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最后一夜 她让他把灯 ...
-
起更
傍晚她要起身。
□□来抱她。她这几日瘦得厉害，抱起来轻得像一床被子。
她让他抱到窗边。窗是白天开着的，海风灌了一天，屋里凉。她被抱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轻点。"
他说："我知道。"
他抱得极慢。他抱她走过屋子中间那一段，那一段地不平，有一块砖翘着，是他去年就要修没修的。他抱着她绕过去了。
她感觉到了，没说话。
他要关窗。
"开着。"她说。
"夜里冷。"
"开着。"
他没关。
他去取了两件衣服来，一件披在她身上，一件搭在她膝上。他自己的那件也披上去了——他先把自己的披上去，再把两件压在外面。
她看着他做这些，没说话。
他做完了，站在她身后。
她说："你坐。"
他在她身后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搬了张凳子，坐在她侧后方。
从这个位置，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的头顶。她的头发白了大半，剩下的黑也灰着。他伸手，把她鬓边一绺头发拢到耳后。
她没躲。
"听见了？"她问。
"什么。"
"潮。"
他听。
风从东边来，穿过林子，穿过竹梢。在风底下，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声音，一层一层地往上推。
"听见了。"他说。
"第几回了。"
"……"
"昨儿我说是七回。"她说，"今儿是第七回。"
他没说话。
她说："你记着这个数。"
她顿了顿，又说："岛上今儿有几个人。"
他说："都在。"
"哪儿。"
他说："冯默风在铁匠铺。哑叔在配灯罩，他手抖，配得慢。傻姑在数灯。"
冯蘅说："傻姑数到第七要停。"
他说："我知道。"
她说："她停了你别提醒。"
他说："我不提醒。"
她说："她自己想得起来。"
他说："想得起来。"
她说："她想不起来你就等。"
他没答。
她说："你等。"
他说："我等。"
初更
天黑下来了。
她说了两个字。
"点灯。"
□□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还没黑透。"
"点。"
他起身。
岛上有十一盏灯。他从这一间点起，一间一间往外走。每一盏都点得很慢，他怕火苗窜起来烧了罩子——他这辈子点灯从没这么小心过，点一盏要半刻钟。
第一盏在廊下。他蹲下去，把罩子取下来，火折子凑近，火苗起来了，他不敢吹，等它自己稳。稳了才把罩子扣回去。扣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罩子磕在柱子上，磕出一声脆响。
屋里，她听见了。
第二盏在阶前。第三盏在院门。
第四盏在东厢。他走到东厢门口，停住了。东厢是空着的——那两间客房，□□住过，□□也住过。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灯点上了。
第五盏在西边库房门口。他经过库房的时候没有往里看。
第六盏在井边。第七盏在柴房。
她坐在窗边等。
她听着。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声音是没有的。但她知道。她数着他的脚步：出这门，往东，第一盏在廊下；往南，第二盏在阶前；第三盏在院门；第四盏在东厢……
数到第九盏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
是傻姑。
傻姑在跟自己说话。傻姑说："点了。这个点了。这个也点了。"
然后她听见冯默风的声音，很远，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第十盏。
第十一盏——第十一盏在院子西边那棵老树下，挂得高。
她数到十一，等了一会儿，没有第十二盏。
她笑了。
□□回来的时候，她问："几盏。"
"十一盏。"
"好。"
"……"
"傻姑点了几盏？"
□□顿了一下，"……两盏。"
"她先点的？"
"她先点的。"
冯蘅说："那她今儿没忘。"
他说："她点的是第八和第九。"
冯蘅说："她够不着第八。"
他说："她搬了凳子。"
冯蘅说："她自己搬的？"
他说："自己搬的。"
冯蘅说："她站上去跳了两下才点着。"
□□不说话了。
——他没看见。他到的时候灯已经亮了。他说的"搬凳子"是猜的。
冯蘅说："你没看见。"
他说："没看见。"
她说："我看见了。"
他说："你在这儿，你怎么看见。"
她说："我听见的。"
她说："跳两下，第三下才点着。第一下风把火吹了，第二下她手歪了。第三下点着了。"
□□站在那儿。
他说："……你怎么听得出三下。"
冯蘅说："她跳的时候凳子响。响三下。"
她说："你听的是灯，我听的是凳子。"
二更
灯都亮着。
从窗里看出去，院子是黄的。十一盏灯，把整个院子照得像浮在水里。
她看着外面，忽然说：
"我怕黑。"
□□沉默了一会儿。
他答得很笨。
"有灯。"
"灯会灭。"
"我点。"
她说："你记牢了。"
他说："记牢了。"
这两个字他说得太快了。他自己知道说得太快了——她要的不是这么快的一句。
他补了一句："我点。灭一盏我点一盏。"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你坐近些。"
他把凳子往前挪。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窗沿上。手很凉。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在他手里，小得不像话。他一只手能包住两只。
她说："你手真热。"
他没答。
"你年轻的时候手也热。"她说，"那年你从外面回来，手冻得跟冰一样，塞在我脖子里。"
他说："我不记得了。"
"你记不得的事多了。"她说，"六条单子你背了一晚上。"
他握紧了一点。
她说："疼。"
他松开。
"这样。"
"嗯。"
——院门那边有动静。
是傻姑。她端着一碗东西进来了，走到门口，站在那儿不敢进。
冯蘅说："进来。"
傻姑进来，把碗放在小几上。碗里是粥，凉的。
冯蘅说："你今儿忘了几回？"
傻姑掰着手指头数："一回、两回、三回——"
她说："三回。"
冯蘅说："记牢了。"
傻姑说："记牢了。"
冯蘅说："明儿忘两回。"
傻姑说："明儿忘两回。"
冯蘅说："后天忘一回。"
傻姑说："后天忘一回。"
冯蘅说："大后天不忘了。"
傻姑说："大后天不忘了。"
她说完，站在那儿，忽然说："师母，灯我点了。"
冯蘅说："我看见了。"
傻姑说："我搬凳子了。"
冯蘅说："我听见了。"
傻姑高兴了。她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来说："我明儿还点。"
冯蘅说："你点。"
傻姑跑了。
□□看着那碗凉粥。
他说："她忘了热。"
冯蘅说："她没忘。"
他说："粥是凉的。"
冯蘅说："她端来的时候是热的。"
他说："……"
冯蘅说："她端来是热的，路上凉的。"
她说："她从灶上到这儿走了一百多步。"
她说："她走得慢。"
□□端起那碗粥。
他说："我喝。"
冯蘅说："凉的。"
他说："凉的我也喝。"
他喝了。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碗放下，碗底磕在几上，磕出一声。
三更
她说："吹箫。"
他起身去取箫。
箫挂在墙上。他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擦了很久。擦完他又擦了一遍，第二遍擦的是箫口，他把箫口对着灯看，看有没有灰。
她看着他擦。
"吹到第七段就停。"
他没答。
他把箫举起来。
第一声出来的时候，窗纸抖了一下。
——《碧海潮生》。
她听着。
这曲子她听了十九年。她听过他弹，听过他吹，听过他在礁石上吹一夜，听过他在她病中吹，听过他吹到一半摔了箫。
她听得出来的。他今天这一段，跟往常不一样。他今天没有急。
第一段。
第二段。
第三段。
第四段。
——她心里说了一句：这一段最好。
这一句她没说出口。她十九年前就想说，她一次也没说。这一段是"含"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气在里头走，不出声。她心里说这一段最好的时候，她想的是：我要是哪一天告诉他，他就会天天吹这一段给我听。他天天吹，这一段就不好了。
所以她一辈子没说。
第五段。
第六段。
第七段。
他没停。
她转过头去看他。
他也看着她。
他没停。
第八段，第九段。箫声往高处走，走得像要断了，又接上。窗外的潮声在底下垫着，箫声在上面走。
她没有再说话。
她转回头，看着窗外。
他吹完了整曲。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屋子里静了很久。
她说："你从来不听我的。"
他说："这一回我听自己的。"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她说："好。"
她说完这个字，眼睛里亮了一下。她这几日眼睛都是半闭的，今夜睁着，这一下比刚才更亮。
她说："你记牢了：这是你头一回不听我的。"
他说："我记牢了。"
她说："第二回你自己想。"
他说："我想。"
四更
潮声近了。
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上回我死的时候，"她说，"连笔都没搁稳。"
他没听懂。
"笔掉在地上。"她说，"滚了半圈。"
她看着自己的手。
"我就记得这一个声音。"
屋子里静。
"别的都不记得了。"她说，"不记得疼，不记得黑，不记得你。就记得笔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一动不动。
"这回我有的是时间。"她说。
"……"
"你说吧。"
他坐着，没有说话。
她等着。
潮声一层一层。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答应。"
她说："你不用答应。"
"那我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
"……"
"骂我也行。"
他抬起头。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她这几日眼睛都是半闭的，今夜睁着。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真骂了。
他骂她狠心。他骂她算得准——路程、马、援军、江面，她连女儿会在哪一天走到哪一步都算出来了。他骂她既然算得出来，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让他也帮着算。
他说："你一个人算。"
她说："嗯。"
他说："你算了三年。"
她说："嗯。"
他说："你算的时候我一句都不知道。"
她说："嗯。"
他说："你把船留了三年，我一次都没看见。"
她说："嗯。"
他说："你连桐油都刷了两遍。"
她说："嗯。"
他骂她连让女儿送终都不肯。
他说："你挑了日子。"
她说："嗯。"
他说："你挑在她回不来的那几天。"
她说："嗯。"
他的声音高起来："你是不让她看着你死——你是不敢让她看着你死。"
她说："嗯。"
他说："你是不敢。"
她没有否认。
他把这四十年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骂。
他骂她把真经锁起来，锁了十九年不告诉他为什么。
他说："你跟我说一句会死？"
她说："不会。"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没答。
他骂她把弟子接回来却不肯替他说一句软话——他打断了他们的腿，她让他自己去接，一个字都不替他担。
他说："你担一句会死？"
她说："不会。"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担。"
她说："担了就是我的账了。"
他说："你的账怎么了。"
她说："我的账我背。他们的账他们背。"
他说："那我的账呢。"
她说："你的账你自己背。"
他说："我背了四十年。"
她说："你背得动。"
他骂她教女儿"打不过可以先跑"，骂她自己却一步不退。
他说："你教她跑，你自己不跑。"
她说："我跑不动。"
他说："你跑不动你教她跑？"
她说："我跑不动，她跑得动。"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跑。"
她说："我跑了她就没有退路了。"
他说："你留下就是她的退路？"
她说："第三条。"
他说："什么第三条。"
她说："三条退路，第三条是她爹。"
他说："那不是我。"
她说："是你。"
他说："我不走。"
她说："你不走，她就能走。"
他骂到后来，声音哑了。
他还骂了一样：他骂她把那本真经给了人，给了她女儿，她算得清清楚楚，她高兴，她说"我松了"。
他说："你松了。"
她说："松了。"
他说："你守了十九年，你给出去了，你高兴。"
她说："高兴。"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早给。"
她说："早给我算不清。"
他说："算不清你就留着？"
她说："算不清我不做。"
他说："那你今年怎么算清了。"
她说："我今年算清了。"
他说："那你要是今年算不清呢。"
她说："那我就留到死。"
他说："留到死柜子也不开？"
她说："不开。"
他说："那你这十九年白守了。"
她说："不白守。"
他说："怎么不白守。"
她说："守着不是为开。守着是守着。"
他哑了。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
她听着。
她一直听着。
他骂完了，屋子里只剩潮声。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笑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笑。
五更
她说："你答应我一样。"
"你说。"
"不造玉棺。"
沉默很长。
长到她以为他不会答了。
"……我答应。"
她说："你上回造了一半。"
"我知道。"
"玉都料好了。"
"我知道。"
她说："那块玉在西边库房。"
他没说话。
她说："我看见了。"
他说："……"
她说："料很好。"
他说："你别说了。"
她说："好。"
屋子里静下来。
她把头靠回椅背上。她累了。
他说："你歇着。"
她说："不歇。"
"……"
"还有一回潮。"她说。
他听。
风底下，很远的地方，那个声音正在往回退——这一回落了，下一回要再涨起来，中间隔着一段静。
她说："你要为我做件事。"
"你说。"
"我要你把话说完。"
他说："我说完了。"
"那是骂。"她说，"骂不算。"
他说："那我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
他坐了很久。
潮声开始往上涨了。涨得很慢，听得出来，一层一层往上推。
他开口了。
他说的不是什么大事。他说的是那年她刚上岛，在海边捡贝壳，捡了一兜，回来倒在桌上，让他猜哪一颗最好看。他猜错了。她说那颗最好看的已经被她扔回海里了。
他说他那天就想问她为什么扔，没问。
他说他这辈子没问出口的话，攒了一堆。
他说："我攒了一堆。"
她说："那你今夜说完。"
他说："说不完。"
她说："说多少算多少。"
他就接着说。
他说得很慢，一件一件，没有次序。说到哪儿算哪儿。有的时候说一半停了，她就等。有的时候他自己说不下去了，她就替他说下一句。
他说那年她默写真经，写到一半手拿不住笔，笔掉在纸上，他站在门外，他没进去。
她说："你站在门口。"
他说："我站了半个时辰。"
她说："我听见了。"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出来。"
她说："我出来了你就要问我。"
他说："我问你怎么了。"
她说："你问我，我就要答。我答了，你就要拦。"
他说："我拦得住？"
她说："拦不住。可是你拦一回，我就多费一回心。"
他说："我那时候不知道。"
她说："你现在知道了。"
他说："我现在知道了。"
他说那年□□第一回上岛，他被困在林子里三天，他回来的时候她坐在廊下，一句话没问。
他说："你一句都没问。"
她说："我问什么。"
他说："你问我三天在林子里干什么。"
她说："你在林子里三天，出来就好。"
他说："我要是出不来呢。"
她说："你出不来我就去找你。"
他说："你找得到？"
她说："找不到。"
他说："那你找什么。"
她说："我找。"
他说："找不到也找？"
她说："找不到也找。"
潮声在底下垫着。
潮声涨到一半的时候，他把她的手举起来，贴在脸上。
他说："你手凉。"
她说："你手热。"
他说："我给你捂。"
她说："你捂不热。"
他说："我捂一夜。"
她说："你捂一夜也是凉的。"
他说："那我也捂。"
她说："你捂。"
潮生
潮声涨满了。
整个屋子都是那个声音，从窗里进来，从地里上来，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药师。"
"在。"
"灯灭了你就点。"
他说："哎。"
她没有再说话。
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贴着。
潮声涨到最高的那一下，屋子里静了一瞬——风停了，只有潮。
那一瞬过去，风又起来了。
灯还亮着。
他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
他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灯还亮着。
（第九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最后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