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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永安巷的池 ...

  •   永安巷的池记胭脂铺日日到了戌时便黑灯瞎火,然而这一日到亥时将近,破落的窗户中依然透出浅浅的烛火光晕。
      池菱手中握着铜镜,旁边的三脚架上铜盆里是半盆清水,另一手上拿着沾湿的皎白帕子,一点点地擦去淡淡的妆容。那淡淡的娥眉,白皙的肤色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待至铅华洗尽,镜中素白的面容竟然是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沉鱼落雁,不是闭月羞花,不是灿若桃李,不是艳比烟霞,然而看上去却是任何一种风情都无法比拟的柔和澄静。
      三月春风抚衣,杳杳仙踪无迹。
      那檐角古朴沉重的风铃却突然发出叮咚的清脆,池菱蓦地一惊,连忙起身灭了灯烛,匆匆走到门前,一股劲风扑面而来。
      第二日清晨,池菱再一次对着满屋毛茸茸的零乱无奈地叹息,柳絮沾满所有能触及的器物,连扫尘掸子上都是绵绵的白色。
      今日莫非又要歇业?
      池菱痛定思痛,决定寻了木匠铺子的刘二来,将开裂的窗框,破烂的窗纸统统卸了去,换上柳木新刨的花格窗一了百了。
      六扇单面薄窗,每扇八十文,合计四两八十文钱,今年的租金至少二十两,这二十四两八十文钱一扣除,好容易攒下来的银子眼瞅着又没了。池菱头痛地从披红挂绿的永安巷东口慢慢地往回走,过了大半个巷子,才发现今日的烟柳镇有些奇怪。东口老柳树下摆摊算卦的许半仙那里热热闹闹地杵着一堆莺莺燕燕的姑娘,不远处的成衣铺子里又是鹅黄杏粉一片,转眼到了自家门前,那向来门可罗雀的冷清门前又是一群打扮花俏的姑娘,有几个胆子大的不耐烦的甚至不惜用自己的纤纤玉手猛拍那快要散架的窗户板,池菱突然明白了这些反常的原因,头又痛了。
      “各位姑娘莫要拍了。”池菱尴尬地说道。
      “池掌柜的怎么今儿开门这么迟,耽误做生意是小,耽误我们姐妹的大事那就——”那赵家的二丫头一如既往地口没遮拦,池菱也不理会,顺着刚刚让出的空隙走到门前开锁。
      “各位姑娘,今日胭脂水粉都不可开盒试用,想要哪种味道,跟在下说一声就行。”池菱拿出一沓香粉盒子,“这些分别是茉莉,栀子,玉桂,春梅,百合,兰草——”
      “不让我们闻闻试试,这香我们还敢买吗?”
      池菱无奈地说道:“往日是可以试的,今日小店未及清扫,落了灰,沾了柳絮,这香粉盒子就卖不动了。这样罢,你们想要什么先拿着,若是味道不对,只要不曾污染,三日内便可以来换。”
      似乎是得到满意的答复,姑娘们开始挑挑拣拣,间或互相询问一句,买到合适的便相携而归。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池菱便做成好几十单生意,窗户修理费绰绰有余。
      突然间前门吱呀一响,一位珠光宝气,头上插满珠钗的妇人大步走了进来:“池掌柜的,我前几日定制的几盒香粉胭脂都好了么?”
      池菱停过手中算账的毛笔,从柜台最下方取出四五盒香粉,看也不看那位明丽的妇人:“定制的香粉三两银子一盒,您要的三种我怕味道不对,又调了两种,全部拿去算十两银子。”
      那妇人也不答话,直接拿出三个小银锭放在台面,取了香粉便匆匆离开。
      “那不是西府的邢寡妇吗?怎么她也来买香粉?还买定制的?莫不是有了新的相好?”
      “那邢寡妇也真是命硬,之前嫁的三个倒插门一个一个全被克死了,现在的家主听说是一个憨子,傻得要命。”
      “可不是嘛,家底再怎么殷实,人长得再怎么漂亮,那双眼睛可是瞒不住的,一副凶煞相,谁敢拿自己的人命开玩笑。”
      “可是我来这儿买香粉,三次有两次碰到那邢寡妇,你说这池掌柜——”
      池菱继续拿着毛笔往简陋的账簿上一笔笔地记账,丝毫不为所动,这更难听的他都见识多了,何必跟着一群黄毛丫头较真。不过这邢寡妇也真是奇怪,三天两头的过来配香粉,却不是常见的香味,要的都是苦艾草,迷迭香,连曼陀罗都配了一盒。池菱起先怕这些掺了药粉的香盒被拿去害人,后来好几次都闻见邢寡妇是给自己用了,而且香粉里的药物量少,这些若有似无的药香反倒确实给邢寡妇添了几分魅惑,索性不再究竟这事。
      晌午时分,店里的人才散尽,池菱掩上门午休,这铺子里就他一个,从早站到晚做生意身体非得垮了不可。
      柜台后面有一张现成的破旧湘妃榻,池菱搭着毯子闭眼假寐。然而今日似乎总有人跟那快要崩坏的门板结仇,嘭地一声,一个白色身影破门而入。
      池菱站起来,一把锋利的剑摔到面前。
      却是昨天晚上屋檐下立着的人,依旧是着白衫,前襟上画着泼墨的几根竹子,棵棵清奇雅致。池菱沉默地看着来人,只是简单作了一揖,最后看着来人依旧是满脸愤慨的神色,不得不叹息一声:“沈三公子。”
      沈三公子沈源冷哼一声,踱了两步,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口道:“池菱池掌柜,我真的是看错了你!”
      池菱面色如常地走到里屋拿了茶杯斟上一杯清茶,走回去却发现沈源已经径自坐到湘妃榻上,两眼通红地看着他。
      池菱抚额,他现在面对的是沈源,又不是从前的沈源,这一层窗户纸捅了抑或不捅都是一个尴尬的问题。就在这短短的功夫,沈源却是坐在那里流下泪来。
      池菱妥协道:“沈姑娘莫要哭了。当日退亲自有我的苦恼,在下在这里赔不是了。”
      沈源却是毫不顾忌形象地大大啐了一口:“我呸!你当我是狗皮膏药非你不可?你当你这个开着胭脂铺不男不女的人妖是本小姐良配?你莫要把自己高看了!你由何而来我现在心知肚明一清二楚,不过最下贱的婊子,却——却——”
      池菱只觉心中一跳,面上冷下来,不悦地打断:“沈小姐莫要自贬身价。请自重。”
      “池掌柜的莫不是还惦记着明远表兄的竹马之谊?你可知道昨日那小童是谁?你可知道我是谁?你不过烟花巷子里一个——一个——”沈源找不到合适的词,愤怒得一剑砍向柜台,刷地起了一道口子:“总之,明远是我的。你这个妖人,当日迷惑我爹,今日又横在我和明远之间!你想让明远身败名裂!”
      池菱就着那本要递给沈源的茶杯抿一口茶水:“原来昨日是沈三公子引了在下遇见那孩子,那小童莫非是明远表兄的亲戚?面容很肖似。”
      沈源气得跳脚:“池菱,你别欺人太甚。那孩子是谁,你心里早就清楚,我和明远的关系早就超过你当日,你非要老死在这里碍眼么?”
      “那孩子不是你的。”池菱突然说。
      “什么?”
      “我说那孩子不是你的。至于你和明远的关系,明远会和我说清楚。他一日不来我等他一日,一年不来我等他一年,一辈子不来,我就用这一辈子来还他的情,下辈子再不相欠。”
      “你——你——”沈源气得面色发白,几乎说不出话来,却强忍着勉强道:“你可知道你心心念念的明远根本就不是明远,你可知道他故里何在?出身如何?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你的明远在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他救了你,本就是一场阴谋!”
      池菱一瞬间错愕地看着她,然而却慢慢镇定下来:“明远表兄原籍烟柳镇,现居沪临郡府,文宗书案里清清楚楚记着庆馀二十一年殿试第十一名,二甲进士出身张举人是也,天知地知,圣听可闻,百姓同庆。倒是你说的那些,不过是镜花水月。”
      沈源几乎是铁青着脸了,终于忿忿地扔下一句话:“到失了性命的那一天,你可不要后悔!”
      池菱注视着那夺门而出的背影,缓缓溢出一句:“我愿,我信,我等。”
      屋外,暮春暖阳,一室潋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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