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柳永安》茶伊

1、(一） 江南，烟柳

　　江南，烟柳镇。
　　永安巷。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青色的石板路安安静静地绵延。
　　池菱正拿着鸡毛掸子拂过黑檀木香案，还有小半个时辰胭脂铺才会开门迎客。阳光从破裂的窗纸穿过，落在古旧的年画上，一朵朵灰扑扑的梅花在大大小小不规则的光斑中盛开。
　　昨晚又是一夜清风，池菱看着铺面上一条条尘印，不由得叹息。
　　盘了三年的铺面，大修小整一年下来就要十几两银子，胭脂一盒最贵的也就六十文钱，香粉四十文一饼。三年下来，刨去日常开销和铺子的租金，也就剩了个四十七两纹银，离上京需要的一百两纹银还差一大半。
　　这已经快要到暮春时节，昨日在三拱石桥上就看到柳絮绵绵地飘飞，这样破损的窗户若是再不修补，怕是过个一二日柳絮满城飘飞，那铺子里的几百盒胭脂水粉都得遭了殃。
　　池菱正在考虑是请东边木匠铺里的刘二来给窗户做个大修，还是自己捉笔画张草木图暂时堵一堵漏洞，毕竟，这铺子今年的租金该是快到期了。烟柳镇近几年几乎年年出名人，这小小的永安巷也日日繁华起来，连带着铺子租金也水涨船高。
　　说起来倒也奇怪，这铺子东家林青山林老板自从三年前以二十两银子这不高不低的价格将铺子租给池菱之后，三年来，租金分文未涨，然而到今年，这二十两的价格怕是在永安巷任何地方都租不到一间铺子。也不知道林老板今年的意思给不给续租。
　　池菱正在头疼，听见外面一阵零乱而杂沓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然后，蓦然停了。
　　对面的春风酒楼是烟柳镇最大的酒肆，池菱透过合不严实的门缝瞅见两匹油光发亮的枣红马停在正门口，两个身着绛红衫官衙小厮模样的人正从马上下来，春风楼财大气粗的王老板笑容满面地相迎，一边纳闷着今儿个春风楼开得忒早，一边就听到几个店小二吆喝开了——
　　春闱喜报——
　　春闱喜报——
　　春风楼几乎眨眼间就沸腾起来。
　　池菱打开胭脂铺大门，却不忙着开业，锁着门转身就迈进了春风楼曲柳木雕花高门槛。堂中央拉上红绸，早先挂着的几个贡生牌子大部分已经被取下来，只余下两个名字，一个是陈家独子陈文德，殿试第五十二名，列三甲第二名；另一个是沈氏家族三公子沈源，殿试第一百一十五名，列三甲第六十五名。
　　陈家，是个落魄的书香门第，现在永安巷子西口开着私塾，不过混个温饱钱，不至于因为穷苦而太过崩坏读书人的脸面，陈文德也着实有才，秋闱便是烟柳镇第一，沪临郡第三选送进了春闱。而沈家的小公子却是从未听说过才名，乡试以及秋闱都是家族人打点勉强进入的，也不知道这一次竟然有通天的本事，连殿试都榜上有名了。
　　池菱看到旁边捻须而笑的太爷正是铺子租主，看上去像是押对了贡生心情不错，忙迎上去。你来我往的几番寒暄之后，池菱略略地一鞠躬，说：“林老板，您的铺子可否今年依然续租给在下？”
　　林太爷伸手将面前的茶水续了满杯，缓缓地吹了口气，慢慢抿下一口，才抬眼看着池菱：“你要续租一年？”
　　春风楼里依旧是热闹，输了钱的指着那些挂在墙上的名号牌跳着脚骂骂咧咧，赢了钱的获了名的就地开席，亲朋好友互相恭贺，济济一堂好不欢腾。
　　池菱恭敬地答了声：“是，麻烦林太爷了。”
　　“池掌柜好名声重信义，林某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池掌柜的才华，林某不解，为何不去参加秋闱春闱？这烟柳镇的才子名头最好的不过是大前年一个张明远，也只得了殿试第十一名。听说这明远还是你娘家的表兄？”
　　“林老板见笑了。区区在下怕是连春闱都入不得。明远和在下乃是远亲，没有大事怕是做不得数的。池菱先谢过林老板了。”

　　池菱走出春风楼的时候，日头已经到了晌午。陈家的流水席面已经摆出来好几丈远，有事没事的，闲着乱逛的，只一句恭喜高升，便能入席一坐，吃到日落西山。
　　这席面共三道，第一道便是这官差喜报当天，第二道是举子衣锦还乡之时，最后一道为离乡赴任的饯别酒。
　　当年张明远中举后并未回归故里，因而三道席面里便只有第一道，只池菱一个亲戚在烟柳镇忙得个四脚朝天。
　　“哟，听说了没？这陈文德陈大才子将来赴任的衙门便是咱们沪临郡府，是咱的父母官。”
　　“真的？这可比当年张举人来的实惠些，都不知道在哪里供职。”
　　沪临郡府的太爷去年年底犯了事免职收押，这县官的位置一直空缺，说起来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可是天高皇帝远，只要他不作奸犯科，谁上位谁下位怎么着也不关他这个小老百姓的事儿。池菱一边想着一边回到铺子里，打开门户做生意。
　　烟柳镇因这三年一度的喜事一整天都沸腾着，秦楼楚馆，酒家赌坊，处处都是宾客满座。然而池菱的胭脂铺却是冷冷清清，一天只做成了两小单生意，除了成本，净得四十文钱。
　　按着烟柳镇的规矩，这一天晚上每三年多出来的一个灯节，赏灯会，猜灯谜，永安巷只怕到子时才会灯火初歇。池菱早早地关了铺子，在流水席面上吃了一碗元宝馄饨，听几个小商小贩讲了些许道听途说不知真假的消息。
　　东边老柳树下摆摊算卦的许爷，一手顺着颇有些仙风道骨的花白胡须，一手习惯性地在桌子上敲敲点点：“大前年的那个张举人要回来了。”
　　池菱瞬间全身僵硬，转过头去，看见走街串巷的瘸腿叫花梗着脖子往嘴里塞鸡肉，汤水淋淋沥沥地洒了一桌子：“回来了好，我还记得他欠我们两场流水席呢。”
　　“你这花子，就知道吃。张举人回来是要做我们父母官的。”
　　“假的吧？中午还听说，这次是席面东家要上任呢。你这半瞎，莫不是自己算得吧？可做不得数的。这次举人你可一个没猜准。”
　　“真的假的，要不咱们再打个赌？我押一吊钱。”
　　“我押两吊，赌陈举人。”
　　池菱吃完馄饨，整了整浆洗得发白的长衫，一言不发地离开席面。
　　当年都没回来，现在还会回来？殿试十一名做个小小的县官？假的吧。
　　一定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