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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永安巷的灯谜,多数是入了秋闱的贡生们为斗才名留下来的,不同于春节灯会的射灯图个喜庆雅俗共赏,春闱过后的灯谜一般都格调高雅。有当年的,也有前几年的。猜出来的被换下来,猜不出的便年年挂着,池菱三年前猜中了好几个,赢得的灯笼挂满屋檐,胭脂铺子也跟着风光了好几天。
      池菱沿着巷子慢慢走,一路上邻里街坊的遇到好几个,免不了几个招呼。
      “这池掌柜的真真好样貌,倒是不知道是哪里人,有没有娶亲。”
      “是啊,是三年前那个张举人的亲戚呢,说起来张举人也是四年前才迁到本地的,第二年就中了举人。”
      “听说前几年还有不少沪临郡的大户来说媒,这张举人一直没回来,提亲的人愈发少了。一个做胭脂生意的男人,再怎么样也不上台面的。”
      那街边刚打过招呼就在一旁议论纷纷的七婶八姨也不留心看着自己还在小摊前转悠,就吐沫横飞地说开了。池菱微微摇头自嘲,面上却无任何不悦之色,伸手摸了摸面颊,这一天没有及时补上妆容,还真的是件挺扎眼的事。
      莲花灯,走马灯,八角的仿宫灯,五瓣的桃花绢纱灯,平日里幽深静谧的小巷此时熙熙攘攘如同年前的花市。池菱仔细地循着那些千奇百怪的灯谜,一不留神撞到了一个小小的肉嘟嘟的身体,池菱低头,见那孩子坐在地上扁着嘴就要哭出来,不过蹒跚学步的年纪,身后却没个照看的大人,便连忙将孩子抱起来。
      市面上细细看去,酸儒文雅的秀才三个一群五个扎堆地挨家猜着灯谜,年轻男女提着花灯一对一对地互诉衷肠,池菱看了半天,只隐隐地觉察到春风楼的檐角下似乎有个白衫男子孤零零地站着,然而往前两步近看,廊下一人都无,仿佛刚刚清风吹起的白色衣袍以及袍子上的墨色修竹都只是一个幻影。
      池菱怔怔地站了小半天,怀里的孩子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直弄得池菱手足无措。
      “别哭别哭,帮你赢个灯好不好?”池菱一边抱着孩子轻声哄着,一边拨开几个酸儒。
      “踏画归来蝶绕膝(草药名)——这是什么?”
      “人面桃花相映红(打一字)——这个简单,不就是个轻佻的‘佻’字嘛。掌柜的你这灯归我了。”一个酸儒取过纸笔,便大笔一挥,在红纸上写了下来。
      掌柜的连连摆手:“呀,你这可不对,那桃花没了木字,还能称作桃?客官没猜对,当年的灯谜一两银子,付钱吧。”
      “你这掌柜的好不讲理,这些灯谜只写了谜面,又没有规定谜底,掌柜的你能想出个更好的?”那酸儒乃是秋闱落第的秀才,不住地摇着描金山水扇,好一副款款公子哥儿模样。
      池菱本欲猜自己的,不去理会这些污七八糟搞不好还引火烧身的事,怀里的小孩却突然伸出白呼呼的小手,指着酸儒手中抢着的桃花绢纱灯脆生生地说:“我要那个灯。”
      池菱抱着孩子侧了个身,指着竹竿上挂着的莲花灯说:“这个比那个好看。”
      那小小的孩童居然嘴角一咧,眼瞅着睫毛上又挂了泪珠,池菱不住地叹息,对着那酸儒无奈道:“实在对不住,公子可否将灯让给我们?”
      那酸儒上下打量了池菱几眼,鼻孔朝天哼出一声。
      池菱无奈地看向掌柜的:“这谜面另有一解,不知掌柜的可否听听在下答案?”
      铺面掌柜颔首,取来空白的红纸,池菱拿起笔来,从容地写下一字:赫。
      “好才华,这个才是正解,那位猜错谜底的客官,一两银子,承惠。”掌柜的从那不情不愿却不得不认输的酸儒那里收了纹银,一面笑眯眯地递上那盏通体粉色的绢纱灯,赞不绝口。
      池菱接过灯递给怀中一脸兴奋的孩童,却不忙着走开,而是盯着某个方向怔忪了半晌。
      “三春草木归,伊用蓬生植。
      皎花逐水远,缠绵碧波池。
      安根不可知,萦心终不测。
      所赖将军甲,冰心竟无识。”
      池菱指了指正中红纸上这个灯谜:“我还要这个。”
      “这可是张明远张大才子的灯谜,放了三年都无人能猜。客官你要猜这个?猜不出可是要三两银子的差价。”铺面掌柜惊了一下,看了看池菱简朴的衣着,好意提醒。
      池菱却就着之前墨迹未干的红纸,接着写下两个字:“秋菱。”
      掌柜的略一思索,微微点头,便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那盏最大的檀木八角仿宫灯,递到池菱手中。
      “公子真真好才华,宫灯拿好,分文不取。”掌柜的恭敬地一拱手。
      池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硕大的宫灯在花灯似锦游人如织的永安巷子里穿梭。不过两三岁的小儿异常乖巧,不哭不闹,手中紧攥着刚拿到手的绢纱灯,眼睛滴溜溜地四处看。池菱正想着要不要直接把孩子抱到胭脂铺里照看一晚,明日趁着半日的歇业挨家挨户地访着将孩子送回去,抬头却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回自己的铺子,而那胭脂铺的门前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物,旁边一个年轻的妇人垂着头,似乎是挨了训。
      那面生的管家看到池菱抱着孩子走近,忙迎上来打躬作揖:“小儿顽劣,给池掌柜的添麻烦了。”
      妇人此时已经抬起头来,一副拘谨木然的神情,倒是怀中的孩子早已张开了手,冲着管家叫道:“徐爹爹,抱抱——”池菱只得将孩子双手送上,只觉得刚刚抱在怀中的踏实的温度瞬间冷却下去,一股暮春的凉风习习穿过腋下。
      池菱看着孩子被妇人接过去,不经意地问道:“徐当家怎么知道令公子在池某这里?”
      “池掌柜的莫恼,徐某乃是沪临郡府的管家,我家老爷正是池掌柜的表兄张明远张大官人。今日烟柳镇灯会我家老爷带着内府家眷来此游玩,小儿走失,张大人遣了几个下人帮着寻找,故而知道小儿去向。”徐管家面上微微地笑着说。
      池菱似乎是被魇住了般顿在当场:“明远——”莫名地一番叹息,“明远回来了?”
      徐管家依旧是不卑不亢:“我家老爷正是新上任的县太爷。老爷遣我来此,是跟池掌柜的道一声谢。只是我家老爷公务繁忙,数月之后空闲下来,必会亲自登门还礼。”
      池菱只觉得从头到脚一片冰凉,仿佛是寒冬腊月失足掉进水中,捞上来,头发上衣服上鞋子里都冻上了咯人的冰渣子,在失了温度的寒冷里又掺了些不明的刺痛。然而只是拿出钥匙,哦了一声,打开铺子大门,却说:“张大人泽被一方百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张大人还是不必麻烦了。今日池某已乏,恐怕不能尽地主之谊,亦不能远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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