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给襄儿的 她给没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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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蘅只抱过□□一次。
八年前，郭破虏和□□落地那一天，岛上收到消息，是陆乘风快马送来的。信上说了两件事：母子平安；一男一女。
她那时身体还撑得住。她让□□把她扶到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抱□□——不是真抱，是想象。她坐在院里，两只手在膝上，摆成一个抱的姿势，摆了很久。
□□看见了，问她做什么。
她说："试试。"
后来她真的抱过一次。□□满月那年，□□带着孩子回岛住了四个月。她抱了。抱了大概有一刻钟。
那孩子不哭。睁着眼看她，看到打哈欠。
冯蘅说："这个像我。"
□□说："哪儿像。"
"不哭。"
□□说："她哭的，她昨儿哭了一夜。"
冯蘅说："那是我抱着的时候不哭。"
□□没接话。她站在旁边，看着她娘抱着她女儿。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出去了。她出去的时候走得很快，冯蘅听见她的脚步在院子里停了一下，停了三息，又走了。
那是八年前的事。
那四个月里，冯蘅抱过她六回。她自己数着的。第一回一刻钟，第二回两刻钟，第三回半盏茶，第四回她抱到一半手抖了，把孩子交给□□了。第五回第六回都很短。
六回。
她数得清，是因为少。
"襄儿多高了？"她问。
郭破虏想了想，比了一下自己胸口："这么高。"
"比划得准么。"
"……不太准。"
"那就别比划。"冯蘅说。
郭破虏把手放下。
"她几岁开始认字？"
"五岁。"
"谁教的。"
"我娘。"
冯蘅点点头。
"她怕不怕黑？"
郭破虏说："不怕。"
"哦。"
郭破虏听出这一声"哦"里有点什么，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冯蘅说："她小时候怕不怕？"
"小时候……"郭破虏想了想，"怕过一阵。六岁那年。后来不怕了。"
"怎么不怕的。"
"我娘在她屋里点了一盏灯。"
冯蘅沉默了一会儿。
"哦。"她说。
——她本来想给一个怕黑的孩子画一张图的。她心里那张图，画的是：孩子夜里怕黑，抬起头，看见的是星星。
一个不怕黑的孩子，星星就没什么用了。
她心里过了一遍这个道理，过完了，她说：
"我还是画吧。"
郭破虏说："她不怕黑了。"
冯蘅说："我知道。"
"那还画？"
冯蘅说："我画给她，不是因为她怕黑。"
郭破虏问："那是因为什么？"
冯蘅说："因为我怕。"
郭破虏愣住了。
他说："外婆怕黑？"
冯蘅说："怕。"
她说得很平常，像说今天风大。
她说："我这一辈子怕黑。岛上点十一盏灯，是我要点的。你外公以为我不喜欢黑，其实是我怕。"
郭破虏说不出话了。
他说："可您……"
他说："我以为您什么都不怕。"
冯蘅说："我怕的东西多。"
她说："我怕黑。我怕冷。我怕记不住。"
她说："这三样我怕了一辈子。"
她说："怕不怕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她说："我怕黑，我还是要灯。我不等到不怕了才点。"
郭破虏听着。
他忽然想起来，他来岛上这六天，夜里院子里一直有灯。他以为那是岛上的规矩。他现在才知道，那是他外婆怕黑。
他说："外婆，我今夜多给您点一盏。"
冯蘅说："十一盏。"
"十二盏。"
"十一盏。"
郭破虏说："多一盏不费事。"
冯蘅说："十一盏是十一盏。十二盏是十二盏。"
她说："我数了十九年，我数的是十一。你给我点十二盏，我夜里就要数第十二盏。我数到第十二，我就想：这一盏哪儿来的。"
她说："我不想。"
郭破虏说："是。"
她画了一整夜。
纸是好的，昨晚找出来的那摞，还剩大半。她裁成方的，一张一尺见方。剪刀钝了，她裁不动，郭破虏替她裁。他裁得歪，她摸了摸边，说："歪了。"
他说："看不见。"
她说："摸得出来。"
她重裁。
她先定中天，再定四象，再定二十八宿。
她画得极慢。手抖，星点画歪了几个。歪了的她不去改——改了更丑。她在歪的那个点旁边，把笔顿一顿，点出一个稍大的墨点，看着就不歪了。
郭破虏在旁边替她磨墨、换水、把画好的纸晾到一边。
他磨墨磨得不好。墨要顺时针磨，他一会儿顺一会儿逆，磨出来的墨有沫。冯蘅听了两回——她听得出来，磨得不对，墨在砚里响的声音不对。
她说："顺一个方向。"
他就顺一个方向。
"慢。"
他就慢。
"外婆，我替您画。"
"你画的星不像。"
"……星就是星。"
"星不是点。"冯蘅说，"星是活的。你画出来的全是死的。"
郭破虏看着那一纸墨点，看了半天，看不出哪个活哪个死。
他也不敢问了。
画到后半夜她咳了两次。第二次咳得久，她把笔搁在砚台上，手按着心口，闭着眼，等那阵过去。她的手按着心口的时候，指头是蜷着的，蜷得很紧。
郭破虏说："外婆，明天再画。"
"明天手更抖。"
她重新拿笔。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
她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蓉儿也问过一句。
那年蓉儿八岁。也是夜里，也是画星。她抱着蓉儿坐在院里，蓉儿仰着头看，看了半天，忽然问：
"娘，哪一颗是娘？"
她说：没有我的。天上的星都有名字，有名有姓的才有星。
蓉儿说："哦。"
那个"哦"，和今天她自己说的这个"哦"，是同一个声音。
她当时没在意。她过了很久才知道，那天夜里蓉儿自己找了一颗没名字的小星，管它叫"蓉儿"。
——这些是蓉儿二十三年以后在信上告诉她的。
她想着这件事，手停在那儿，笔尖悬在纸上。墨从笔尖滴下去，滴了一个点。
郭破虏说："外婆？"
她没应。
她看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她说："破虏。"
"在。"
"你娘小的时候，问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哪一颗是娘。"
郭破虏说："您怎么答的？"
冯蘅说："我说没有。"
郭破虏说："……"
他说："那我娘哭了没有？"
冯蘅说："没哭。"
她说："她说了个'哦'。"
她说："她那天夜里空了一晚上。"
郭破虏说："那您后来——"
冯蘅说："后来我给她补了一句。"
"补的什么？"
冯蘅说："我说：没有名字的星，才是自己的。"
郭破虏说："这就不空了？"
冯蘅说："还是空。"
她说："可是她自己找了一颗。"
她说："她自己找的，就是她自己的了。"
她说："我补晚了二十三年。晚了也要补。"
郭破虏听着，看着她。
她说："你接着磨墨。"
天快亮的时候，她画完了。
郭破虏把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摊在地上晾。摊了一地。屋里地上全是，他只好把桌子底下的也摊了，自己站在门口看。
"数数。"冯蘅说。
郭破虏数了。
"一百零八。"他说。
冯蘅闭上眼睛，笑了一下。
一百零八。这个数她没有特意凑。她画的时候只是在画，画完了，就是一百零八。
她睁开眼，"笔。"
郭破虏递笔。
她在纸的边上——不在星图里头，在边上，靠右下角，靠得很外——又点了一颗。
点得很轻。
郭破虏看着。
"这一颗是什么星？"
"没名字。"
"那画它做什么？"
"画着。"
郭破虏愣了一会儿。
"要不要注一个？"
"不注。"
"那襄儿怎么认？"
冯蘅说："她认不出的。"
郭破虏说："那……"
"认得出一百零八颗，认不出这一颗。"她说，"这就对了。"
郭破虏蹲在地上，看着那颗没有名字的星。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赶紧站起来，说："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他走到门口。
"破虏。"
他回头。
"你把地上这些收起来。"冯蘅说，"按顺序收。别弄乱了。"
她在图背面写了一行字。
只一行，写在最下面，字小。
襄儿，你认得出几颗就认几颗。认不出的，不要问别人。
郭破虏把图收好，卷起来，用一根麻绳系住。
他看着那行字。
"这是什么意思？"
"她长大就懂了。"
"我要是问您，您也不说？"
冯蘅看着他。
"你问的是你自己的事。"她说，"这行字是给她的。"
郭破虏系好绳子，把图卷捧在手里。
他站在那儿，说："外婆，这六个字太重了。"
冯蘅说："哪六个字？"
"不要问别人。"
冯蘅说："重。"
她说："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替我活。"
她说："认星这件事，问了别人，别人告诉你哪一颗是哪一颗，你就记住了。记住了你就以为你认得了。"
她说："你认得的是别人认得的。"
她说："自己认出来的那几颗，才是你的。"
郭破虏说："那要是认不出来呢？"
冯蘅说："认不出就认不出。"
她说："认不出的那几颗，你留着。留着它就在那儿。你哪一天看见了，那就是你认出来的。"
郭破虏捧着那卷图，站了很久。
他说："我懂了。"
冯蘅说："你懂了一半。"
"还有一半呢？"
"还有一半你以后懂。"
"外婆。"
"嗯。"
"这个……什么时候给襄儿？"
冯蘅靠在枕上。天已经亮了，窗纸上有灰白的光。
她今天格外累。说这一句话用了很久。
"不急。"她说。
"不急是多久？"
"等你娘回来，"她说，"再给她也行。"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这六天里，她头一回说出"等你娘回来"这几个字。
——她愣住，是因为她自己听见了。她这六天说的每一句都是"给你娘""交给你娘""她收不到"，她一次也没说过"等她回来"。
她说完，屋子里静下来。
郭破虏捧着那卷图，站在床边，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她才又开口，说的是别的。
"药呢。"
郭破虏说："凉了。"
"热。"
郭破虏端着碗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看见她靠在枕上，眼睛是睁着的，看着窗。
窗纸上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
（第九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给襄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