帽顶。
她费劲地蹦了两下,依旧一无所获,不由得有些着急。
人流越涌越急,来往行人推搡冲撞,一股人潮猛地挤过来,周遭一阵纷乱。黎深本就站在外侧护着二人,转瞬之间便被涌动的人群冲开,被推到几步开外,隔着密密层层的人群,一时之间挤不回来。
喧闹人声隔绝开来,眼前只剩下夏以昼站在她身旁。
夏夜左右望了望,看不见黎深的身影,也看不见台上的表演,不由得微微蹙起眉。
夏以昼垂眸低头,看见她频频踮脚、满眼急切的模样。周遭人声鼎沸,喧嚣淹没一切,他没有半分犹豫,俯身下去,一手稳稳扣住她的大腿,干脆利落地将她扛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骤然离地,视野瞬间拔高。
夏夜惊呼一声,下意识连忙伸出双手,紧紧扶住夏以昼的头顶与肩头,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风声掠过耳畔,底下人山人海尽数铺展在眼底。杂耍班子的幡旗、翻飞的彩绸、舞狮腾跃,所有热闹景象,清清楚楚落入眼中。
漫天喧嚣烟火扑面而来。
“看见了!我看见了!”
夏夜一下子就忘了方才的烦闷,眉眼亮得耀眼,笑得开怀灿烂,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她坐在他宽厚安稳的肩头,身子微微前倾,兴致勃勃望着前方的表演,指尖无意识攥住他的衣襟。
高高在上,被他稳稳托举着,像回到年少逃亡之时,无数次他这样把她架在肩头,躲过荒乱,看遍零星烟火。
夏以昼两手牢牢扶住她的小腿,稳稳站在涌动人潮之中,任凭周遭人来人往,分毫不让她晃动颠簸。下颌紧绷,脊背绷得笔直,将全部重心都用来护着肩上的人。他抬着眼,余光看着少女欢欣雀跃的侧脸,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温柔。
隔着重重人群,黎深终于奋力拨开拥挤的游人,匆匆赶回来。
抬眼,便看见那一幕。
喧闹市井之间,夏以昼扛着夏夜立在人海,少女坐在他肩头,笑得无拘无束,全然是全然交付的信赖与欢喜。
黎深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明明周遭人声吵嚷,锣鼓震天,他却仿佛一瞬间听不见周遭所有声响。
三人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在此刻,格外清晰刺眼。
他六年护她周全,陪她长大,却从来没有这样,将她扛在肩头,让她坐在自己的肩上看尽人间热闹。
而这份独有的姿态,是属于他们兄妹之间,刻在旧时光里的亲密。
夏夜正看得入神,全然没有发觉不远处伫立的黎深,只顾拍了拍夏以昼的头顶,兴冲冲指着前方:“哥哥,你看那个舞狮,跳得好高!”
夏以昼低声应她,声音沉和:“嗯,看见了。喜欢看,我便站在这里,让你多看一会儿。”
集会散去,暮色垂落,三人伴着晚游人潮回到黎家宅院。
夏夜依旧满心都是集市上的热闹,脸颊还带着游玩过后的红晕,手里紧紧攥着方才在市集挑拣的小物件,脚步轻快,径直往内院去找黎母。
夏以昼回了自己厢房稍作休整,黎深也默默退开,各自散去。
内屋之中,黎母正坐在窗边理着针线,黎父也恰好在此处翻看书卷。
夏夜掀帘跑进去,笑意盈盈,将手里一包精巧的珠花与糖糕递到黎母面前。
“娘,这是我在集会上给你挑的。”
黎母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接过礼物:“倒是心里还记挂着我。”
得了夸奖,夏夜愈发高兴,眉眼飞扬,迫不及待同黎母炫耀起方才集市上的经历,语气满是雀跃,丝毫没有顾忌,说得绘声绘色。
“娘,方才街上人特别多,到处都是人,我什么都看不见,后来人群还把小黎哥哥冲散了。”
她眼睛亮晶晶的,说起夏以昼的时候,语气藏不住的欢喜:“还好有以昼哥哥,他直接把我扛到肩膀上去啦!一下子就看得清清楚楚,舞狮、杂耍全都看见了,特别好玩。”
少女说得坦荡自然,只觉得那是哥哥对自己的疼爱,是值得开心的趣事,言语之间满是全然的依赖与亲近。
一旁坐着的黎父,手中书卷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兴高采烈的夏夜,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听进耳里。
扛在肩头,本是年少幼童才有的亲昵举动。如今夏夜已是十六岁的及笄少女,纵然是兄妹,这般举止,已然过于亲昵惹眼。
黎母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昨夜夏夜夜半倾诉的那些心事,此刻又重新浮上心头。
她抬眼,与黎父两两对视。
没有开口言语,只一个眼神,二人便互通了心底的思虑。
黎父轻轻蹙了蹙眉,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边缘。
夏以昼身世坎坷,归来之后行事沉稳有度,待人礼数周全,可他与夏夜之间那份羁绊,实在太过深重。
灭门劫难之中相依为命,生死之间互相托举,六年别离之后再度重逢,那份感情早已不局限于寻常兄妹。
方才夏夜说起被扛在肩头的模样,是打心底里全然的信赖、仰慕与依恋。少女尚且懵懂不自知,可在旁人眼里,那份过分炙热的亲近,已经隐隐越出礼教该守的界限。
若是长久这般相处下去,难保不会滋生出难以收拾的情愫。
黎母心里重重叹了一声,面上却不愿扫了夏夜的兴致,依旧柔声应和着她,轻声问道:“玩得这样开心,身子累不累?”
夏夜摇摇头,还在回味集会的热闹,叽叽喳喳继续说着街上各样趣事。
黎父安静听着,神色沉敛。
黎家收留庇护夏夜多年,本想护她安稳长大,觅一桩好姻缘,平安过完一生。可夏以昼的归来,打乱了原本所有的预想。
他们不便过多插手兄妹之间相处。可看着眼下这般情形,二老心中,都悄悄压下了一块心病。
用过晚饭,夜色渐浓。
黎父黎母私下商议许久。夏家昔日对黎家有救命旧恩,这份情分摆在明面上,他们不能直言苛责,更不能直接点破夏夜那点尚且懵懂的心思,免得落个忘恩、离间兄妹的闲话。
眼下只有夏夜一头深陷在浓烈的依恋里,她自己尚且分不清亲情与别的心意。最好的办法,便是黎母寻个机会,单独和夏以昼闲谈,旁敲侧击提点一二,看他心中是何等想法。
黎母遣丫鬟去请夏以昼,邀他到庭院僻静的花厅小坐。
花厅内燃着淡淡的线香,烛火柔和,四下并无旁人。夏以昼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挺拔,礼数周全,落座之后姿态谦和,感念黎家这六年对夏夜的照拂,言语间处处带着谢意。
黎母给他沏了一杯茶,指尖轻轻抚过杯沿,语气平和,并不开门见山,先叙旧情。
“以昼,这六年你在外漂泊,九死一生,我们偶尔想起,都不免唏嘘。万幸如今平安归来,也算是苦尽甘来。”
夏以昼微微颔首:“多谢黎伯父、黎伯母这些年护小夜周全。若无黎家,小夜不知会流落何方,这份恩情,我始终记在心里。”
“旧恩不必多提。”黎母淡淡一笑,话锋缓缓绕回夏夜身上,“只是小夜这孩子,命实在太苦。年少遭逢大变,身边只剩你一个依靠,后来骤然与你分离六年,心里一直空着一块。如今你回来了,她满心欢喜,一颗心几乎全都挂在你身上。”
说到此处,黎母抬眸看他,语气尽量委婉,旁敲侧击。
“伯母看在眼里,既替她高兴,心里也有几分顾虑。如今小夜已经十六,是长成的大姑娘,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你身后的小丫头。你们兄妹二人劫后重逢,感情深厚固然是好事,只是男女年岁既长,相处之间,有些分寸,还是该多留心些。”
她没有说夏夜生出别样情愫,不点破少女心底隐秘的执念,只拿礼教分寸作为由头。
“就如昨日集会,人多热闹,你将她扛在肩头。儿时无妨,如今她已是及笄少女,这般举动,若是被外人看见,难免要生出闲言碎语,于小夜的名声不好。往后,还望你多顾及一些。”
夏以昼指尖搭在茶杯外壁,静静听完整番话。
他心思深沉通透,官场江湖的人心诡计他见得太多,可唯独面对夏夜,他的判断带上了固有的兄长滤镜。
在他心里,夏夜依旧是那个灭门之后,怯生生依赖着自己的小妹妹。
他略一思索,神色坦然,并不觉得夏夜对自己有什么逾越的情意,只当那是苦难催生的、过分浓重的兄妹依恋。
他微微欠身,态度诚恳:“伯母提醒得是,是我思虑不周。昨日场面太过嘈杂拥挤,她看不见景致,情急之下才那样做,未曾顾及世俗眼光。往后我会多加留意举止,避嫌守礼,不叫旁人闲话伤她名声。”
黎母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神情坦荡,眼底并无半分儿女情长的波澜,不由得心里暗叹一声。
他只把一切归为妹妹久别重逢的依赖,全然没有察觉,那份依恋早已越过普通兄妹的边界。
黎母继续放缓语气试探:“以昼,你也明白。小夜幼年受过重创,心里最信任、最惦记的人便是你。如今你回来了,她事事都想靠着你,时时刻刻都想同你待在一处。这份心思太重,伯母只怕,她分不清心中的感情。”
这话已经说得再含蓄不过。
夏以昼微微蹙眉,略作沉吟,依旧只往骨肉亲情上面去想。
“小夜只是苦得太久。”他声音沉静,带着几分疼惜,“六年分离,骤然重逢,她依赖我。在她心中,我是唯一的亲人,这份亲近,应当只是兄妹之情。”
“往后我会慢慢引导她。待仇怨了结,日子安稳下来,再过些时日,她见识的人和事多了,心思自然会慢慢散开。”
他想得简单笃定,认定一切不过是劫难留下的后遗症,是失而复得的亲情。完全没有往男女情愫那一层去揣测自己的妹妹。
黎母看着他这副明朗坦然的模样,知道再多旁敲侧击也无用。
局外人看得清清楚楚,可身在局中的夏以昼,压根不认为夏夜会对自己生出别样心意。
再多说,反倒像是自己恶意揣度夏家兄妹。
黎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再继续深挖,顺着他的话缓和下来:“但愿如此。你心里有数便好。小夜这孩子,一生已经够坎坷,我们都盼着她日后安稳顺遂。”
“我明白。”夏以昼应声。
谈话到此作罢。
送走夏以昼,黎母独自站在花厅廊下,晚风拂动衣袂。
提点是提点过了,可心结还在夏夜身上。夏以昼看得明白分寸,却看不懂少女那颗已经偏移的心。
往后如何,依旧是未知数。
几日后晚饭过后,厅堂之内灯火温煦。
黎父黎母心中始终记挂夏夜的心事,几番私下商量。夏家对黎家有恩,夏以昼一身才貌,品性沉稳,只是身负旧仇,常年漂泊,至今尚未婚配。二老暗自思忖,若是能替夏以昼寻一门妥当亲事,娶一位贤淑女子成家。一来算是报答夏家旧恩,为他安顿往后余生;二来有了妻室,夏以昼的心思有所归处,与夏夜之间,自然而然便会拉开距离,夏夜那份过于浓烈的依恋,也能慢慢平复下来。
席间闲话几句,黎母便顺着话头,温和提起此事。
“以昼,如今大仇将近得报,你也该为自己打算一番。我与你黎伯父,认识几家品性家世都不错的姑娘,知书达理,容貌亦是端庄,改日寻机会,不妨相看一二。”
黎父也在一旁点头附和:“不错。漂泊多年,也该成家立业,安稳下来。”
话音落下,厅堂气氛微微一顿。
夏夜原本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手里捏着半块糕点,听见要给夏以昼说亲,心口骤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方才还松弛的神色瞬间沉下去,指尖不自觉攥紧,糕点碎屑簌簌落在桌案上。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不安翻涌上来。
一想到往后会有另一个女子日日陪在夏以昼身边,占据他的时光,分得他的温柔,夏夜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她也说不清这份难受从何而来,只本能地抗拒这件事,顾不得厅堂之上还有旁人,当即蹙起眉,直接开口出声打断,语气带着明显的抵触。
“娘亲,爹爹,你们这是做什么呀?”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她身上。
夏夜抬着头,眼神执拗,毫无掩饰心底的排斥,一字一句说得直白:
“哥哥才不会喜欢其他人呢。”
一句话掷在厅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黎父黎母神色微变,相互对视一眼,果然最怕的情形还是摆在了明面上。
夏以昼坐在原位,原本神色淡然,正准备委婉推辞黎父黎母的好意。
可听见夏夜这句带着强烈占有意味的抗议,看着她眉头紧蹙、满眼不乐意,全然不愿他迎娶旁人的模样,脑海里猛地闪过前些日子,黎母在花厅和自己那番旁敲侧击的谈话。
那日黎母委婉的提醒、含蓄的担忧,那些他当初只当作多虑的话语,此刻一幕幕重新浮现在心头。
此前他一直以为,夏夜所有的亲近,仅仅是劫后余生,亲人的依赖,是苦难催生的兄妹眷恋。
可此时此刻,亲眼看见她因为自己要相看女子,这般直白激烈地抗拒,心口猛地一震。
有什么东西,骤然点醒了他。
他终于不再一味用兄长的身份去解读她。
他怔怔看向身侧的少女。
少女眉眼倔强,眼底藏着委屈与惶惶不安,那份情绪,早已超出普通妹妹不愿兄长娶妻该有的反应。
夏以昼的指尖悄然收紧,杯沿被捏得微微泛白。
原来黎伯母所言并非多虑。
不是旁人多心,是夏夜的心意,早已经偏离了兄妹该有的界限。
这个认知,沉甸甸压在他心上,让他一时失语。
厅堂烛火摇曳,四下寂然。
夏夜尚且浑然不觉自己泄露了心底隐秘,只满心满眼,不能接受哥哥属于别人。
黎母轻咳一声,连忙出来打圆场,试图缓和这份尴尬:“小夜,婚姻大事本就是人之常情,以昼年岁已经不小……”
“我不。”夏夜抿紧唇,把头偏向一边,闷闷地不再说话,可周身那股抵触的情绪,谁都看得清清楚楚。
夏以昼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感激黎家养育,心疼她命运坎坷,可偏偏,她对自己,生出了不该有的念想。
厅堂里气氛僵住,烛火明明灭灭,夏夜还绷着一张脸,满心都是方才议亲带来的堵闷,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已经将心底藏着的念头摊开大半。
黎深坐在不远处,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他见场面愈发难堪,再耗下去,夏夜说不定还要说出更失分寸的话来,便起身走上前,伸手轻轻握住夏夜的手腕。
力道温和,却不容她继续留在厅堂。
“小夜,跟我出来。”
夏夜挣了一下,满心不甘,还想留在原地辩驳,可黎深握得稳,半分不给她继续争执的机会,直接将她带出厅堂,一路走到院外僻静的游廊之下。
夜色沉沉,廊灯昏黄,四下没有仆役。
黎深松开手,站定在晚风里,转头看向还在赌气的少女。
夏夜别过脸,胸口微微起伏,腮帮子鼓着,满心的不痛快,嘴巴紧紧抿住,不愿先开口。
“方才在屋里,那些话,你不该讲。”黎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沉敛,没有厉声训斥,却格外严肃。
夏夜猛地转过头看他,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满是委屈:“本来就是,为什么要急着给哥哥说亲。有旁人陪着他,他就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待我了。”
“他是你的兄长。”黎深一字一顿提醒她,心口泛起一阵阵酸涩,“男子长大,娶妻成家,本就是寻常事。”
“寻常事为什么偏偏要现在。”夏夜皱着眉,满心的念头直白又莽撞,“我不想要别的女子靠近他。”
黎深望着她澄澈却偏执的眼睛。
她自己尚且分不清,这份强烈的占有,早就不是妹妹对哥哥该有的心思。7
“小夜,你好好想一想。”黎深放缓了语气,声音里藏着无力,“你对夏以昼公子,到底是兄妹之间的依赖,还是别的心思?”
夏夜被他问得一怔,眼神微微躲闪,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
她从未认真去分辨过。只知道夏以昼是拼了命护过她的人,是她失而复得的光,她只想他的目光留在自己身上,一想到他会属于另一个人,心里便像被狠狠揪住。
“就是兄妹啊。”她嘴硬地小声反驳,底气却已经不足,“我只是……只是不想有人分走他对我的好。”
黎深望着她,心底五味杂陈。
六年朝夕相处,他看着她长大,护着她的娇蛮,藏好自己越界的心动。如今眼睁睁看着,她整颗心都扑向归来的夏以昼,连旁人提一句亲事,都令她这般失态。
他既心疼她懵懂沦陷,又忍不住生出难以言说的落寞。
“可方才你说的那句话,落在旁人耳中,便不是兄妹该有的样子。”黎深的声音轻得像晚风,“方才父亲母亲,还有夏以昼,全都听见了。”
夏夜这才后知后觉地慌了,指尖攥紧衣裙边角:“那……那哥哥他,会怎么想我?”
一想到夏以昼方才看向自己的眼神,她心底隐隐发虚。
黎深没有直接回答。
夏以昼方才那一瞬间的震动与恍然,他全都看在眼里。想必那个男人,此刻已经醒悟过来。
“他心里,应当已经懂了。”黎深淡淡说道。
晚风穿过回廊,吹乱少女鬓边发丝。
夏夜呆呆站在原地,方才一腔的怒气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与茫然。
她不懂那究竟是什么情愫,可她隐约察觉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事情。
厅堂的方向远远传来模糊的人声,黎父黎母大约正在同夏以昼解围。
黎深望着她低落失神的模样,终究狠不下心再苛责,语气软了几分:“夜深了,回自己院子去吧。好好静一静,不要再说出冲动的话。有些心意,不是想怎样,便可以怎样。”
夏夜垂着头,肩膀垮下来,也不再争辩,沉默地点了点头,慢慢转身,独自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孤单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黎深一个人立在原地,廊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护住了场面,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夜风簌簌,空廊寂寥。
夏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后,庭院里的喧闹与僵持尽数褪去,只余下满庭清冷,静静裹住独自伫立的黎深。
方才训斥劝慰夏夜的笃定与清醒,在此刻瞬间崩塌,荡然无存。
周遭无人,不必再维持兄长的得体、世人的分寸、黎家的教养。他终于肯卸下所有伪装,任由心底积压数年的情绪,缓缓翻涌上来。
他垂眸立在原地,晚风掀动衣摆,心口酸胀发沉。
方才他字字清明地点醒夏夜,逼她直面那逾矩的、不该存在的执念,剖析她错位的心意,句句通透,字字公正。
可转瞬回头审视自己,才骤然惊觉——他和夏夜,原是一模一样的人。
何其讽刺,又何其公允。
夏夜懵懂沉沦,偏执贪恋着血脉至亲的夏以昼,分不清依赖与爱慕,守着一段世俗礼教绝不允许的执念,患得患失,肆意失态。
而他自己呢?
六年朝夕,岁岁纵容。
他看着她从怯懦孩童长成明媚少女,日复一日守着她、偏爱她、迁就她,把所有闲暇、温柔、耐心尽数给了她。明知她心底从无自己的位置,明知自己只是她退而求其次的依靠,明知这份始于怜惜、终于沉沦的心意,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清清楚楚知晓所有分寸礼教,看得穿所有世俗规矩,比谁都清醒,却比谁都执迷。
夏夜对着夏以昼,不顾一切占有、抵触所有旁人,是懵懂的情不自禁。
他对着夏夜,隐忍克制默默守护,藏起满心滚烫的爱意,是清醒的心甘情愿。
方才他责备夏夜:不该逾矩、不该失态、不该生出不合身份的念想。
可细细想来,他对夏夜的所有心思,何尝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越界。
他劝夏夜放下虚妄执念,可他自己,六年从未放下分毫。
夏夜分不清亲情与爱慕,懵懂莽撞,坦坦荡荡将偏爱写在脸上,闹得人尽皆知,浑然不觉荒唐。
而他自持冷静,深藏心底,从不宣之于口,从不越雷池半步,用规矩包裹深情,用兄长身份掩饰贪念,独自熬着无人知晓的心动与落空。
一个明目张胆,懵懂偏执。
一个克制入骨,清醒沉沦。
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是一样的。
她像飞蛾扑火,义无反顾奔向属于自己的宿命与沉沦。
他像原地守灯,心甘情愿困在无人问津的旧时光里。
晚风凉透指尖,黎深缓缓闭上眼,心底一片清明,也一片荒芜。
原来他从来不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不是清醒通透的局外人。
他只是和夏夜一样,深陷一场注定无解的偏爱,执迷不悟,心甘情愿。
唯一的区别大抵是:
夏夜至今懵懂,不知自己早已情根深种。
而他,从今日起,彻底剖开自己的心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晓——
他对夏夜,早已不是兄妹情谊。
是藏了六年、克制六年、从未宣之于口的,满心深爱。
长廊寂静无声,少年数年隐忍的心事,终于在无人的夜里,彻底昭然于世。
昨日厅堂议亲风波过后,黎父黎母心中愈发笃定,唯有让夏以昼早日成家、心有所属,才能彻底斩断眼下这份岌岌可危的错位羁绊,护得夏夜一生安稳体面。
二老不愿再拖,第二日便即刻敲定了见面的日子。
他们挑了城中品性、家世、样貌皆是上等的书香世家女子,特意设了一场清雅的茶席见面,名义上是邻里世交小聚,实则是专为夏以昼安排的相看。
临行前,黎父特意单独嘱咐了黎深。
语气郑重,带着托付与顾虑:“今日这场见面,万万不可让小夜到场。你好生看着她,带她在院内读书散心,别让她知晓,更别让她过来捣乱。”
二老太清楚夏夜的性子。
昨日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议亲,她便当众失态、激烈抵触。若是让她亲眼看见夏以昼与别家姑娘见面相看,必定会情绪失控,闹出无法收场的动静,届时不仅落人口舌,更是彻底戳破所有遮羞布,毁了夏夜的名声。
黎深闻言,心底了然,亦是万般无奈,只能沉声应下:“孩儿知晓,定会看好她。”
他早已通透自己心意,如今只能压下所有酸涩,乖乖做那个最得体、最守规矩的局外人,亲手隔绝夏夜所有的刺痛与难堪。
安排妥当后,黎母前去告知夏以昼。
夏以昼本欲推辞,他心中无半分娶妻成家的念头,六年风霜血海归来,他唯一的执念与牵挂,从来只有夏夜一人。
可黎家恩情在前。
黎父黎母一片苦心,皆是为了周全他、庇护夏夜,礼数周全、情分厚重,他无理由强硬推脱。
加之昨日夏夜失态过后,他已然彻底醒悟她逾矩的心意。他心中正纷乱纠结,不知该如何疏导她、如何拉回错位的兄妹分寸,一时间竟也想借着这场相看,试一试夏夜的反应,逼一逼她懵懂偏执的心性。
几番沉吟,他最终沉默颔首,应下了这场见面。
只是人虽赴约,心却全然不在此处。
午后茶席设在城外清雅茶苑,环境幽静,宾客温雅。
世家姑娘端庄温婉、知书达理,谈吐得体,处处皆是良配模样。席间长辈闲谈说笑,温和撮合,气氛融洽得体。
可夏以昼自始至终,神色淡然,应答疏离。
他端坐席间,礼数周全、进退得体,不曾失了半分风度,却从头到尾心不在焉。
耳中听着长辈的联姻说辞,眼中看着眼前温婉得体的佳人,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却是昨日厅堂里,夏夜红着眼、执拗又委屈的模样。
——“哥哥才不会喜欢其他人呢。”
那句直白又霸道的抗议,一遍遍在心底回响,清晰无比。
他从前数年,一心只当她是幼妹,疼她护她,补偿她所有亏欠。可自昨日瞬间顿悟后,他才惊觉,这份被他视作骨肉亲情的依赖,早已在她心底变了质。
他此刻端坐此处,看似从容相看,实则满心都是院内的那个人。
他在想,此刻的她,是不是又在闹脾气?
是不是闷闷不乐、满心委屈?
是不是被黎深拘在院里,心底怨着他、恼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议亲?
眼前的温婉佳人、绝佳良缘、安稳余生,于他而言,皆是索然无味。
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注意力,早已尽数飞回黎家庭院,落在那个偏执懵懂的少女身上。
茶过三巡,闲谈数句。
世家姑娘眼底藏着几分羞涩期许,长辈皆是满面笑意,唯有夏以昼,眼底一片清冷空茫,无半分涟漪。
这场所有人都寄予厚望的相亲见面,从始至终,不过是他一场心不在焉的敷衍应付。
而黎家院内。
黎深谨遵嘱咐,寸步不离陪着夏夜。
他刻意寻来有趣的话本、精致的点心,耐心陪她游园看书,温柔安抚她昨日的别扭情绪,不动声色地困住她所有脚步,不让她察觉分毫异样。
夏夜尚且懵懂不知城外的会面,只是心底始终闷闷的,隐隐不安,总觉得今日院里格外安静,格外压抑。
她不知一场针对夏以昼的良缘相看正在进行,更不知,今日所有人的刻意周全、谨慎遮掩,全是为了藏住她一份不敢外露的、荒唐隐秘的心意。
一城两院。
一边是假意从容、心不在焉的相看。
一边是懵懂不安、被人周全的守护。
茶席小聚渐近尾声,夕阳斜斜落满茶苑轩窗。
席间长辈笑意融融,言语间皆是默许撮合的意味,世家姑娘含羞垂眸,静待下文,场面一派水到渠成的圆满模样。
唯有夏以昼,自始至终游离在外。
待闲谈落幕,众人准备起身散场,所有人都以为这桩良缘已然敲定。夏以昼却在此时,微微欠身,礼数端方,语气平静却毫无转圜余地,当众婉拒。
“承蒙伯父伯母厚爱,多谢姑娘垂青。”
他声线清冷淡漠,不拖泥带水,态度坦荡却坚决:“只是以昼如今仇怨方定,俗事缠身,尚且无心成家,更不愿耽误姑娘韶华良缘。今日一别,还望另寻佳婿。”
一句话,彻底推掉了这场人人看好的婚事。
满堂笑意瞬间凝滞,长辈面露错愕,那名温婉的世家姑娘更是瞬间僵住,眼底羞涩尽数褪去,只剩难堪与失落。
无人料到,这般家世、品貌皆无可挑剔的良缘,会被他如此淡然干脆、毫无留恋地婉拒。
任凭长辈如何劝说、如何惋惜,夏以昼心意已定,只躬身致歉,不再多言半句。
他的心从来不在婚配、不在安稳仕途、不在世间任何温婉佳人身上。
自昨日顿悟夏夜的心意那一刻起,他的思绪便再也无法纯粹停留在兄长的分寸里。今日整场相看,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聊的应酬,一场徒劳的试探。
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娶妻成家,余生身旁立着旁人,从此彻底与她划清界限、恪守兄妹本分。
敷衍完所有场面客套,夏以昼辞别众人,转身踏上归途。
归心似箭。
从前六年漂泊,他步步为营、隐忍杀伐,心中只为复仇、只为来日护她安稳。可如今归来,他所有的急切、所有的牵挂,只剩一桩——见夏夜。
他甚至无暇回自己院落休整,踏入黎家大门的第一刻,便下意识抬眸,扫遍整座庭院。
目光穿过花木回廊、亭台水榭,急切搜寻那道熟悉的少女身影。
心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慌乱。
他想立刻见到她。
想看看她是不是还在生气,是不是还在为昨日议亲的事委屈别扭,是不是闷闷不乐憋了一整日的情绪。
此刻庭院深处,日光温柔。
黎深正陪着夏夜在花圃边静坐。
他依着昨日的反思,刻意收敛了所有逾矩的温柔,分寸拿捏得极稳,只是安静陪在一旁,话不多,温柔也浅,刻意拉开了一丝距离。
夏夜本就心绪恹恹,一整天都提不起兴致。昨日那句冲动的抗议之后,她心底一直七上八下,既怕夏以昼恼她不懂事,又怕家人真的执意给他安排婚事,整个人蔫蔫的,漫无目的地拨弄着手边的花草。
远远的,一道挺拔清冷的身影踏光而来。
夏以昼穿过层层花影,目光穿透庭院喧嚣,精准无误地落在少女身上。
那一刻,他眼底所有应酬带来的淡漠疏离、沉稳冷硬,尽数悄然褪去。
满身风尘与疏离被温柔碾碎,眼底只剩下独独属于她的柔软与在意。
黎深最先瞥见来人,眸光微沉,不动声色地抬眸望去,将夏以昼这一路直奔而来、满心唯她的急切,尽收眼底。
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场全城艳羡的良缘,他弃得毫不犹豫。
世人皆以为他错过安稳余生,唯有黎深知晓——他归来的每一步,从来都是为了夏夜。
夏夜也下意识抬头,看见踏步而来的夏以昼,眼底恹恹的情绪瞬间一扫而空,眸光骤然亮起,下意识站起身。
一整天的不安、别扭、惶恐,在看见他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晚风拂过花枝,落英轻扬。
夏以昼停在不远处,目光沉沉锁住她,嗓音带着归来微哑的质感,温柔得专一又隐秘。
他不问旁人,不问世事,归来第一句,只问她:
“今日……有没有好好听话,有没有闹别扭?”
短短一句,暗藏牵挂,暗藏试探,暗藏他方才推掉整场良缘的私心。
一旁的黎深静静伫立,看着眼前二人遥遥相望、眼里只剩彼此的模样,心底那点刚刚稳住的克制,再一次覆上层层酸涩空凉。
他通透了自己的情深,也终于彻底看清——
不止他沦陷。
归来的夏以昼,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与重逢里,悄悄越界,情根深种。
夕阳沉落,余晖染透了满院花木。
黎深看懂了两人眼底藏不住的牵绊,不愿再做多余的旁观者,安静颔首告退,主动避开了这片花圃天地。
庭院瞬间清静下来,只剩下晚风簌簌、花落无声,与遥遥相对的两人。
夏以昼缓步走近,步履从容,周身褪去了方才对外人的所有清冷疏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温柔。他立在夏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眉眼发亮的少女,眼底情绪深邃难辨,藏着审视、藏着疼惜,更藏着一丝不愿戳破的忐忑。
白日那场茶席相亲、那场人人称道的良缘,被他毫不犹豫尽数推拒。
他今日归来第一时间寻她,不是巧合,是刻意。
他要亲自问清楚,亲自试探明白——昨日那场失态,那句霸道的不许,到底是孩童独占的娇气,还是早已生根发芽、逾越兄妹的情愫。
夏夜仰头望着他,眼底是毫无保留的依赖与欢喜。一日未见,满心惦念尽数落在此刻,她全然没有察觉他眼底深沉的试探,只乖乖站着,小声软糯地开口:“哥哥,你今日去哪里了?一整天都没看见你。”
她语气带着浅浅的委屈,像被冷落了许久的孩童,直白袒露自己的惦念。
夏以昼垂眸,目光落在她清澈无垢的眼眸上,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温柔,却字字带着考究:“出去见了几位长辈,还有一位世家的姑娘。”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才还眉眼弯弯的夏夜,脸色骤然一白。
方才所有的欢喜、暖意,瞬间像被冷水浇灭,眼底的光亮飞快黯淡下去。指尖猛地攥紧裙摆,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恐慌翻涌上来,熟悉的不安席卷全身。
她抿紧唇,声音低低的,带着强撑的平静,却藏不住颤抖:“是……爹娘说的,要给你相看的姑娘吗?”
夏以昼看着她瞬间垮下去的神色,看着她眼底转瞬即至的落寞、酸涩,心头轻轻一沉,面上却依旧温柔不动声色,继续缓缓试探:
“嗯。”
他轻轻应声,故意放缓语速,盯着她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家世品性皆好,温柔端庄,长辈都很满意。”
每一句夸赞,都像轻轻落下的细针,扎在夏夜心上。
夏夜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酸涩得厉害,原本乖乖垂着的手,死死攥着衣料,指节微微泛白。
她不懂遮掩,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委屈、抗拒、恐慌,一览无余。
她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抬头望他,眼眶湿漉漉的,带着一点倔强的哭腔:“那……哥哥是不是喜欢她?是不是要娶她?”
这句话问得直白又莽撞,带着极强的占有欲,根本不是妹妹对兄长婚嫁该有的询问。
寻常兄妹,只会真心祝福,只会替兄长欢喜。
可她此刻,满心都是害怕失去、害怕被替代的惶恐,满眼都是不许他属于旁人的偏执。
夏以昼静静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强忍着不落泪的模样,看着她眼底浓烈到藏不住的执念。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
他彻底确认了。
黎母的担忧不假,昨日的失态不是一时娇气,她对自己的心意,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越界了。
是少女懵懂滋生的爱慕,是不愿分享、不许归属他人的私心,是早已脱离骨肉亲情的偏执深情。
六年别离,岁岁惦念,朝夕羁绊,终究还是让她错付了心意,错生了情愫。
心口又酸又涩,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的悸动。
他不忍心再逗她,不忍心再看她委屈落泪,抬手,指尖极轻、极克制地擦过她泛红的眼尾,动作温柔得要命。
“不喜欢。”
他字字清晰,温柔笃定,一字一句安抚她所有的惶恐:
“我不喜欢她,也不会娶她。”
夏夜猛地一怔,湿漉漉的眼眸瞬间睁大,愣愣望着他。
方才堵在心口的巨石骤然落地,酸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突如其来的狂喜与悸动,眉眼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
“嗯。”夏以昼垂眸看着她,目光沉沉,温柔里带着一丝浅浅的告诫,亦是对自己的约束,更是对她的温柔提点,“我今日去,只是敷衍长辈。我的婚事,从不由旁人安排。”
他顿了顿,看着她依旧懵懂纯粹的眉眼,轻声缓缓道:
“小夜,你方才很怕我答应婚事?很怕我娶别人?”
夏夜被他问得脸颊微微发烫,心口砰砰直跳,下意识点头,毫无遮掩:“怕。”
她直白又坦诚,字字真心:“我不想哥哥娶别人,我只想哥哥一直陪着我,只对我一个人好。”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隐隐察觉有些不对,可她控制不住心底的执念。
夏以昼望着她坦荡又懵懂的模样,轻轻叹息一声。
他终于完全看清了这场错位的缘分。
她懵懂沦陷,不自知情深。
他幡然醒悟,进退皆难。
他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带着清晰的分寸:“小夜,我们是兄妹。”
简单五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横亘在两人之间。
夏夜闻言,眉眼瞬间又垂了下去,小声嘟囔,带着不服气的别扭:“可是以前,你只陪着我。六年里,我也一直想着你。”
她不懂世俗礼教的束缚,不懂这份心意的荒唐,她只知道,她最依赖、最欢喜的人,从来只有他。
夏以昼看着她委屈又执拗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他确认了她逾矩的心意,却忽然发现——
自己根本舍不得责备她,舍不得纠正她,更舍不得推开她。
晚风温柔,落英纷飞。
他轻声开口,压低嗓音,像是给她承诺,又像是给自己禁锢:
“我会一直陪着你。”
“但只能是兄长的陪伴。”
这句话安抚了她,也困住了他自己。
只是无人知晓,望着少女眼底失而复得的光亮,夏以昼的心底,早已悄然滋生出,同样逾矩、却只能终生克制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