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100、抽屉 他拉开药箱

　　那天上午，他去拿药。
　　药箱在墙边。他把箱子提过来，放在地上，蹲下去。
　　他拉开第一个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药。一格一格，格子上贴着纸，纸上写着字。字是冯默风写的，写得方正。
　　他看了一格。
　　那一格写着:川芎。
　　他说:"……"
　　他说:这个字我不会写。
　　他说:"……"
　　他说:我这一辈子写过多少字。
　　他说:"……"
　　他说:我写过一屋子。
　　他说:我不会写"川芎"。
　　他说:"……"
　　他说:她会写。
　　他说:"……"
　　他说:她会写,她也不写。
　　他说:"……"
　　他说:她眼睛不行了,她就不写。
　　他说:"……"
　　他说:她让冯默风写。
　　他说:"……"
　　他说:她说:我写的字歪,别人认不出。认不出要抓错药。抓错药要死人。
　　他说:"……"
　　他说:她连写字都算过。
　　他拉开第二个抽屉。
　　第二个抽屉里是药方。一叠纸，折了又折，折痕发白。
　　他把那叠纸拿出来。
　　底下还有一张。
　　——纸是折起来的，折得很小，压在药方底下。
　　他说:"……"
　　他说:这是什么。
　　他说:"……"
　　他说:她那天说的。
　　他说:"……"
　　她说"这个留着。"
　　她说完把纸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药箱的第二个抽屉，压在药方底下。
　　她说:"这个留着。"
　　他说:"……"
　　他说:我今天看见它了。
　　他说:"……"
　　他说:我十九天前就该看见。
　　他说:"……"
　　他说:我没看见。
　　他说:"……"
　　他说:她压在底下了。
　　他说:"……"
　　他说:她压在底下,是她不想让我看见。
　　他说:"……"
　　他说:她不想让我看见,我今天看见了。
　　他说:"……"
　　他说:我今天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
　　他说:我今天拿药,我把药方全拿出来了。
　　他说:"……"
　　他说:我以前不拿出来。我以前只抽最上面那一张。
　　他说:"……"
　　他说:我今天为什么全拿出来了。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折得很小。他拆开。
　　拆开了，是一张纸，不大，比巴掌大一点。
　　上头写着六行。
　　一、药。
　　二、琴。
　　三、吃。
　　四、弟子。
　　五、□□。
　　六、灯。
　　——六行。工工整整，一笔一画。
　　他看着这六行。
　　他说:"……"
　　他说:这是她自己写的那一份。
　　他说:"……"
　　他说:那天她让我记,我记了一份。
　　他说:"……"
　　他说:她自己又写了一份。
　　他说:"……"
　　他说:她自己写的这一份,她没给我。
　　他说:"……"
　　他说:她塞在抽屉里。
　　他说:"……"
　　他说:她写这一份的时候,是夜里。
　　他说:"……"
　　他说:那天夜里我走了以后,她让傻姑把脚盆端走。
　　他说:"……"
　　他说:傻姑洒了两个纸团在地上。
　　他说:"……"
　　他说:她自己捡起来,摊在膝上,用手抹平。
　　他说:"……"
　　他说:墨干了,抹不平。她抹了很久,抹到出汗。
　　他说:"……"
　　他说:她抹完了,她重写了一份。
　　他说:"……"
　　他说:她写到第四条,笔画歪了一下。
　　他说:"……"
　　他说:我今天看见那一笔了。
　　他把纸拿近一点。
　　他看见第四条那一笔。
　　那一笔歪了。歪得不多，就是往下拖了一点，拖出一个细尾巴。
　　他看着那一笔。
　　他说:"……"
　　他说:她手抖了。
　　他说:"……"
　　他说:她写到第四条,她手抖了。
　　他说:"……"
　　他说:她抖了,她没停。
　　他说:"……"
　　她说"写到第四条的时候,笔画歪了一下,她停了停,接着写。"
　　他说:"……"
　　他说:她停了停。
　　他说:"……"
　　他说:她停了多久。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看不出来。
　　他说:"……"
　　他说:我看不出来,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看见的只有一样:她停了停,她接着写。
　　他说:"……"
　　他说:这就够了。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
　　窗外的光透过来。
　　——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纸的最下面，六条底下，还有一行字。
　　字很小。写得很轻，笔尖几乎不挨着纸，所以那一行的墨色比上头六行淡。
　　他把纸拿近。
　　他看。
　　那一行写的是:
　　药师，我没有怕过。你也不许。
　　他看着这一行字。
　　他看了很久。
　　他说:"……"
　　他说:她写了这一行。
　　他说:"……"
　　她说"她写得很轻,笔尖几乎不挨着纸。写完了,她凑近看了看,又凑远了看了看。"
　　她说"她没有念出声。"
　　他说:"……"
　　他说:她没有念出声。
　　他说:"……"
　　她说她没有念出声。
　　他说:"……"
　　他说:她写了十九天了。
　　他说:"……"
　　他说:我今天才看见。
　　他说:"……"
　　他说:她为什么不念出声。
　　他说:"……"
　　他说:她念了,我就听见了。
　　他说:"……"
　　他说:她不念,是不想让我听见。
　　他说:"……"
　　他说:她不想让我听见,她还是写了。
　　他说:"……"
　　他说:她写了,她压在药方底下。
　　他说:"……"
　　他说:她压在药方底下,是她知道我有一天会看见。
　　他说:"……"
　　他说:她知道我要拿药。
　　他说:"……"
　　他说:她说:寅时一次,戌时一次。
　　他说:"……"
　　他说:我寅时要来拿。
　　他说:"……"
　　他说:我拿了,我把药方全拿出来,我就看见它了。
　　他说:"……"
　　他说:她算好了。
　　他说:"……"
　　他说:她连我哪一天看见都算好了。
　　他说:"……"
　　他说:她算好的是哪一天。
　　他说:"……"
　　他说:她算的是"我死了以后"。
　　他说:"……"
　　她说"这个留着。"
　　她说"留着"是留给以后的。
　　他说:"……"
　　他说:她不是说哪一天。
　　他说:"……"
　　她说"留着"是不挑日子。
　　他说:"……"
　　她说"给她,是要挑一个日子。留着,是不挑日子。"
　　她说"她不挑日子。"
　　他说:"……"
　　她说"她不挑日子。"
　　他说:"……"
　　他说:那我今天看见,是她挑的,还是我自己看见的。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不猜。
　　他说:我看见了。
　　他说:"……"
　　他说:我看见了就是了。
　　他把纸放在膝盖上。
　　他坐着，看着那一行字。
　　他说:"……"
　　他说:药师，我没有怕过。你也不许。
　　他说:"……"
　　他说:她说她没有怕过。
　　他说:"……"
　　他说:她怕黑。
　　他说:"……"
　　她说"我怕黑。"
　　她说"我这一辈子怕黑。岛上点十一盏灯,是我要点的。你外公以为我不喜欢黑,其实是我怕。"
　　他说:"……"
　　他说:她怕黑。
　　他说:"……"
　　她说"我怕黑。我怕冷。我怕记不住。"
　　她说"这三样我怕了一辈子。"
　　他说:"……"
　　她说"怕不怕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她说"我怕黑,我还是要灯。我不等到不怕了才点。"
　　他说:"……"
　　他说:她说她没有怕过。
　　他说:"……"
　　他说:她怕了一辈子。
　　他说:"……"
　　他说:她怕了一辈子,她说她没有怕过。
　　他说:"……"
　　他说:她骗我。
　　他说:"……"
　　他说:她这辈子不说假话。
　　他说:"……"
　　他说:她不说假话,她说"我没有怕过"。
　　他说:"……"
　　他说:那"怕"和"怕"不是一回事。
　　他说:"……"
　　他说:她说的是哪一种。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不猜。
　　他说:我知道一样就够了。
　　他说:"……"
　　他说:她怕黑,她点了灯。
　　他说:她怕冷,她开着窗。
　　她说"开着。"
　　她说"夜里冷。"——"开着。"
　　他说:"……"
　　他说:她怕记不住。
　　他说:"……"
　　她说"我刚才问过你了。我忘了。"
　　她说"今天是这一片,明天是第二片。四十六片,我要丢多少年?"
　　他说:"……"
　　他说:她怕记不住。
　　他说:"……"
　　他说:她怕了一辈子。
　　他说:"……"
　　他说:她说她没有怕过。
　　他说:"……"
　　他说:她说的不是"怕"。
　　他说:"……"
　　他说:她说的是"退"。
　　他说:"……"
　　他说:她这一辈子,没有退过。
　　他说:"……"
　　他说:她怕,她不退。
　　他说:"……"
　　他说:她说"我没有怕过",说的是这个。
　　他说:"……"
　　他说:她不说"我没有退过"。
　　他说:"……"
　　她说"我没有怕过。"
　　她说的是"怕"。
　　他说:"……"
　　他说:她连这一句都不肯说满。
　　她说"我没有怕过"——不是"我什么都不怕"。
　　她说的是:我怕过,可是我没有把它当成怕。
　　他说:"……"
　　他说:我懂了。
　　他说:"……"
　　他说:我不懂。
　　他说:"……"
　　他说:我不懂,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懂一样就够了。
　　他说:"……"
　　他说:她要我不许怕。
　　他说:"……"
　　他说:她要我不许怕。
　　他说:"……"
　　他坐在地上。
　　药箱在旁边。药方摊了一地。
　　他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张纸。
　　他说:"……"
　　他说:我不许。
　　他说:"……"
　　他说:我不许什么。
　　他说:"……"
　　他说:我不许怕。
　　他说:"……"
　　他说:我怕不怕。
　　他说:"……"
　　他说:我怕。
　　他说:"……"
　　他说:我怕了一辈子。
　　他说:"……"
　　他说:我怕她。
　　他说:"……"
　　他说:我怕她死。
　　他说:"……"
　　他说:我怕了十九年。
　　他说:"……"
　　他说:我天天怕。
　　他说:"……"
　　他说:我怕她死,我天天看着她。
　　他说:"……"
　　她说"你别看了。"
　　她说"你看了我要难受。"
　　他说:"……"
　　他说:我没看。
　　他说:"……"
　　他说:我不看她。
　　他说:"……"
　　他说:我不看她,我在院子里坐着。
　　他说:"……"
　　他说:我坐着,我听她的呼吸。
　　他说:"……"
　　他说:我听了十九年。
　　他说:"……"
　　他说:我听了十九年,我天天在数她喘几口气。
　　他说:"……"
　　他说:我数了十九年。
　　他说:"……"
　　他说:这就是"怕"。
　　他说:"……"
　　他说:她不许我怕。
　　他说:"……"
　　他说:她不许,我怎么不怕。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不猜。
　　他说:"……"
　　他说:我不许。
　　他说:"……"
　　他说:我不许。
　　他把纸折起来。
　　——他照着原来的折痕折。折痕发白，他顺着那几道白折。
　　折好了，很小。
　　他没有放回抽屉。
　　他把它放进里衣口袋。
　　——贴着胸口那个口袋。
　　他说:"……"
　　他说:我放在这儿。
　　他说:"……"
　　她说"挂在外面是给别人看的,放在身上是我自己知道。"
　　他说:"……"
　　他说:这句话是她跟□□说的。
　　他说:"……"
　　他说:我今天自己用上了。
　　他说:"……"
　　他说:她说的话,我一句一句都用上了。
　　他说:"……"
　　他说:她说了十九年。
　　他说:"……"
　　他说:我听了十九年。
　　他说:"……"
　　他说:我以为我没听。
　　他说:"……"
　　他说:我今天才知道我全听进去了。
　　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他站住了。
　　他说:"……"
　　他说:我今天不做别的了。
　　他说:"……"
　　他说:我今天拿药。
　　他说:"……"
　　他说:我拿了药,我把药喝了。
　　他说:"……"
　　他说:寅时一次,戌时一次。
　　他说:"……"
　　他说:今天是寅时。
　　他说:"……"
　　他说:我喝了。
　　他说:"……"
　　他说:我喝完,我坐着。
　　他说:"……"
　　他说:我坐到天黑。
　　他说:"……"
　　他说:天黑了,我点灯。
　　他说:"……"
　　他说:十一盏。

　　（第一百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他看见了那一行字。<br>先说那张纸。她那天夜里抹平了两个废纸团，重写了一份六条单子，折得很小，塞进药箱第二个抽屉，压在药方底下，说了一句:这个留着。<br>他今天拿药，把药方全拿出来了——我以前不拿出来。我以前只抽最上面那一张。我今天为什么全拿出来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br>然后是第四条那一笔。她写到第四条，笔画歪了一下。她停了停，接着写。 他说:她抖了，她没停。我看的只有一样:她停了停，她接着写。这就够了。<br>然后是那一行字。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看见六条底下还有一行，字很小，墨色比上头淡:<br>药师，我没有怕过。你也不许。<br>然后是这一章最重的一段。她说她没有怕过，可她自己说过:我怕黑。我怕冷。我怕记不住。这三样我怕了一辈子。<br>她说:她怕了一辈子，她说她没有怕过。她骗我。她这辈子不说假话。她不说假话，她说"我没有怕过"——那"怕"和"怕"不是一回事。<br>她说的是:我怕过，可是我没有把它当成怕。<br>她连这一句都不肯说满。她说"我没有怕过"，不是"我什么都不怕"。<br>然后是他的那一笔账:我怕她死，我怕了十九年。我天天怕。她不许我怕。她不许，我怎么不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我不猜。我不许。<br>最后他把纸照原折痕折好，没有放回抽屉，放进里衣贴胸口的口袋。<br>他说:挂在外面是给别人看的，放在身上是我自己知道。——这句话是她跟□□说的。我今天自己用上了。她说的话，我一句一句都用上了。她说了十九年，我听了十九年。我以为我没听。我今天才知道我全听进去了。<br>ps:有读者问那六条单子他后来做不做。他做。他做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