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不走的时候不叫 他把她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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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
他做这件事做得很慢。他先把她那只手托起来，托在他自己的手掌上，托了一会儿，才放下去。放下去了他没抽手，他的手在被子里，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
后来他把手抽出来了。
他抽出来的时候，手指头是弯的——他握了太久，指头僵了。他把那只手在膝盖上摊开，一根一根掰直。掰完了，他看着自己的手。
他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灯还亮着。
天是在寅时亮起来的。
他不知道天亮了。他是看着窗纸知道的——窗纸原来是黑的，后来变灰了，后来变白了。
他看着窗纸变白，看了大约半个时辰。
后来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
他走到门口，把门开了。
门外是院子。
院子是黄的——十一盏灯都还亮着。天亮了，灯还亮着，所以院子里那一片黄就淡了，像水里的黄，化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十一盏灯。
他看了很久。
冯默风从铁匠铺那边过来。
他走到台阶下面，站住了。
他说:"师父。"
□□没回头。
他说:"师父。"
□□说:"……"
他说:"灯。"
冯默风愣了一下。
他说:"……"
他说:"是。"
他走到第一盏灯那儿，把灯灭了。
灭了第一盏，灭第二盏。
灭到第八盏的时候，傻姑从柴房里跑出来了。
她说:"别灭!"
冯默风停住了。
傻姑跑过来，站在第八盏灯底下，张开两只手挡着。
她说:"别灭。"
冯默风比手势:天亮了。
傻姑说:"天亮了也要点。"
冯默风又比:费油。
傻姑说:"费油也要点。"
冯默风站在那儿，看着□□。
□□站在门口。
他说:"点着。"
冯默风说:"是。"
他把灭掉的七盏又点上了。
傻姑站在第八盏底下，看着他点。
点完了，她说:"十一盏。"
□□说:"嗯。"
傻姑说:"十一盏。"
她说完，站在那儿，不动。
□□说:"你数一遍。"
傻姑就数了。
她数:"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
她停住了。
她停在那儿。
院子静。
冯默风站在那儿，不敢出声。
停了很久。
后来傻姑说:"八——"
她接着数:"九盏、十盏、十一盏。"
数完了，她跑过来，跑到□□跟前。
她说:"十一盏!"
□□说:"嗯。"
傻姑说:"师母听见了吗。"
□□说:"……"
他说:"听见了。"
傻姑说:"师母在哪儿。"
□□说:"……"
他说:"在屋里。"
傻姑说:"那我喊大点。"
她转身，跑到院子中间，仰起头，喊了一声:
"十一盏——"
喊完了，她站在那儿，看着屋子的方向。
她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答应。
她又喊了一声:
"十一盏——"
还是没有人答应。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她回过头，看着□□。
她说:"师母不答应了。"
□□说:"……"
他说:"她歇着。"
傻姑说:"哦。"
她说:"那我明天再喊。"
她说完，跑了。
□□站在门口。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冯默风。"
冯默风说:"在。"
□□说:"你把东西收拾了。"
冯默风说:"……"
他说:"什么东西。"
□□说:"屋里那些。"
他说:"药,药罐,药方。她床底下那个箱子。她枕头上那个册子。"
他说:"一样一样收。收了码好。"
冯默风说:"是。"
他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说:"你回来。"
他说:"师父。"
□□说:"册子你别动。"
冯默风说:"……"
他说:"是。"
□□说:"册子你原样放着。"
他说:"她怎么放的,你就怎么放。"
冯默风说:"是。"
那天上午，他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西边库房。
库房门是锁着的。锁生了锈，他拧了两回才开。
他推门进去。
里面黑。他没有点灯——他知道东西在哪儿。
他走到里头，伸手摸。
他摸到了。
那块玉。
——玉料。三尺长，一尺半宽，厚四寸。他十九年前选的，选了三个月。他选的是一块青玉，玉里有絮，絮是白的，一丝一丝，像水里的草。
他说过:这块玉最好。最好的玉要给最好的人。
他把玉摸了一遍。
从这一头摸到那一头，摸了两回。
他摸的时候手是平的，不是抓着，是摸着。他摸玉的样子，跟她摸纸的样子是一样的。
摸完了，他站在那儿。
他站着，没有动。
库房里黑，他看不见自己的手。
他说:"……"
他说:料很好。
他说:她说了。
他说:她说料很好。
他说:"……"
他说:她说"料很好"，她说完她说"好"。
他说:她说"好"，是因为我说"你别说了"。
他说:"……"
他说:我让她别说了。
他说:"……"
他说:我这辈子让她别说了很多回。
他说:她说了几次"好"。
他说:她每一次都说"好"。
他说:"……"
他说:她今天说了最后一个"好"。
他站在库房里。
站了很久。
后来他转身。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他回过头。
他说:"……"
他说:我不造。
他说完这句话，他站在那儿。
他又说了一遍。
他说:我不造。
他说完，他走出去了。
他没有关门。
库房门开着，风从外头灌进去，吹在那块玉上。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件事。
他去拆那个棚子。
——西边那个棚子。十九年前搭的，搭在库房外头，用来遮玉棺的。玉棺没造成，棚子还在。棚子的柱子烂了两根，用木条绑着。
他搬了张梯子来。
他爬上去。
他爬到一半，停住了。
他站在梯子上，往下看。
他看见傻姑站在下面。
傻姑说:"师父。"
他说:"你走开。"
傻姑说:"我不走开。"
他说:"你走开。"
傻姑说:"我不走开。"
她说:"师母说了:师父拆棚子,我要看着。"
□□说:"……"
他说:她什么时候说的。
傻姑说:"前年。"
他说:"前年?"
傻姑说:"前年师母说的。她说:要是有一天师父去拆那个棚子,你站在下头看着。"
□□说:"……"
他说:她还说别的没有。
傻姑说:"说了。"
他说:"说什么。"
傻姑说:"师母说:你看着,别让他摔了。"
□□站在梯子上。
他站着，没有动。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说:"你看着。"
他说:"我拆。"
他开始拆。
他拆得很慢。他先把顶上的草席一张一张掀下来，掀一张，扔一张。掀了十七张。
掀完了，露出梁。
他把梁上的钉子一根一根起下来。起了二十四根。
起完了，梁松了。
他把梁推下来。
梁掉在地上，砸起一片灰。
灰散了，院子里那十一盏灯还在亮着。
他从梯子上下来。
他下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烂木头。
他说:"……"
他说:拆完了。
他说:"……"
他说:十九年。
他说:"……"
他说:我搭它用了三天。
他说:我拆它用了一个下午。
他说:"……"
他说:搭三天,拆一个下午。
他说:"……"
他说:这个账怎么算。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算。
那天傍晚，他回到屋里。
屋里已经收拾过了。药收了，药罐收了，药方收了。床底下那个箱子搬出来了，摆在墙边。
她还在床上。
他坐在床边。
他坐着，看着她。
他说:"……"
他说:我今天拆了棚子。
他说:我今天说了"我不造"。
他说:"……"
他说:你听见了没有。
他说:"……"
他说:你没有答应。
他说:"……"
他说: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答应。
他说:"……"
他说:傻姑喊了两回,你没有答应。
他说:"……"
他说:我叫你,你也没有答应。
他说:"……"
他说:"……"
他说:我叫你没有?
他说:"……"
他说:我没有叫。
他说:"……"
他说:我这辈子没有叫过你的名字。
他说:"……"
他说:我叫你"你"。
他说:我叫你"她"。
他说:我听别人叫你"师母"。
他说:"……"
他说:□□叫过。
他说:□□叫过。
他说:我叫过没有。
他说:"……"
他说:我叫过。
他说:我十九年前叫过一回。
他说:那一年你刚死——不对。
他说:那一年你刚醒。
他说:你醒过来,我站在床边,我叫了你的名字。
他说:"……"
他说:我叫了一声。
他说:十九年我就叫了那一声。
他说:"……"
他说:我叫的时候你睁开了眼。
他说:我以为我叫了你,你才醒的。
他说:"……"
他说:我今天才知道:不是我叫醒的你。
他说:是你自己要醒。
他说:"……"
他说:我叫那一声,是我这辈子第一回。
他说:也是最后一回。
他说:"……"
他说:我今天要不要叫。
他说:"……"
他说:我叫了,你就答应了么。
他说:你不答应。
他说:"……"
他说:你不答应,我叫它做什么。
他说:"……"
他说:我不叫。
他说:"……"
他说:他们叫我的时候,都是要走的时候。
他说:不走的时候不叫。
他说:"……"
他说:我今天不走。
他说:"……"
他说:我不走,我就不叫。
那天夜里，他坐在床边。
他坐了一夜。
灯还亮着。
他坐着，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
他说:她这辈子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软话。
他说:"……"
他说:她替我说过没有。
他说:没有。
他说:"……"
她说"你的账你自己背。"
她说"我不替你担。"
她说"担了就是我的账了。"
他说:"……"
她说"我教成了,我心里疼。"
——这一句她没说。这一句是她心里说的。
他说:这一句她没说。
他说:她没说,我怎么知道的。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我不猜。
他说:我坐着。
他说:"……"
他说:我坐着就是了。
天亮了。
他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把门开了。
院子里那十一盏灯还亮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
他说:"……"
他说:灯。
他说:"……"
他说:她说:灯灭了你就点。
他说:"……"
他说:没有灭。
他说:"……"
他说:没有灭我也要点。
他说:"……"
他说:我点。
（第九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不走的时候不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