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99、我不用你替 他把六条单

　　我不用你替
　　第一天，他做第一条。
　　第一条是药。
　　寅时一次，戌时一次。
　　寅时他起来了。
　　他起来的时候天没亮。他走到灶房，灶房里黑着。他摸到火折子，点了灯。
　　他看见灶台上摆着药。
　　——药是冯默风煎的。煎好了，盛在碗里，碗上盖着一片碟子，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寅时。
　　他把碟子揭开。
　　药是温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
　　他把碗放下。
　　他说:"……"
　　他说:苦。
　　他说:"……"
　　他说:我喝了多少年。
　　他说:我一天喝两次,我喝了十九年。
　　他说:"……"
　　他说:我喝了十九年,我不知道它苦。
　　他说:"……"
　　他说:我今天才知道它苦。
　　他说:"……"
　　他说:我以前怎么喝的。
　　他说:"……"
　　他说:我以前一口气喝下去。
　　他说:我喝完了把碗一放,我就走了。
　　他说:"……"
　　他说:我走了,她在后头看着我走。
　　他说:"……"
　　他说:她看了十九年。
　　他说:"……"
　　他说:我今天坐在这儿喝。
　　他说:我一口一口喝。
　　他说:"……"
　　他说:我喝完了,我把碗端起来,我把碗底那点也喝了。
　　他说:"……"
　　他说:碗底那点最苦。
　　他说:"……"
　　他说:她说:你自己煎会糊。
　　他说:"……"
　　他说:我今天不煎。
　　他说:我明天煎。
　　他说:"……"
　　他说:我明天煎,我要煎一回不糊的。
　　第二天，他做第二条。
　　第二条是琴。
　　——不对，第二条是琴，第三条是吃。
　　他先做第三条。
　　第三条是吃。
　　你一天只吃一顿。给你送饭的是傻姑，她会忘。你记得问她要。
　　他起得很早。
　　他走到灶房，傻姑不在。
　　他站在灶房门口，等。
　　他等了大约半刻钟。
　　傻姑来了。
　　傻姑端着一碗粥。
　　她走到他跟前，把碗递给他。
　　他说:"……"
　　他说:你今天没忘。
　　傻姑说:"我没忘。"
　　他说:"你昨天忘了几回。"
　　她说:"三回。"
　　他说:"前天呢。"
　　她说:"三回。"
　　他说:"大前天呢。"
　　她说:"……"
　　她说:"四回。"
　　他说:"你一天比一天少。"
　　她说:"师母说的。师母说:明儿忘两回,后天忘一回,大后天不忘了。"
　　他说:"……"
　　他说:她说了。
　　他说:"……"
　　她说"明儿忘两回,后天忘一回,大后天不忘了。"
　　他说:"……"
　　他说:今天是大后天。
　　他说:"……"
　　他说:今天你没忘。
　　他说:"……"
　　他说:她说的话,做到了。
　　他说:"……"
　　他说: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做到了。
　　他说:"……"
　　他说:她说"你记得问她要"。
　　他说:"……"
　　他说:我今天不问了。
　　他说:她来了。
　　他说:"……"
　　他说:她来了,我就不用问了。
　　他说:"……"
　　他说:她要是哪一天又忘了呢。
　　他说:"……"
　　他说:她忘了,我就问。
　　他说:"……"
　　他说:我问一辈子。
　　第三天，他做第二条。
　　第二条是琴。
　　碧海潮生不要吹整曲。吹到第七段就停。
　　他去了东边礁石。
　　——那是他常去的地方。她活着的时候他常去，她病了以后他就不去了，因为去了听不见她的脚步。
　　今天他去了。
　　他带着箫。
　　他走到礁石上，坐下。
　　他坐了很久。
　　海风从东边来。
　　他把箫举起来。
　　他吹。
　　第一段。
　　第二段。
　　第三段。
　　第四段。
　　第五段。
　　第六段。
　　第七段。
　　他停了。
　　——他停了。
　　他停在第七段。
　　他把箫从嘴边拿下来。
　　他坐在礁石上，看着海。
　　他说:"……"
　　他说:我停了。
　　他说:"……"
　　他说:她说吹到第七段就停。
　　他说:"……"
　　他说:我停了。
　　他说:"……"
　　他说:上一回我没停。
　　他说:上一回她说"吹到第七段就停",我没停。
　　他说:她说:你从来不听我的。
　　他说:我说:这一回我听自己的。
　　他说:"……"
　　他说:她说:好。
　　他说:"……"
　　他说:她说"好"。
　　他说:她说完"好",她还说了一句。
　　他说:她说:你记牢了,这是你头一回不听我的。
　　他说:她说:第二回你自己想。
　　他说:"……"
　　他说:第二回我自己想。
　　他说:"……"
　　他说:我今天想了。
　　他说:"……"
　　他说:我想的是:我停还是不停。
　　他说:"……"
　　他说:我停,是我听她的。
　　他说:我不停,是我听自己的。
　　他说:"……"
　　他说:我昨天听了自己的一回。
　　他说:"……"
　　她说"第二回你自己想。"
　　她说"想"不是"听自己的"。
　　她说"想"是想清楚了再定。
　　他说:"……"
　　他说:我想清楚了。
　　他说:"……"
　　他说:我想清楚什么了。
　　他说:"……"
　　他说:我想清楚:我要听她的。
　　他说:"……"
　　他说:我为什么要听她的。
　　他说:"……"
　　他说:因为她要我停。
　　他说:"……"
　　他说:她为什么要我停。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不猜。
　　他说:她要我停,我就停。
　　他说:"……"
　　他说:这就够了。
　　第四天，他做第四条。
　　第四条是弟子。
　　陆乘风一年上岛两次，春一次秋一次。冯默风管铁。傻姑留在岛上。
　　他叫冯默风来。
　　他说:"你管什么。"
　　冯默风说:"管铁。"
　　他说:"管了多少年。"
　　他说:"十六年。"
　　他说:"你还会别的么。"
　　冯默风说:"会煎药。"
　　他说:"谁教的。"
　　冯默风说:"师母。"
　　他说:"……"
　　他说:她教了你多少样。
　　冯默风说:"……"
　　他说:"煎药、认药种药、记方子。"
　　他说:"还有:她告诉我这条腿是陆乘风给我的。"
　　他说:"她说:他撞你那一下,不是让你欠他,是让你替他活着。"
　　□□说:"……"
　　他说:她说了。
　　他说:"……"
　　他说:她说了,她没跟我说过。
　　他说:"……"
　　他说:她跟你说的话,比跟我说的多。
　　冯默风说:"……"
　　他说:"师父。"
　　□□说:"你说。"
　　冯默风说:"师母跟您说的话,不比跟别人少。"
　　他说:"她跟您说的,您自己没听见。"
　　□□说:"……"
　　他说:我没听见。
　　他说:"……"
　　他说:我为什么没听见。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第五天，他做第五条。
　　第五条是□□。
　　她若来，你教她认星。不要教她武功。
　　他去把那卷星图找出来了。
　　——那卷星图是冯蘅画了一夜画的，郭破虏卷起来用麻绳系着，还没给□□。
　　他把麻绳解开，把图摊开。
　　摊在地上。
　　他蹲下去看。
　　他看不懂。
　　——他看了半天，看不出哪一颗是哪一颗。图上有一百零八个墨点，旁边写着字。字他认得，可他不知道那些字是什么意思。
　　他说:"……"
　　他说:我看不懂。
　　他说:"……"
　　他说:她说:我教她认星。
　　他说:"……"
　　他说:我不会认星。
　　他说:"……"
　　他说:她知道我不会。
　　他说:"……"
　　他说:她知道我不会,她还让我教。
　　他说:"……"
　　他说:她让我教,我教不了。
　　他说:"……"
　　他说:那我怎么办。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不猜。
　　他说:我把图留着。
　　他说:"……"
　　他说:她来了,我把图给她。
　　她说"她若来,你教她认星。"
　　她说的是"教"。
　　他说:我教不了,我就给。
　　他说:"……"
　　他说:给了,她自己认。
　　他说:"……"
　　他说:跟那张星图一样。
　　他说:"……"
　　他说:背面写着字。
　　他说:她写的字。
　　他说:"……"
　　他说:我不看。
　　他说:"……"
　　他说:我不看,是因为我看了我要难受。
　　他说:"……"
　　他说:我难受,我就要想。
　　他说:"……"
　　他说:我想,我就要停。
　　他说:"……"
　　他说:我不停。
　　他说:"……"
　　他说:我不看。
　　第六天，他做第六条。
　　第六条是灯。
　　岛上十一盏，天黑之前点。
　　他那天下午就开始点。
　　他从第一盏点起。
　　他点得很慢。点一盏要半刻钟。
　　——冯默风在院子里看着。
　　冯默风看着，看了一会儿，走过来说:"师父。"
　　□□说:"嗯。"
　　冯默风说:"我替您点。"
　　□□说:"不用。"
　　冯默风说:"您点一盏要半刻钟。十一盏要一个半时辰。"
　　□□说:"我知道。"
　　冯默风说:"我替您点,半个时辰就点完了。"
　　□□说:"不用。"
　　冯默风站在那儿。
　　他说:"师父。"
　　□□说:"你说。"
　　冯默风说:"您歇着。"
　　□□说:"我不歇。"
　　冯默风说:"……"
　　他说:"师父,弟子说一句不该说的。"
　　□□说:"你说。"
　　冯默风说:"师母留这六条,不是让您自己做。"
　　他说:"师母留这六条,是让您记住她还在管着您。"
　　他说:"她说过的。那天夜里她拍了床沿。"
　　他说:"她说:我要你背的不是单子。我要你记住我还在管着你。"
　　□□说:"……"
　　他说:她说了。
　　他说:"……"
　　他说:我听见了。
　　他说:"……"
　　他说:我听见了,我还是要自己点。
　　冯默风说:"为什么。"
　　□□说:"……"
　　他说:她说了"我要你记住我还在管着你"。
　　他说:"……"
　　他说:我记住了。
　　他说:"……"
　　他说:我记住了,我还要自己点。
　　他说:"……"
　　他说:这两样不冲突。
　　他说:"……"
　　他说:她管着我,是我心里的事。
　　他说:我点灯,是我手上的事。
　　他说:"……"
　　他说:我心里的她管不着。
　　他说:我手上的我要自己做。
　　他说:"……"
　　他说:我不用你替。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灯都点着了。十一盏。
　　他坐在院子中间的一块石头上。
　　他坐着，看着那些灯。
　　他说:"……"
　　他说:六条。
　　他说:"……"
　　他说:我做完了。
　　他说:"……"
　　他说:第一条,药。我喝了。
　　他说:第二条,琴。我吹了,我停了。
　　他说:第三条,吃。我问了。
　　他说:第四条,弟子。我问了冯默风。
　　他说:第五条,□□。我把图留着。
　　他说:第六条,灯。我点了。
　　他说:"……"
　　他说:六条我做了六条。
　　他说:"……"
　　他说:我做错了两条。
　　他说:"……"
　　他说:第二条我吹到第七段就停——她说的是"不要吹整曲,吹到第七段就停"。
　　他说:我停了,我没错。
　　他说:"……"
　　他说:第三条她说"你记得问傻姑要"。
　　他说:今天傻姑来了,我没问。
　　他说:"……"
　　她说"你记得问她要。"
　　她说的是"问"。
　　他说:她来了,我就没问。
　　他说:那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明天问。
　　他说:"……"
　　他说:我明天问,傻姑要是忘了我再问。
　　他说:"……"
　　他说:我问一辈子。
　　他坐在院子里。
　　十一盏灯把他围在中间。
　　他坐着，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
　　他说:六条。
　　他说:"……"
　　他说:她留了六条。
　　他说:"……"
　　她说"你留了七条的空。"
　　他说"第七条呢。"
　　她说"我不写。"
　　他说:"……"
　　他说:第七条她不写。
　　他说:"……"
　　他说:她不写,我怎么办。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猜了我要受着。
　　他说:"……"
　　他说:我不猜。
　　他说:"……"
　　他说:我坐着。
　　他说:"……"
　　他说:我坐着就是了。

　　（第九十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他把六条单子做了一遍。<br>先说第一条药。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说:苦。我喝了十九年，我不知道它苦。我以前一口气喝下去，喝完了把碗一放我就走了。我走了，她在后头看着我走——她看了十九年。<br>然后是第三条吃。傻姑今天没忘。他问她昨天忘几回、前天忘几回，她说三回、三回、四回。她说:师母说的。师母说:明儿忘两回，后天忘一回，大后天不忘了。 ——今天是大后天。今天你没忘。她说的话，做到了。<br>然后是第二条琴，这一章最重的一段。他吹到第七段，停了。<br>他说:上一回我没停。她说"你从来不听我的"，我说"这一回我听自己的"。她说"好"，然后她说:你记牢了，这是你头一回不听我的。第二回你自己想。<br>第二回我自己想。我想的是:我停还是不停。我停，是我听她的；我不停，是我听自己的。我昨天听了自己的一回——可她说的是"想"。"想"不是"听自己的"。"想"是想清楚了再定。我想清楚了:我要听她的。她为什么要我停？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她要我停，我就停。这就够了。<br>然后是第五条□□。他把星图摊开，看不懂。她知道我不会，她还让我教。她让我教，我教不了——那我怎么办？我不知道。我不猜。我把图留着。她来了，我把图给她。她说的是"教"。我教不了，我就给。给了，她自己认。跟那张星图一样。<br>背面写着字。她写的字。我不看——我看了我要难受，我难受我就要想，我想我就要停。我不停。我不看。<br>然后是冯默风那句不该说的。他说:师母留这六条，不是让您自己做。师母留这六条，是让您记住她还在管着您。她说过的，那天夜里她拍了床沿——我要你背的不是单子。我要你记住我还在管着你。<br>□□答:她说了。我听见了。我听见了，我还是要自己点。她管着我，是我心里的事；我点灯，是我手上的事。我心里的她管不着，我手上的我要自己做。我不用你替。<br>最后是第六天夜里他自己算的账:六条我做完了，我做错了两条——第三条她说"你记得问傻姑要"，今天傻姑来了我没问。<br>她来了，我就没问。那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我明天问。我明天问，傻姑要是忘了我再问。我问一辈子。<br>ps:有读者问第七条到底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她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