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寄养黎家 夜色浸透破 ...
-
夜色浸透破败的木屋,将窗外深秋的寒凉层层锁死。
屋里没有烛火,只有一轮残月透过糊着薄纸的窗棂,漏进几缕稀薄的冷光,堪堪照亮方寸天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柴火余温,混着屋外草木的萧瑟气息,安静得过分,只剩檐角晚风掠过的轻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夏夜蜷在铺着旧粗布的床榻上,小小的身子习惯性地贴着身侧的少年。
她今年刚满十岁,两年前那场血色漫天的灭门浩劫,撕碎了她所有安稳的童年。满门倾覆,尸骨寒凉,是十六岁的夏以昼,徒手从尸山血海里把她抱了出来。
世人皆知夏家满门覆灭,唯独留下年幼的夏家小女。却无人知晓,彼时不过半大少年的夏以昼,也是孑然一身的孤魂。
他是无人知晓的孤儿,心底压着一桩沉埋数年、见不得光的血海深仇。那恨意藏得极深,被他妥帖藏在温润沉静的皮囊之下,藏在每一次护着夏夜的温柔眼底,从不让懵懂的她窥见半分狰狞。
这两年,他们栖身于这间无人问津的木屋,是彼此乱世里唯一的浮木。
夏夜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一个夏以昼。哥哥是她的天,是她的底气,是她从地狱爬回来之后,唯一抓得住的光。只要身边有这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哪怕粗茶淡饭、居无定所,她也觉得安稳踏实,无所畏惧。
可今夜的夏以昼,格外不一样。
他坐在床沿,背影笔直,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残月的微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隽利落的轮廓,也衬得他眼底晦暗沉沉,看不见往日的温和明朗。
往日夜里,他从不会多说什么。大多时候只是安静陪着她,替她掖好被角,等她睡熟,再独自坐在窗边,熬过漫漫长夜。
但今晚,他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很久。
细碎的叮嘱,琐碎得近乎啰嗦,是过去两年里从未有过的冗长。
“黎伯父为人正直宽厚,黎家上下家风温和,不会亏待你。”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温柔得近乎脆弱,“黎家的课业先生学识渊博,往后你要好好读书,静心习字,不要再肆意顽闹。”
夏夜乖乖点头,乌黑的眼眸睁得圆圆的,凝着身前的少年。
她能听懂每一句话,却听不懂他语气里那层沉甸甸的哀伤与疏离。
夏以昼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剧痛,继续轻声交代:“黎家有规矩,不比我们从前自在。往后待人要谦和,行事要稳妥,谨言慎行,好好听话,莫要与人争执,更不要任性赌气。”
“天气转凉要及时添衣,夜里睡觉别总踢被子,没人会时时守着你替你收拾。”
“三餐要按时吃,不要挑食,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不许再偷偷挨饿。”
“遇事不要逞强,受了委屈不必憋着,告诉黎伯父伯母,他们会护着你。”
一句又一句,反反复复,琐碎到极致。
从起居饮食,到待人处事,从读书习艺,到自保安生。
仿佛要将往后数十年,他无法再陪伴的岁岁年年里,所有该叮嘱的话,都在这一个深夜,尽数说给她听。
夏夜小小的眉头,悄悄蹙了起来。
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轻飘飘的不安,像晚风拂过湖面,漾开细碎的涟漪。
她枕着自己的小臂,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哥哥,小声软糯地开口:“哥哥,你今天话好多。”
往日的哥哥素来寡言,性子清冷,哪怕对着她,也只是温柔寡淡,从不会这般絮絮不休。
夏以昼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抬眼,目光落在少女稚嫩干净的眉眼上。十岁的小姑娘,眼底纯粹澄澈,不染半分世俗尘埃,依旧是被他护得完好、不知人间险恶的模样。
这是他拼尽一切,护下来的干净纯粹。
也是他不得不亲手推开的软肋,是他黑暗余生里,唯一的光,也是唯一的牵绊。
这两年相依为命的日子,是他浮沉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暖意。看着她从惊恐怯懦,慢慢变回鲜活灵动,看着她依赖他、黏着他,一声声软糯的哥哥缠在耳畔,他冰封已久的心,早已被这小姑娘捂出了温度。
可他不能贪心。
他身上背负的仇,步步惊心,前路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他要做的事,凶险万分,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早已注定是独行夜路的人,生来就背负杀戮与恩怨,不配拥有安稳,更不配拖着她坠入无尽险境。
夏夜该活在阳光里,活在安稳盛世,被人好好疼爱,平安顺遂地长大。而不是跟着他,终日颠沛流离,随时要直面鲜血与死亡,活在无尽的惶恐与危险之中。
所以他必须放手。
必须在自己彻底舍不得、彻底放不下之前,把她安顿在最安全的地方,护她一世无忧。
夏以昼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压下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舍,扯出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那笑意很淡,藏着无人读懂的苦涩与决绝。
“以后哥哥不在身边,没人时时叮嘱你了。”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近乎眷恋,“现在多告诉你一些,免得你往后不懂事,受了委屈。”
夏夜眨了眨眼,心头那点不安愈发清晰,缠缠绕绕地堵在胸口。
她似懂非懂,总觉得哥哥今夜的温柔太过沉重,太过刻意,像是一场漫长又郑重的告别。
她本能地往他身边凑了凑,小小的手主动抓住他微凉的衣袖,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可是哥哥,”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孩童独有的敏感与忐忑,“我们以后不是还在一起吗?我不要黎家照顾,我只要哥哥。”
两年了,她早已习惯了身边只有他。
习惯了他深夜守着她入眠,习惯了他为她洗衣做饭,习惯了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他都会挡在她身前。在她的认知里,劫难过后,世间万物皆可舍弃,唯独她和哥哥,永远不会分开。
夏以昼的目光骤然一滞,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窒息般的酸涩席卷四肢百骸。
他垂眸看着小姑娘紧抓着他衣袖的小手,看着她眼底全然的依赖与信任,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千万句解释堵在喉头,最终全部咽了回去,只剩一片无声的苍凉。
他不能告诉她。
不能告诉她,天亮之后,他就要亲手将她送走。
不能告诉她,这两年相依为命的朝夕,到此为止。
不能告诉她,往后漫长岁月,山高水远,吉凶难料,他或许再也不能陪在她身边,再也不能这样看着她、护着她。
他只能硬生生藏起所有情绪,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鬓,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听话,先在黎家好好待着。”
夏夜仰头望他,清澈的眼底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还是不懂具体缘由,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了。
今夜很长,长到夏以昼把这辈子所有能想到的叮嘱,全都一一细数。
今夜又很短,短到他连好好多看她几眼的时间,都吝啬得不够用。
残月慢慢西斜,夜色渐渐深沉,天边隐隐透出一丝蒙蒙的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
分别的时刻,越来越近。
夏以昼俯下身,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这两年来他视若珍宝的小姑娘,力道很轻,带着极致的眷恋与克制。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呼吸落在她柔软的发丝间,悄无声息地红了眼底。
他在心里无声默念——
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夏夜,我的小姑娘。
往后余生,纵使前路无我,亦愿你一世安稳,岁岁晴朗。
所有的风雨阴霾、血海深仇、刀山火海,都由我一人去闯,一人去扛。
你只管平安长大,岁岁欢愉,就好。
天光彻底放亮,车马碾过晨露未干的土路,一路行至黎家朱漆大门前。
青砖院墙高耸,门檐古朴,院内隐约传来仆役走动的声响,和过去两年那间避世的破败木屋,是全然两个世界。
黎伯父早已等候在阶下,待人温厚,见到二人,连忙上前迎接,目光落在夏夜身上满是疼惜,又转头看向身侧清瘦挺拔的夏以昼。
“以昼,一路辛苦了。”黎伯父伸手,诚意恳切,“夏家旧恩我始终记在心上,你不必往外奔波,黎家多你一个吃住不算什么,不如便一同留下来。往后你与夏夜兄妹二人,在这里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必再颠沛流离。”
这话恰是夏夜心底最期盼的答案。
她攥紧夏以昼的袖口,眼睛亮起来,满怀希冀抬眼望着他,等着他点头应下。只要哥哥留下来,就算住在陌生的黎家,她也什么都不怕。
可夏以昼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态度坚决地婉拒。
“多谢伯父美意。只是我尚有必须亲自去了结的事,不能久留于此。”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指节微微收紧,泄露了心底的波澜。仇怨悬在肩头,步步皆是险境,黎家宅大院深,收留夏夜已是担了风险,他万万不能留下来,把祸根一并带进这里。
夏夜脸上那点微光,一瞬间就暗了下去。
她怔怔看着他,还存着昨夜那点侥幸,以为哥哥只是送她过来暂住,办完琐事便会接她回去。
黎伯父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好强留,轻轻叹了口气。
庭院之中,晨风吹动檐下铜铃,叮铃轻响。
夏以昼蹲下身,与夏夜平视。少年眉眼依旧清隽,只是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隐忍。他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微凉。
“夏夜,你在这里好好听黎家伯父伯母的话。”他的话语简短,再没有昨夜彻夜长谈的絮絮叮嘱,寥寥数语,像是仓促的告别,“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
夏夜的喉咙骤然发紧,眼眶瞬间通红,她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指尖用力到泛白:“哥哥,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我们不是要在一起的吗?”
夏以昼垂眸,望着她蓄满泪水的眼睛,心口如刀割。他不能许诺归期,他不知道自己此番奔赴的前路,是生是死。一句“很快回来”,他说不出口,怕变成欺骗。
他只能轻轻把她攥着自己衣料的小手,一点一点温柔却坚决地掰开。
“等我把事情做完。”
模糊的一句话,没有时日,没有期限。
说完,他便站起身,不再回头看她。再多停留一刻,他便会狠不下心。
黎家下人上前,顺势将还在愣怔的夏夜轻挽住。
夏夜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转身,大步走出黎家大门,翻身上马。马蹄声哒哒,越走越远,穿过长街,一点点消失在视野尽头。
没有回头。
那一刻,夏夜才真切地懂了。
不是暂住,不是短暂别离。
他是真的,把她丢在这里了。
灭门之后,世间仅存的依靠,那个从血海里把她抱出来,同她熬过两年饥寒流离的哥哥,就这样丢下她走了。
巨大的惶恐与委屈轰然将她吞没,她站在陌生的庭院里,眼泪毫无预兆汹涌滚落。
往后两日,夏夜几乎日日以泪洗面。
饭食端来,动不上两口便搁下,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闭上眼就是夏以昼的模样,眼泪无声浸湿枕巾。白日里就独自坐在院落的海棠花树下,抱着膝盖,默默掉眼泪,谁来搭话,她也只是垂着头不言语。
黎家上下看着都心疼。
黎深比夏夜年长三岁,正是少年温润的年纪,眉目清和。这些两日,他时常看见小姑娘孤零零坐在树下,肩头不住地微微耸动,哭得眼眶红肿,一双往日澄澈的眼睛,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
这日午后,春风吹落几片海棠花瓣,落在夏夜的衣襟上。
黎深缓步走到她身侧,缓缓蹲下来,放轻了声音,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温和宽慰:“夏妹妹,别哭了。你哥哥一定是有事情,他以后一定会回来的。”
夏夜没有抬头,肩膀还在轻轻颤抖,泪水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
黎深看着她这般心碎模样,顿了顿,又轻声试探,声音放得更软:“你先把我当成你的哥哥好吗?”
那两场整日不停的崩溃大哭,终究是被时间与黎深日复一日的温柔安抚慢慢抚平。夏夜不再时时红着眼眶、默默垂泪,也愿意小口吃饭、乖乖静坐,偶尔会抬头看一看黎家院里的天光云影。
只是那份被骤然抛下的委屈与思念,从没有真正消散,只是被她悄悄压在了心底,安放在每一个寂静无人的夜里。
黎父黎母看在眼里,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这日傍晚,晚风温软,黎母拉着黎深细细叮嘱,眉眼间满是温和的嘱托:“小深,小夜这孩子命苦,一朝家破人亡,又被最亲的哥哥骤然托付在外,心里定然又怕又怨又想。你与她年纪相近,最是合得来,她心里还惦记着她哥哥,一时半会儿难以释怀,你平日里多陪陪她,好好开导她,多让着她些。”
黎父也在一旁颔首补充:“夏家于我们黎家有救命之恩,如今我们护着小夜,是应当的。往后家中便是她的归宿,你要待她如亲妹妹一般,护她安稳,不许让她受半点委屈。”
少年身姿挺拔温润,眉眼清浅干净,闻言郑重颔首,语气笃定温柔:“爹娘放心,我会好好陪着夏妹妹,护着她。”
自那以后,黎深几乎将大半闲暇时光,都放在了夏夜身上。
白日里,他会带着她逛遍黎家雅致的庭院,陪她静坐读书、习字描帖,带她看院中的锦鲤、摘檐下的鲜果。她沉默不语时,他便安静陪在一旁,从不多言打扰;她偶尔低声失神、眼底泛起水光时,他便轻声温言宽慰,温柔又有分寸,从不戳破她心底最深的执念。
他的温柔从不是刻意讨好,而是润物无声的妥帖,一点点融化了夏夜心底冰封的不安,让她在这陌生的院落里,终于寻到了一丝微弱的安稳。
夜色渐深,星河漫天。
夜深人静之时,白日里压下的思念总会尽数翻涌上来,席卷心头。
偌大的房间雅致整洁,被褥柔软干净,比她和夏以昼相依为命的木屋好上千倍万倍,可夏夜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曾经两年日夜,无论风雨寒暑,每一个夜晚,都有夏以昼陪在她身侧。
他会坐在床边替她掖好被角,会轻声和她说几句话,会守着她沉沉睡去,会让她在无边黑暗里,永远有可以安心依靠的暖意。
可如今,身边空空荡荡,寂静的夜里再无熟悉的温度。
思念像细密的潮水,层层裹住她小小的身子,酸涩堵满心口。
房门被轻轻叩响,一声轻缓的推门声打破寂静。
黎深端着一杯温好的牛乳,轻步走入房中。屋内烛火摇曳,暖光浅浅,映着少年温和温润的眉眼。他见床榻上的小姑娘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望着帐顶,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心中便已然明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将温牛乳放在桌案上,温柔垂眸看着她。
夏夜听见动静,缓缓侧过头看向他,眼底还盛着未散的空落,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孩童独有的委屈与怅然,沙哑又单薄:
“以前,哥哥都会陪我睡觉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藏尽了所有日夜的依赖,藏尽了她无人可说的想念。
从前每一个不安的夜晚,是夏以昼为她隔绝所有黑暗与惶恐,那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安稳,是她绝境里唯一的光。
黎深心口微软,看着她落寞纤细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他没有敷衍劝慰,也没有空洞开导,只是缓缓俯身,语气温和又郑重,一字一句轻柔安抚着她的孤寂:
“没关系。”
“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哥哥。”
“今晚,还有以后的每一晚,我都会陪着你。”
烛火摇曳,暖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人。
夏夜怔怔看着眼前温柔耐心的少年,紧绷多日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松动。眼底隐忍许久的酸涩缓缓褪去,那片荒芜孤寂的心底,终于被一份温柔妥帖的暖意,轻轻填满了一角。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悄然蜷起身子,在这片陌生的温柔里,慢慢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不安。
岁月无声,倏忽三年。
当年那个蹲在海棠树下日日垂泪、怯生生攥着人衣袖不敢撒手的小丫头,早已褪去了初入黎家时的怯懦与惶然。
三年衣食无忧、温柔妥帖的安稳岁月,一点点熨平了夏夜心底那场灭门浩劫的创伤,也冲淡了被至亲抛下的刺骨委屈。黎家父母待她视如己出,疼惜她孤苦,从无半分苛待;黎深岁岁年年的陪伴,从无一日缺席,让她彻底扎根在了这片温柔故土里。
如今的夏夜,早已全然习惯了黎家的一切。
白日里的她,永远是黎父黎母眼中最懂事乖巧的孩子。
晨起安安静静随先生读书练字,午后会主动陪着黎母打理庭院花草、收拾案前杂物,下厨帮着择菜摆盘,事事做得妥帖细致。待人接物谦和有礼,眉眼温顺,落落大方,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黎家养出了个温柔懂事的好姑娘。
黎父黎母每每看着她沉静温婉的模样,心中满是宽慰,只觉三年的悉心呵护终是值得,也彻底放下了最初的顾虑。
可这份温顺懂事,从来只留给旁人。
唯独对着黎深,夏夜被养出了一身明目张胆、毫无顾忌的娇蛮性子。
三年朝夕相伴,她太清楚黎深的温柔底线,太笃定他永远不会苛责自己。从初来时那句怯生生的“你陪我好不好”,慢慢变成了如今理所当然的随心所欲。
她习惯了事事赖着他,也习惯了处处拿捏他的纵容。
天色刚擦黑,巷口夜市灯笼次第亮起,热闹喧嚣四起。夏夜放下手中书卷,转身就去找庭院里温书的黎深,步子轻快,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娇憨蛮横:“黎深,我要去逛夜市。”
黎深抬眸,看着眼前长开了几分、眉眼明媚的少女,无奈轻叹:“今日晚风微凉,晚市人多杂乱,明日白日再去好不好?”
话音刚落,夏夜便立刻蹙起眉,微微撅起唇,也不哭闹,只定定看着他,一副你不依我我便不走的模样:“不要,我就要今晚去。你三年夜夜陪我,今晚也不许例外。”
她的依赖早已成了刻入日常的习惯,从夜里伴她入眠,到日日陪她消遣,她早已默认,黎深的所有时间,都该留给她。
黎深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心底又是无奈又是软意,终究只能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拿过外衫:“服了你了,走吧。”
夜市灯火璀璨,人流往来不息。
夏夜走在前面,随心所欲挑着喜欢的小糖糕、花灯首饰,看上什么便回头伸手递给黎深,不用说话,他便会自然接过、付钱、替她收好。
她爱吃的甜食吃一半嫌腻,直接塞给他;走路走得脚酸,便理所当然停下脚步要他搀扶;夜里归家嫌路黑,便拽着他的衣袖寸步不离。
从前那个小心翼翼、怕被再次抛下的小姑娘,早不见了踪影。
如今的她,被三年毫无保留的偏爱养得鲜活热烈,骄纵又任性。
她知道黎深会让着她,会宠着她,会无论她闹小脾气、耍小性子,都不会丢下她。
白日里温温柔柔帮黎母做事的是她,夜里对着黎深肆意撒娇、蛮横任性的也是她。
黎深看着她三年来的变化,最是深有体会。
起初只是心疼她孤苦,想着好好陪伴、好好开导,护她平安长大。可日复一日的纵容,让小姑娘彻底摸清了他的脾气,愈发肆无忌惮。
晨起懒起不愿练字,便扯着他的衣袖耍赖,要他替她瞒过先生;午后无聊烦闷,便拖着他陪她下棋、遛园,输了便闹脾气怪他不让着自己;夜里不肯安睡,便缠着他讲故事、陪她闲聊,哪怕他尚有课业未完成,也被她硬生生绊住脚步。
黎深时常觉得头疼。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单纯只想安慰她、陪着她的少年。随着夏夜年岁渐长,性子愈发娇蛮,他常常会认真思索,该好好教导她收敛性子、知礼懂事。
可每一次,对上她明媚鲜活、带着恃宠而骄的眉眼,所有想好的规矩、说教,尽数堵在喉头,最后只剩无可奈何的纵容。
他心里清楚,这一身娇蛮,是他和父母三年一点一滴惯出来的。
是因为整整三年,从无一日缺席的陪伴,是永远不会被反驳、永远不会被抛下的安稳,才让这个曾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小姑娘,终于敢肆无忌惮、任性撒娇。
庭院夜深,送走夜市喧嚣,月下清宁。
夏夜玩得尽兴,靠在他身侧,眉眼弯弯满是惬意。
黎深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无奈失笑,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明明该严教,偏偏舍不得。
明明头日日都被她闹得发胀,偏偏次次都心甘情愿。
他低头看着身侧全然依赖着自己的少女,心底悄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情愫。
他想,或许这辈子,他都只能这般,被她缠着、闹着、赖着,无可奈何,且甘之如饴。
三年光阴倏忽而过,当年那个夜夜需要人陪着才能安睡的稚童,已然长到了十三岁。
少女身形初初抽条,眉眼褪去稚气,清丽温婉,已是半熟模样。而黎深年至十六,身姿挺拔,少年意气清朗,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陪着幼妹入眠的青涩孩童。
朝夕相伴三年,黎深早已习惯了夜里守着夏夜,习惯了她窝在身侧安安静静入睡的模样。这份陪伴始于怜惜,久于习惯,是他三年来从未打破的日常。
可年岁渐长,男女有别,分寸与避嫌,成了绕不开的规矩。
白日午后,黎母特意将黎深叫到正厅,语气温和却态度郑重地叮嘱。
“小深,你如今十六,是堂堂少年郎了。小夜也十三岁,是长大了的姑娘。”黎母看着他,字字恳切,“兄妹再亲近,也该守着分寸。往后夜里,你万万不能再陪着小夜睡觉了,该避的嫌,一定要避。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无拘无束、不分彼此。”
黎父在一旁颔首附和:“你是兄长,比她年长,更要懂事知礼,以身作则。好好引导妹妹,莫要再沿用幼时的相处方式,坏了规矩,也误了分寸。”
黎深垂眸静听,耳根微热,恭敬躬身应下:“儿子知晓了。”
道理他都懂,字字句句皆是正理,是世家教养里最基本的分寸规矩。
可心底却空落落的,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与不甘。
三年朝夕缱绻的陪伴,早已刻入骨髓。骤然要斩断这三年的习惯,推开日日依赖他的小姑娘,他心里五味杂陈,茫然又怅然,说不出的别扭。
夜幕垂落,夜色沉沉。
夏夜一如往常,洗漱完毕,揣着一身暖意熟门熟路地溜进了黎深的房间。
三年来皆是如此,只要入了夜,她便习惯性来找他。从前是胆怯怕黑、思念旧人,如今是理所当然的依赖,是刻进日常的习惯。在她心里,黎深陪她入眠,是天经地义、永远不会变的事。
她掀开帘帐,熟练地爬上床,蜷在柔软的被褥里,睁着亮晶晶的眼眸看向灯下看书的少年,语气带着惯有的娇憨软糯:“黎深,快点歇息啦,我要你陪我睡。”
以往,黎深总会放下书卷,温声应她,熄灯陪她入眠。
可今日,黎深握着书卷的指尖微紧,抬眸看向床榻上毫无防备、依旧肆意娇憨的少女,压下心底的涩然,第一次轻声拒绝了她。
“小夜,往后我不能再陪你睡了。”
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
夏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黎深,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年,整整三年。风雨无阻,夜夜如此。他从来都是顺着她、依着她,从未有过半句推辞。
今天怎么突然变了?
错愕之后,是骤然翻涌的怒意与委屈。
她好好的、乖乖的来找他,他凭什么不陪自己?
被宠得肆无忌惮的娇蛮性子瞬间上头,夏夜当即垮了脸,眼眶唰地就红了,也不闹吵,只是气鼓鼓地从床上爬起来,蹬着软鞋,转身就往外跑。
黎深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人就已经跑没了影。
不多时,庭院外就传来了小姑娘带着委屈的软糯哭腔。
夏夜直接冲到了黎母的院里,拽着黎母的衣袖,脑袋靠在她臂弯里,委委屈屈地撒娇告状,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娘!哥哥今天好奇怪!他不陪我睡觉了!”
她越想越委屈,眼眶通红,湿漉漉的眸子蓄满了水汽:“以前每晚都陪我的,今晚说什么都不肯。他不陪我,我根本睡不着,我害怕。”
黎母看着眼前气鼓鼓又委屈巴巴的小姑娘,瞬间哑然失笑,又无奈又心疼。
这孩子,三年被黎深宠得无法无天,早已把兄长的陪伴当成了专属特权,半点接受不了落空。
恰逢黎深寻了过来,立在门口,看着院里撒娇诉委屈的少女,无奈轻叹了口气。
黎母看向他,眼神带着提点,又暗含纵容:“你这孩子,好好跟妹妹说清楚,别让她瞎委屈。”
黎深应声上前,走到还在赌气的夏夜面前,俯身轻声道:“别闹了,我带你回去。”
夏夜别过脸,不看他,还在气头上。
“听话。”黎深耐着性子哄她,语气软了下来,“今晚我再陪你最后一次,好不好?”
这话一出,夏夜瞬间抬眼,泛红的眼底立马亮起微光,所有的委屈和怒气瞬间消了大半,乖乖点头,跟着他转身回了房间。
烛火摇曳,暖光融融,映得一室温柔静谧。
两人并肩躺在被褥里,隔着咫尺距离,呼吸交缠,静谧无声。
过往三年无数个夜晚,皆是这般亲密无间,无拘无束。
可今夜的气氛,却格外不同。
黎深侧头看着身侧眉眼清丽、已然褪去稚气的少女,心头思绪万千。他沉默良久,终于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温柔又认真地开口。
“小夜,我不是故意不陪你,也不是不疼你。”
“只是我们都长大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润,细细慢慢的教导,温柔却字字郑重:“你十三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八岁、九岁、需要人夜夜守着的小丫头了。我也十六,是成年人的年纪了。”
“男女有别,长幼有序,年岁渐长,就要守分寸、知避嫌。”
“小时候你年幼孤苦,无人照拂,我陪着你、守着你,是应该的。可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再像从前夜夜同榻而眠,不合规矩,也惹人闲话。爹娘也是为了我们好,才特意叮嘱我。”
他耐心至极,一点点拆解道理,细细开导她:“以后夜里,你要学会自己睡。不要再依赖我了,要学着独立、学着长大,做个懂事端庄的姑娘。”
黎深说得认真、恳切,句句都是为她考量的规矩与道理。
可窝在被褥里的夏夜,默默听着所有话,心底却半点都不认同。
她微微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表面安静乖巧,心里却暗自不服气。
什么长大了,什么规矩分寸。
她才不要什么规矩,也不想学什么独立。
她只知道,三年来日日如此的陪伴,凭什么说变就变?
她只知道,黎深就是突然不宠她了,突然要推开她了。
她不懂那些世俗规矩,也不在乎什么男女避嫌。
她只执拗地认定——
是黎深变了。
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顺着她、纵容她、偏爱她了。
小小的心底,悄悄埋下了一丝别扭的怨气,默默记着这笔“账”。
只是她乖巧垂眸,半点没有表露,只安安静静靠着枕边,假装听进去了他的所有教导。
今夜是最后一次。
可在她心里,根本不承认这个最后一次。
她暗暗想着:明日,她还要闹,还要缠他。
她的哥哥,只能是永远陪着她的哥哥,谁也不能变,规矩也不行。
昨日夜里那番温柔说教,仿佛从未落进夏夜心里。
白日里她依旧乖巧温顺,跟着黎母学女红、听先生讲学,眉眼谦和,举止得体,看着全然一副听懂规矩、懂事知礼的模样。黎深看着她沉静乖巧的样子,心里稍稍宽慰,以为昨夜的话她到底是听进去了,总算愿意慢慢长大、守住分寸。
他暗自松了口气,却不知,小姑娘心底早已打好了自己的小算盘。
暮色再次降临,夜色漫过庭院。
洗漱完毕的夏夜,像往常无数个夜晚那样,熟门熟路、步履轻快地溜进黎深的卧房。
她仿佛彻底“失忆”,全然忘了昨夜黎深郑重说过的长大、规矩、避嫌,忘了那是最后一次陪睡。
屋内烛火温柔,黎深正临窗翻读课业,指尖压着书页,眉眼清隽沉静。
夏夜小跑着扑到床边,熟练掀被躺进去,软软蜷好身子,仰头望着灯下的少年,眉眼弯弯,带着一身毫无底线的娇懒与依赖,嗓音软糯黏人:“哥哥,夜深啦,别看书了,快来陪我睡觉。”
黎深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床榻上理直气壮的少女。
十三岁的姑娘,眉眼清丽,眼底澄澈透亮,偏偏装得无辜又纯粹,好像昨夜所有的叮嘱、所有的道理,都被她抛得一干二净。
他心头无奈,轻轻合上书页,温声提醒:“小夜,昨日我同你说过,我们长大了,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夜夜同睡了。”
话音落下,夏夜立刻垮了小脸,顺势开启撒娇耍赖的模样。
她微微撅着唇,小手抓着枕巾轻轻揉搓,身子微微晃着,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却半点不退让:“可是我一个人怕黑,我睡不着的。”
“就今晚一晚,好不好?”
“最后一次,我保证。”
她句句都是敷衍的保证,眼底却藏着笃定的狡黠,太清楚黎深的软肋,太明白他从来对自己说不出狠话。
黎深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眸、软糯撒娇的模样,心底的底线瞬间摇摇欲坠。
爹娘的叮嘱、长幼的分寸、世俗的规矩,所有理智堆砌起来的城墙,在她轻轻一撒娇、一耍赖之下,轰然崩塌。
他进退两难。
拒绝,舍不得看她委屈落寞;应允,又明知不合规矩,违背了父母的教导。
他静静望着她执拗又依赖的模样,心头百般纠结,千般道理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化作无声的纵容。
他从来都拿她没办法。
从来都是。
最终,黎深只能无奈轻叹一声,妥协让步:“……只此一次。”
话音落地,夏夜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嘴角立刻扬起得逞的浅笑,眉眼弯弯,藏不住小小的得意。
她就知道,只要她闹一闹、撒撒娇,黎深永远都会依着她。
这一夜,黎深依旧躺在身侧,陪着她入眠。
身边熟悉的温度、安稳的气息,让夏夜心安无比,没多久便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安稳,眉眼舒展,毫无心事。
待她彻底睡熟,夜色深浓,万籁俱寂。
身侧的人却久久未眠。
黎深借着微弱的月光,静静看着少女恬静的睡颜,眼底满是无奈与怅然。
他怕自己心软成瘾,再也戒不掉对她的纵容,更怕耽误了她的规矩教养。
犹豫良久,他终究轻轻起身,小心翼翼掀开被褥,动作极轻,生怕惊醒熟睡的夏夜。
他整理好衣袍,悄无声息转身离开,回了自己隔壁空置的卧房。
他想着,只要天亮之前不在她身边,便不算破了规矩,也能慢慢让她习惯独处入眠。
次日天光大亮,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夏夜悠悠转醒,下意识往身侧蹭去,想要找寻熟悉的温度。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空荡的被褥。
身边空空荡荡,杳无人影。
一瞬间,昨夜所有的得意与心安尽数消散,心底猛地一空,密密麻麻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堵得她鼻尖发酸。
他昨晚明明答应陪她!
明明说好的,转头就偷偷走了!
他就是骗她!
巨大的委屈裹挟着孩子气的怒意,瞬间淹没了她。夏夜连衣衫都来不及好好整理,匆匆起身,红着眼眶,一路小跑冲到正厅。
此时黎父黎母正在晨起闲谈,黎深早已起身打理课业,并不在此处。
夏夜一进门,眼眶就彻底红了,带着浓浓的鼻音,对着黎母委屈控诉:“娘!哥哥骗人!”
黎母一愣,连忙柔声询问:“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委屈了?”
“他昨晚答应陪我睡觉的,”夏夜眼眶通红,水汽氤氲,字字都是孩子气的委屈,“可是我睡着了他就偷偷走了!天亮我醒来,他根本不在!他就是不想陪我,他骗我!”
她声音带着哭腔,又娇又怨,满心都是被辜负的难过。
这番孩子气的哭诉一字不落,尽数落入一旁端坐看书的黎父耳中。
黎父指尖一顿,放下手中书卷,眉头微蹙。
他昨日才郑重叮嘱过黎深男女避嫌、长幼分寸,夜里不可再相伴入眠。本以为两个孩子已然听懂规矩、懂得自持,没想到一夜过去,依旧如此。
黎深心软纵容,夏夜恃宠而骄、全然不懂分寸。
这般下去,只会愈发纵容她任性无度,全无大家闺秀的规矩教养,日后更是难以立世。
黎父心底暗忖:这可万万不行。
温柔纵容换不来懂事,再三姑息只会乱了分寸、坏了规矩。今日必须狠心好好教导一番,让夏夜彻底明白事理,断了她长年以来养成的陋习与依赖。
黎母见丈夫神色肃穆,已然动了正色,连忙收敛笑意,不再纵容哄劝。
厅堂里的温柔氛围骤然收敛,只剩一片沉静肃穆。
黎父抬眸,看向眼底含泪、满心委屈的夏夜,语气沉稳郑重,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小夜,过来。”
“为父今日,好好同你讲一次道理。”
厅堂里晨光寂寂,方才萦绕的温软笑意尽数散去。
黎父神色端肃,眉宇间带着平日从未有过的威严,褪去了素来的温和慈爱,目光沉沉落在泪眼婆娑的夏夜身上。
“小夜,你可知错?”
他语气沉稳厚重,字字清晰落地,压得厅内气氛骤然沉静。
夏夜还噙着一眼眶未落的泪水,鼻尖通红,满心都是被黎深偷偷抛下的委屈,茫然地抬眸望着威严的黎父,小声哽咽:“我、我没错……是哥哥骗我……”
在她纯粹又偏执的认知里,从头到尾,都是黎深答应了她、又偷偷食言,是他先辜负了自己。
黎父轻轻颔首,没有疾言厉色的斥责,却句句掷地有声,字字戳破她三年来被纵容的娇气:
“你没有错?错的从来不是你哥哥,是你不懂分寸、不分年岁。”
“从前你年仅十岁,孤苦无依、惊惧难安,夜里不敢独眠,小深陪你入睡,是兄长体恤、是恻隐照拂,合乎情理。”
“可你如今已经十三岁,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小深年已十六,是已然长成的少年郎。”
黎父目光郑重,细细教她人世规矩、礼教分寸:“男女有别,长幼有序,这是立身之本。哪怕是亲兄妹,年岁长成,也需避嫌自持,更何况你们本无血缘。”
“三年来,我与你母亲纵容你们朝夕相伴,是心疼你身世凄苦,想让你安稳无忧长大。可纵容不是无度,疼爱不是无规。”
“夜夜同榻、朝夕无距,年少尚可随性,年岁渐长,便是失了礼数、乱了分寸。你哥哥心存规矩、谨记教诲,夜里待你睡熟悄然离去,不是骗你、不是不疼你,是他懂礼、知止、守分寸。”
“你自幼失亲,我们黎家护你、宠你,是情分,可你不能恃宠而骄、一味依赖。你要学着长大,学着自持,学着做一个端庄懂事的姑娘,而非永远沉溺孩童心性,随心所欲。”
一番话,不急不躁,却句句通透,字字严厉。
像一盆微凉的清水,直直浇在夏夜满心的委屈与任性之上。
她怔怔立在原地,眼眶的泪水骤然凝固,方才满心的赌气与不甘,一点点被沉甸甸的道理压了下去。
原来……不是哥哥不疼她了。
不是哥哥故意骗她、冷落她。
是她自己,一直不懂事,一直不守规矩。
是她赖着三年的偏爱,肆无忌惮,不知分寸。
巨大的委屈骤然翻涌,不是赌气的委屈,是被戳破幼稚、认清自己任性的难堪与酸涩。
鼻尖狠狠一酸,积攒许久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素色裙摆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她不再辩解,不再撒娇,只是垂着眸,肩膀微微颤抖,安安静静地落泪。
这一次的眼泪,没有蛮横,没有赌气,只有懵懂长大的难过,和骤然懂得规矩的怅然。
黎母看着她哭得可怜,心底软了几分,却也知晓夫君说得句句在理,今日这番严训,是迟早的事,只能默默看着,不再阻拦。
黎父见她落泪不语,知晓她是真的听进去了,语气稍稍放缓,收尾郑重:“往后夜里,自行安睡,不可再缠着你哥哥。好好收敛心性,守礼自持,才不负黎家三年养育,不负你哥哥三年照拂。”
夏夜轻轻点头,哽咽着应了一声,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哭过的沙哑。
这场严厉的教导,彻底刻进了她心底。
她终于听懂了那两个字——分寸。
也终于明白,她和黎深之间,那些无拘无束、夜夜相伴的从前,是真的、彻底结束了。
整整一个上午,夏夜都安静待在厢房里,没再出门嬉闹,也没再找人撒娇。眼底的娇蛮尽数褪去,只剩一点闷闷的落寞。
午后风暖日柔,庭院蝉声轻浅。
黎深全程知晓清晨厅堂的一幕。
他站在廊下,看着紧闭的厢房房门,心底酸涩又心疼。
他知晓父亲是为了两人规矩教养,可看着小姑娘被严肃教导、默默落泪的模样,终究舍不得。
散了课业,他亲自去城中最好的糕点铺,买了好几样夏夜最爱的软糯甜点、桂花酥,提着精致食盒,缓步走向她的厢房。
他轻轻推门而入,屋内安静清雅。
夏夜正临窗坐着看书,背脊挺直,安安静静,一改往日鲜活娇蛮的模样,周身带着淡淡的疏离。
黎深放轻脚步,将食盒放在桌案上,掀开盖子,香甜软糯的糕点香气瞬间漫开。
他放软嗓音,带着温柔的迁就,轻声哄她:“小夜,别闷闷不乐了。看,你最喜欢的桂花软酥、莲子糕,我给你买来了。”
往日里,只要有甜点,她定会立刻眉眼弯弯,扑上来撒娇,所有不开心瞬间烟消云散。
可今日,夏夜只是眸光淡淡扫了一眼香甜的糕点,随即若无其事收回目光,垂眸继续看书。
不抬头、不答话、不看他、不理他。
全然一副漠视疏离的模样。
黎深指尖微顿,心底无奈失笑。
小姑娘听懂了规矩,却悄悄把委屈、别扭,全都算在了他的头上。
她不闹、不吵、不撒泼,却用最安静的方式,默默跟他置气。
黎深看着她清冷的侧脸,看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明知是孩童别扭心性,却偏偏无可奈何,只能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她赌气冷落。
屋内静悄悄的,窗棂漏下细碎的日光,落在书页上,也落在少女绷得笔直的侧影上。
香甜的桂花香糕气息萦绕在鼻尖,可夏夜眼皮都未抬一下,指尖稳稳按着书页,刻意将身旁的少年彻底无视。
她心里还堵着一口气。
道理她听懂了,黎父的教诲她记在了心里,知道长大该守分寸、该避嫌,知道黎深昨夜悄然离开是情理之中。
可懂事是一回事,委屈是另一回事。
三年夜夜相伴的安稳,说断就断。往后漫漫长夜,漆黑孤寂都要她一个人熬,再也没有那个温柔的人守着她入眠。这份空落,无处排解,她只能尽数别扭地迁怒到黎深身上。
黎深立在桌旁,看着她故作冷淡、故作专注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太了解她了。
她不吵不闹、不撒娇不撒野的时候,才是真的在认认真真置气。往日的娇蛮是恃爱,今日的疏离是委屈。
他没有急着再多说大道理,也没有任由她独自别扭。
少年缓步走到窗边,轻轻蹲下身,刚好平视着她低垂的眼眸,姿态放得极柔、极低,是全然的低头服软。
他声音清润温柔,褪去了所有说教的郑重,只剩满满的迁就与哄劝:“还在生气?”
夏夜睫毛轻轻颤了颤,依旧不看他,抿着唇一言不发。
“是我不好。”黎深主动揽下所有过错,语气诚恳又温柔,耐心哄着别扭的小姑娘,“昨夜不该先答应你,又悄悄离开,让你一早醒来落空受了委屈。”
“爹爹的话没错,我们长大了,夜里确实不能再同榻相伴,是该守分寸。”他坦然承认规矩,却又细细安抚她的失落,“我不是不想陪你,更不是嫌你麻烦、不愿护你。只是礼教规矩在前,我身为兄长,不得不守。”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垂落的鬓发,动作温柔又珍重:“我知道你怕、你不习惯,知道你心里空落落的。是我太过急切,没有好好安抚你,让你受委屈了,好不好?别气了。”
字字句句,皆是温柔妥协。
没有反驳她的赌气,没有指责她的任性,只是低头认错,耐心化解她心底所有的郁结。
夏夜紧绷的心弦,被他这般温柔软磨硬泡,一点点松动、瓦解。
积压了一上午的委屈渐渐散去,她终于缓缓抬眸,湿漉漉的眼眸看向他,眼底还藏着未散尽的别扭与不甘。
她盯着黎深温柔的眉眼,沉默片刻,而后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提出自己的条件,带着少女独有的执拗与贪心:
“那我原谅你。”
“可是,以后你晚上不能陪我睡觉了。”
“那你白天,就要分更多的时间给我。”
不是哭闹的要挟,不是蛮横的撒泼,是她权衡过后,唯一能留住这份偏爱的折中。
黑夜的陪伴被规矩斩断,那她就要霸占他所有的白昼。
她要他的晨昏闲暇、课余时光,通通都留给她。
黎深望着她澄澈又执拗的眼眸,看着她小心翼翼、又理直气壮索要陪伴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无奈又纵容地弯了眉眼。
他没有半分迟疑,轻声应下,字字郑重:
“好。”
“夜里不能陪你,那往后我所有的白天,都归你。”
“课业之余,闲暇时辰,我都陪着你。陪你读书、练字、逛园、逛市集,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一句应允,落地成诺。
舍去夜阑私语的相伴,换来日白昼岁岁相守。
夏夜听到满意的答案,眼底最后的阴霾彻底散去,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紧绷冷淡的小脸终于舒展,悄悄扬起一点浅浅的笑意,别扭尽数消融。
她终于肯正眼看他,肯看向桌上香甜的糕点,心里那点因规矩而生的难过,被这份专属的偏爱补偿得妥妥当当。
虽然往后长夜无人相伴,可她还有黎深的整个白天。
这样,也很好。
自那日约定白昼相伴,两人之间的分寸,便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里,悄悄一点点消融、越界。
白日的时光绵长又温柔,尽数成了二人专属的光景。
黎深恪守承诺,把所有课余闲暇全都留给了夏夜。晨起陪她临帖练字,耐心纠正她歪斜的笔画;午后携她在庭院凉亭看书闲话,替她挡去燥热的日光;闲来逛市集,依旧是她随心挑拣喜爱的小物,他默默跟在身后,替她拎着物件、付着银钱。
无人时刻,亲昵更是不受拘束,悄悄逾越了寻常兄妹的尺度。
她会习惯性挽着他的臂弯走路,身子轻轻倚着他肩头,全然不分距离;练字累了,便歪头靠在他胳膊上偷懒撒娇,指尖无意识缠着他的衣袖把玩;吃到酸甜软糯的点心,会直接喂到他唇边,看着他张口吃下,眼底漾满细碎笑意。
黎深从前尚且还会谨记礼教分寸,时时提点她举止端庄。可日复一日,面对她毫无防备的依赖与亲昵,所有的克制都渐渐溃不成军。
他会纵容她靠在自己肩头小憩,会抬手温柔替她拂去颊边碎发,会在人少僻静处,任由她黏着自己,半点不舍推开。
情愫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滋生,温柔越界,暧昧滋生,早已不是纯粹的兄妹情分。
转眼便到了黎深的生辰。
这日黎家上下氛围温馨安稳,厅堂摆了简单雅致的生辰宴,没有铺张喧闹,只有一家人的静好温情。
白日里的夏夜,格外知礼懂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身着素雅裙衫,眉眼温顺得体,对着黎父黎母言语谦和,席间主动替众人布菜,举止端庄温婉,全然是教养极好的大家闺秀模样。对着黎深也只是规矩道贺,言语得体、举止疏离,看不出半分平日里的娇蛮黏人。
黎父黎母看在眼里,满心宽慰,只觉夏夜彻底长熟懂事,愈发端庄得体,全然忘了往日里这小姑娘赖着黎深无法无天的模样。
全程唯有黎深心底清楚,她的乖巧温顺,只做给旁人看。
他看着她故作疏离的模样,眼底藏着一抹浅浅的无奈笑意,静静陪着家人,安稳过完生辰白日。
暮色沉沉,夜色悄然笼罩庭院。
宴席散去,仆役收拾妥当,黎父黎母回了内院歇息,庭院彻底归于安静。晚风轻轻拂过花枝,落得满庭清淡花香。
众人散尽的瞬间,白日里温顺规矩的小姑娘,立刻恢复了私下里的模样。
夏夜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快步上前,悄悄伸手拉住了黎深的衣袖。
指尖纤细柔软,轻轻攥着他的衣料,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哥哥,你跟我来。”
她声音压得轻轻的,带着一点独属于夜晚的、隐秘的雀跃与温柔,眼底藏着亮晶晶的小心思。
黎深微微一怔,顺势被她拉着走到庭院僻静的花树之下,远离了屋舍灯火,只剩朦胧月色笼罩两人。
月光温柔缱绻,落在少女清丽的眉眼上,衬得她眼底星光熠熠。
不等黎深开口询问,夏夜抬眸望着他,眉眼弯弯,嗓音软糯又认真:
“白日的生辰贺礼是给爹娘看的。”
“哥哥,我还有一个,只给你一个人的礼物。”
话音刚落,她微微踮起脚尖,鼓足了所有勇气,凑近身前清隽挺拔的少年。
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浅浅地落在了黎深的侧脸上。
一碰即分。
轻柔得像晚风拂过花瓣,短暂、干净,却滚烫得足以灼烧心神。
夜色静谧,花香凝滞,连晚风都仿佛骤然停驻。
黎深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身躯一瞬紧绷,所有的思绪、呼吸,尽数骤然停滞。
漆黑温润的瞳孔猛地睁大,眼底的温柔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全然的错愕与呆滞。
他怔怔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耳边嗡嗡作响,脸颊残留着她转瞬即逝的柔软温度,淡淡的少女馨香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从未预想过这样的礼物。
从未想过,朝夕相伴、被他护在掌心长大的妹妹,会用这样隐秘又大胆的方式,送他一场独属于夜晚的、无人知晓的心动。
少年素来沉稳清冷的心绪,在这猝不及防的一吻里,彻底乱了章法。
整个人,彻底懵了。
月色溶溶,落满满庭花影。
那一抹轻柔的触感明明转瞬即逝,不过是刹那的触碰,却像一簇滚烫的星火,骤然落在黎深沉寂多年的心湖之上,轰然炸开漫天燎原的热浪。
他僵立原地,足足数息,浑身血液近乎停滞,随后又疯狂般往头顶涌去。
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一路蔓延至脖颈、脸颊。方才被她吻过的那侧脸颊,滚烫得惊人,仿佛还牢牢印着她柔软的唇温,细腻的触感反复在皮肤上描摹,清晰得过分。
晚风轻轻吹过,他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方才那一瞬间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少女踮起脚尖、眼尾微扬、带着稚气又勇敢的认真,那一记干净又大胆的侧脸吻,温柔又莽撞,彻底撕碎了他所有的自持。
黎深缓缓回过神,胸腔里的心跳再也压不住,砰砰巨响,猛烈撞击着胸膛,乱得一塌糊涂。
他垂眸看向身前的夏夜。
小姑娘还仰着小脸望他,眼底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偷偷做了坏事的窃喜,又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她尚不明白这一吻真正的重量,只当是送给最亲近之人、最特别的生辰私礼,是比所有玉佩书卷、手工物件都要珍贵的独家心意。
她习惯了独占他的偏爱,习惯了他无度的纵容,便以为这份逾矩的亲昵,依旧在“哥哥的宠溺”范围之内。
可黎深懂。
他十六岁的少年心绪,他熟读礼教、深谙分寸的理智,清清楚楚告诉自己——这不是兄妹之情。
是越界,是逾矩,是隐秘的私情,是他万万不该动心、万万不能接纳的贪恋。
心底两股力量剧烈撕扯、疯狂拉扯。
一边是刻入骨髓的礼教规矩、黎家教养、长幼分寸,时刻警醒他要止步、要克制、要推开,立刻纠正她荒唐懵懂的举动,守住最后的底线。
另一边,是三年朝夕入骨的陪伴、是日复一日纵容出来的执念、是方才那一吻带来的滔天热浪,私心疯长,叫嚣着不愿放手、不愿回归分寸、只想继续这般亲昵纠缠。
黎深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日里低沉沙哑数倍,带着难以掩饰的微颤,是强行压制情绪后的紧绷:“小夜……你知道你刚刚在做什么吗?”
他目光沉沉锁住她,眼底不再是纯粹温柔的兄长宠溺。
那里藏着慌乱、藏着克制、藏着极力压抑的滚烫情愫,深邃复杂,是夏夜从未见过的模样。
夏夜被他看得微微一怔。
方才大胆莽撞的勇气,被他过分深沉的眼神盯得稍稍褪去,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小手轻轻攥住裙摆,有点怯了,却还是嘴硬、依旧理直气壮:“我知道呀。”
“是给哥哥的专属生辰礼物。”
“别人都没有,只有你有。”
她眨着清澈的眼,坦荡又懵懂,全然不知自己这简单的一句话、一个举动,正在狠狠搅动少年克制已久的心神。
黎深看着她纯粹无垢的眼眸,看着她全然信任依赖自己的模样,心口又烫又涩,又慌又无奈。
他所有严厉的教诲、所有端正的说辞,在她干干净净的喜欢面前,全数堵在喉头,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舍不得训她。
舍不得打碎她毫无防备的依赖,舍不得让她难堪委屈,更舍不得彻底斩断这份独属于他的亲昵。
可分寸二字,如山压顶。
黎深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热浪被他强行层层压下,只剩下深沉的隐忍与狼狈的克制。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距离,气息轻轻拂过她的额发,语气又沉又轻,带着一丝近乎诱哄的克制,字字艰难:“小夜,不可以这样。”
“兄妹之间,不能有这样的举动,不合规矩。”
夏夜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刚刚褪去的委屈、别扭的小情绪,又悄悄冒了出来。
又是规矩。
自从她长大以后,所有的亲昵、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快乐,都要被这两个字束缚。
她微微抿唇,垂着眼不说话,肩头悄悄垮下来,一副低落又不服气的模样。
看着她瞬间蔫下去的模样,黎深的心比自己失控更难受。
他何尝不想任由私心沉沦?何尝不想不管世俗礼教、不管名分分寸,尽数收下她所有直白热烈的偏爱?
可他不能。
他是护她长大的黎深,是替夏以昼守着她的人,是看着她从满目疮痍里活出新光亮的兄长。他不能毁了她的端庄,不能乱了她的名节,更不能让这份错位的情愫,误了她一生。
黎深抬手,指尖极其克制、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她方才凑过来吻他的唇角,指尖微凉,触碰一瞬即刻收回,不敢多留半分贪恋。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极致拉扯的隐忍:
“我收下你的心意。”
“只是往后,不许再这样了,好不好?”
夜色寂静,花影摇曳。
夏夜抬眸望他,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挣扎、克制与复杂,似懂非懂。
她听不懂他深沉的顾虑,看不懂他少年隐忍的心动。
她只清清楚楚明白一件事——
她想对他好,想独独偏爱他,想给别人都没有的亲昵。
而黎深,在推开她。
这一刻,懵懂的少女心底,第一次滋生出一种比委屈更缠人的情绪。
甜甜的、软软的,又带着微微发酸的痒。
她不知道这是喜欢,却开始因为他的克制,悄悄难受。
而黎深望着她眼底氤氲的细碎失落,心底无声叹息。
他守住了礼教的分寸,却彻底乱了自己的心。
今夜月色温柔,生辰私吻落地。
从此,他的克制是真的,心动,更是真的。
流年暗换,又是三载悠悠而过。
距离那个月色生辰夜的逾矩一吻,已经悄然过去三年。
十九岁的黎深,彻底长成了挺拔清隽的青年。眉眼褪去少年青涩,愈发沉稳温润,只是眼底深处,常年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克制与隐忍。
那三年里,他日日克制心动,处处谨守分寸。
他开始下意识避嫌。不再任由她整夜黏着自己,不再纵容她过分亲昵的小动作,不再与她独处至夜深,就连白日相伴,也时时守着得体距离,恪守兄妹礼数。
可克制得了举止,克制不了心念。
他早已养成了偷偷在意她的习惯,入骨入髓,戒不掉,改不了。
他会下意识留意她的身影,她笑时眼底会不自觉放软,她蹙眉低落时心头会跟着发紧;她与旁人说笑,他会不动声色侧目凝望;她偶尔闹小脾气赌气,他依旧是那个最先心软、最先妥协的人。
六年朝夕,一千多个日夜,他亲手将她从怯弱爱哭的稚童,护成鲜活明媚、无忧无虑的少女,悄悄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藏了满心逾矩的情深,独自煎熬,独自沉沦。
可夏夜自始至终,懵懂未觉。
她半点看不懂他眼底的翻江倒海,看不懂他刻意的疏离与隐忍,更看不懂那份藏在分寸之下、滚烫克制的偏爱。
在她心里,黎深永远是那个无条件纵容她、包容她的兄长。
是代替旧人,陪她熬过岁岁年年、给她安稳底气的依靠。
三年时光,她依旧是那副娇蛮霸道的模样。被黎家宠爱,被黎深纵容,坦荡肆意,恃宠而骄。日日黏着黎深,赖着黎深,习惯性挽他手臂、闹他撒娇,理所当然霸占他所有闲暇时光,坦荡又纯粹,无半分旖旎杂念。
她的世界很简单:黎父黎母是亲人,黎深是最亲最可靠的哥哥。
至于六年前那个骤然转身离去、杳无音信的哥哥夏以昼,早已被时光沉淀成心底一个遥远、模糊的旧影子。偶尔想起,只剩淡淡的怅然,再无年少时撕心裂肺的执念。
她以为,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岁月安稳,岁岁寻常,本该是这般无波无澜地走下去。
直到那日,黎家朱漆大门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日天朗风清,庭院花木繁茂。
夏夜正挽着黎深的手臂,在廊下嬉闹撒娇。她刚闹着要黎深陪她去城外集市逛庙会,眉眼明媚鲜活,叽叽喳喳缠着他不放,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衣袖,是六年来最寻常不过的亲昵模样。
黎深垂眸看着身侧娇蛮明媚的少女,眼底带着习惯性的无奈与温柔纵容,正低声应着她的小任性,语气妥帖迁就。
一派岁月静好,安稳圆满。
就在此时,管家匆匆入内,神色微凝:“老爷,夫人,门外有位公子到访,说是故人归来。”
黎父黎母微微诧异,起身往门外走去。
黎深顺势抬眸,顺着庭院长廊望向大门方向。
风穿过庭院花枝,簌簌作响。
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静静立在黎家大门之下。
六年光阴,足以磨尽少年青涩,淬出一身风霜凛冽。
来人一身深色简衣,身姿修长挺拔,脊背笔直如松。常年行走黑暗、身负血海深仇的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出刺骨的清冷与沉敛。眉眼依旧是当年清隽的轮廓,却褪去了年少温润,覆满沧桑冷寂,周身气场疏离淡漠,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孤绝。
六年杳无音信,六年只身涉险。
夏以昼,回来了。
时隔整整六年。
六年时光足以让人事更迭、心境变迁,足以让稚童长成少女,足以让旁人占据旧人所有光阴。
可有些刻在骨血里的羁绊,从不会被时光抹去。
廊下嬉闹的笑语骤然停滞。
方才还黏在黎深身侧、眉眼娇蛮的夏夜,身体猛地一僵。
风吹起她的发梢,她怔怔抬眸,望向门口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明明隔了六年岁月,隔了沧海桑田的别离,隔了无数个日夜的杳无音讯。
可她只看了一眼。
仅仅一眼。
便瞬间认出了他。
是她八岁灭门浩劫里,唯一的救赎。
是她年少两年相依为命、视若天光的哥哥。
是那个六年前清晨,决绝地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的夏以昼。
刹那间,六年安稳岁月、六年黎家宠溺、六年对黎深的依赖习惯,尽数被一股汹涌滚烫、翻江倒海的旧念彻底倾覆。
所有的懵懂、所有的娇蛮、所有的安稳,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她眼底瞬间涌起久违的酸涩与滚烫,眼眶唰地泛红。
全然忘了身侧的黎深,忘了六年来朝夕相伴的依靠。
她猛地松开紧挽着黎深手臂的手,不顾仪态,不顾踉跄,像挣脱束缚的归鸟,快步朝着门口的人影狂奔而去。
裙摆翻飞,步履急切,带着跨越六年时光的执念与奔赴。
黎深垂在身侧的手,骤然一空。
微凉的风灌入袖中,空空荡荡。
他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少女毫不犹豫、全然奔赴另一个人的背影,眼底所有的温柔、纵容、暖意,一寸寸、无声无息地褪去。
只剩下满庭风凉,和无处安放的、六年孤深的隐忍情深。
而前方,夏夜一路狂奔,直直扑进夏以昼微凉坚硬的怀抱里。
她死死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衣襟间,积压六年的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软糯哽咽的嗓音,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清晰响起在风里:
“哥哥……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