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93、回不去 她收到消息

　　消息是第十二天到的。
　　那天她在江边。
　　她站在那块石头上，往北看。
　　北边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站了大约一个时辰，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她回头。
　　一个人骑马过来，从南边来。
　　她认得那匹马。
　　——那匹马是岛上那条船上的。她见过，她十六岁那年出岛坐的就是那条船，那匹马是拉纤的，十几年了，现在老了，毛色发灰。
　　她站在那儿。
　　她说:"……"
　　她说:那匹马是岛上的。
　　她说:"……"
　　她说:岛上派人来了。
　　她说:"……"
　　她说:岛上派人来，就是有事。
　　她说:"……"
　　她说:我不猜。
　　她说:"……"
　　她说:我不猜，我还是要问。
　　那人到了。
　　他从马上下来，站都站不稳。
　　他跪下了。
　　他说:"黄女侠。"
　　她说:"你说。"
　　他说:"……"
　　他说:"师母……"
　　她说:"……"
　　她说:"你说。"
　　他说:"师母昨日走了。"
　　她说:"……"
　　她说:你说什么。
　　他说:"师母昨日走了。"
　　她说:"……"
　　她说:昨日是几时。
　　他说:"昨日五更。"
　　她说:"……"
　　她说:五更。
　　她说:"……"
　　她说:五更是什么时候。
　　她说:五更是天没亮那一阵。
　　她说:"……"
　　她说:昨日五更。
　　她说:"……"
　　她说:今天是几时。
　　他说:"今日午时。"
　　她说:"……"
　　她说:午时。
　　她说:"……"
　　她说:那就是一天半。
　　她说:"……"
　　她说:一天半。
　　她说:"……"
　　她说:你走了多久。
　　他说:"小的走了两天。"
　　她说:"……"
　　她说:你走了两天。
　　她说:她走了两天半。
　　她说:"……"
　　她说:你昨日五更动身的?
　　他说:"不是。小的今日天没亮动身的。"
　　她说:"……"
　　她说:那你走了半天。
　　他说:"半天。"
　　她说:"……"
　　她说:半天你走了一百二十里?
　　他说:"小的换了三匹马。"
　　她说:"……"
　　她说:三匹马。
　　她说:"……"
　　她说:谁给你换的马。
　　他说:"冯默风给的。"
　　她说:"……"
　　她说:冯默风。
　　她说:"……"
　　她说:冯默风给你三匹马，是冯默风让你快。
　　他说:"是。"
　　她说:"……"
　　她说:他知道我在江边。
　　他说:"知道。"
　　她说:"……"
　　她说:他怎么知道我在江边。
　　他说:"师母说的。"
　　她说:"……"
　　她说:我娘说的。
　　她说:"……"
　　她说:我娘说我在江边。
　　她说:"……"
　　她说:我娘怎么知道我在江边。
　　她说:"……"
　　她说:我娘算的。
　　她站在那儿。
　　她站着，没有动。
　　风从北边来。
　　她说:"……"
　　她说:我娘算出来了。
　　她说:我娘在岛上，她算出来我在江边。
　　她说:"……"
　　她说:她怎么算出来的。
　　她说:她知道我搬兵。
　　她说:她知道搬兵要走哪几条路。
　　她说:她知道路上哪一段有渡口。
　　她说:她知道渡口往南三十里有一个大湾。
　　她说:她知道我在那个大湾上过船。
　　她说:"……"
　　她说:她全知道。
　　她说:"……"
　　她说:她在岛上，她全知道。
　　她说:"……"
　　她说:她算了我一辈子。
　　她说:"……"
　　她说:她算到死那天还在算我。
　　她做了一件事。
　　她上马了。
　　她说:"我去岛上。"
　　那人说:"黄女侠——"
　　她说:"我去岛上。"
　　她说:"从这里到岛上三天。"
　　她说:"我两天半到。"
　　她说:"我一天不睡。"
　　她说:"……"
　　她说:我到了岛上，我娘在不在。
　　她说:"……"
　　她说:不在了。
　　她说:"……"
　　她说:不在了我去做什么。
　　她说:"……"
　　她说:我去看她。
　　她说:"……"
　　她说:我看她一眼。
　　她说:"……"
　　她说:我看她一眼，我要多久。
　　她说:"……"
　　她说:两天半去。看一眼。两天半回。
　　她说:"……"
　　她说:五天。
　　她说:"……"
　　她说:五天以后兵还是没来。
　　她说:"……"
　　她说:五天以后我在岛上。
　　她说:"……"
　　她说:我在岛上，我不在江边。
　　她说:"……"
　　她说:兵来了我不在。
　　她说:"……"
　　她说:兵来了我不在，兵就散。
　　她说:"……"
　　她说:那我不去。
　　她说:"……"
　　她说:我不去。
　　她说:"……"
　　她说:我不去，我去做什么。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上马。
　　她上马了。
　　她打马。
　　马跑起来了。
　　她往东南跑。
　　她跑了一百里。
　　——她跑了一百里，她停了。
　　她停在路上。
　　她说:"……"
　　她说:我不去。
　　她说:"……"
　　她说:我去做什么。
　　她说:"……"
　　她说:我娘走了。
　　她说:"……"
　　她说:我娘走了，我去看什么。
　　她说:"……"
　　她说:我去看她的脸。
　　她说:"……"
　　她说:她那张脸我看不看得见。
　　她说:"……"
　　她说:我眼睛花了。
　　她说:"……"
　　她说:我三年没见她了。
　　她说:"……"
　　她说:三年。
　　她说:"……"
　　她说:我上一次见她是三年前。
　　她说:"……"
　　她说:那一次我带了两个孩子回来。
　　她说:"……"
　　她说:我住了半年。
　　她说:"……"
　　她说:半年里我天天坐在她床边。
　　她说:"……"
　　她说:我天天坐着，我以为我天天在陪她。
　　她说:"……"
　　她说:我今天才知道:我陪了她半年，她陪了我一辈子。
　　她说:"……"
　　她说:我半年，她一辈子。
　　她说:"……"
　　她说:这个账我怎么算。
　　她说:"……"
　　她说:我算不出来。
　　她说:"……"
　　她说:算不出来我不做。
　　她说:"……"
　　她说:那我不去。
　　她掉头了。
　　她掉头往北。
　　她走了一百里，回到江边。
　　她走到江边的时候是第三天早上。
　　她算的是两天半，她走了三天。
　　——她多走了半天。
　　她说:"……"
　　她说:我多走了半天。
　　她说:"……"
　　她说:我娘算的是两天半，我走了三天。
　　她说:"……"
　　她说:我多走半天，是我自己的。
　　她说:"……"
　　她说:不是我娘算错。
　　她说:"……"
　　她说:这句话我说过。
　　她说:"……"
　　她说:我说过几回了。
　　她说:"……"
　　她说:我记不清。
　　她说:"……"
　　她说:记不清就记不清。
　　她说:"……"
　　她说:我说第一百回也是一样的。
　　她站在江边。
　　她站在那块石头上。
　　她往北看。
　　北边什么都没有。
　　她站着。
　　她说:"……"
　　她说:我回不去了。
　　她说:"……"
　　她说:我娘在岛上，我回不去。
　　她说:"……"
　　她说:我在江边，我回不去。
　　她说:"……"
　　她说:我两头都回不去。
　　她说:"……"
　　她说:我娘够不着我。
　　她说:"……"
　　她说:我够不着她。
　　她说:"……"
　　她说:我们两个够了一辈子。
　　她说:"……"
　　她说:谁也没够着。
　　她说:"……"
　　她说:可是我们两个都在够。
　　她说:"……"
　　她说:这就够了。
　　她做了最后一件事。
　　她把本子拿出来。
　　她翻开。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有她前天夜里摸黑写的三行:
　　娘。
　　我在这儿。
　　我够不着。
　　她看着这三行。
　　她说:"……"
　　她说:我写了这三行。
　　她说:"……"
　　她说:我写的时候，我娘还在。
　　她说:"……"
　　她说:我写的时候是第九天夜里。
　　她说:"……"
　　她说:她走了是第十二天。
　　她说:"……"
　　她说:那就是:我写"我够不着"的时候，她还活着。
　　她说:"……"
　　她说:她活着，她够不着我。
　　她说:"……"
　　她说:我够不着她。
　　她说:"……"
　　她说:我们两个同时够着。
　　她说:"……"
　　她说:谁也没够着。
　　她说:"……"
　　她说:她现在不用够了。
　　她说:"……"
　　她说:我现在还要够。
　　她说:"……"
　　她说:我够兵。
　　她说:"……"
　　她说:我够兵，兵不来。
　　她说:"……"
　　她说:我够不着。
　　她说:"……"
　　她说:我够不着，我还是要够。
　　她提笔。
　　她在那三行底下又写了一行。
　　她写:
　　我等着。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
　　她说:"……"
　　她说:我写了"我等着"。
　　她说:"……"
　　她说:我等什么。
　　她说:"……"
　　她说:我等兵。
　　她说:"……"
　　她说:兵不来。
　　她说:"……"
　　她说:我等到什么时候。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还是要等。
　　她说:"……"
　　她说:我等，我就在江边。
　　她说:"……"
　　她说:我在江边，兵来了我就接。
　　她说:"……"
　　她说:兵来了我接了，兵就进去了。
　　她说:"……"
　　她说:兵进去了，城里就多守一阵。
　　她说:"……"
　　她说:多守一阵，城里就少死一些人。
　　她说:"……"
　　她说:这一笔我算得清。
　　她说:"……"
　　她说:算得清的账，我做。
　　她说:"……"
　　她说:我做了。
　　她说:"……"
　　她说:我做完了。
　　她说:"……"
　　她说:我这一辈子做的事，没有一件白做。
　　她说:"……"
　　她说:这句话我说过。
　　她说:"……"
　　她说:我说过几回了。
　　她说:"……"
　　她说:我记不清。
　　她说:"……"
　　她说:记不清就记不清。
　　她说:"……"
　　她说:我说第一百回也是一样的。
　　她站在江边。
　　风从北边来。
　　她站着，往北看。
　　北边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再说话。
　　她站着。

　　（第九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她收到消息。<br>先说那个时间点。岛上的人说:师母昨日五更走了。 今天午时消息到江边，那人换了三匹马，是冯默风给的——冯默风给她三匹马，是冯默风让她快。冯默风怎么知道她在江边？师母说的。<br>我娘算的。我娘在岛上，她算出来我在江边。她算了我一辈子。她算到死那天还在算我。<br>然后是她上马那一段。她上马往东南跑，跑了一百里，停了。<br>她说:我娘走了，我去看什么？我去看她的脸。她那张脸我看不看得见？我眼睛花了。三年没见她了。<br>那一次我带了两个孩子回来，住了半年。半年里我天天坐在她床边。我天天坐着，我以为我天天在陪她。我今天才知道：我陪了她半年，她陪了我一辈子。我半年，她一辈子。这个账我怎么算——我算不出来。算不出来我不做。那我不去。<br>然后是那半天。她掉头往北，算的是两天半，走了三天。我多走了半天，是我自己的。不是我娘算错。<br>然后是那三行字。她前天夜里在破庙里摸黑写的:娘。我在这儿。我够不着。<br>她说:我写的时候是第九天夜里，她走了是第十二天。那就是：我写"我够不着"的时候，她还活着。她活着，她够不着我。我够不着她。我们两个同时够着。谁也没够着。<br>她现在不用够了。我现在还要够。我够兵。我够兵，兵不来。我够不着。我够不着，我还是要够。<br>最后她在那三行底下写了一行:我等着。<br>然后是那一笔账:兵来了我接了，兵就进去了；兵进去了，城里就多守一阵；多守一阵，城里就少死一些人。这一笔我算得清。算得清的账，我做。我做了。我做完了。我这一辈子做的事，没有一件白做。<br>ps:有读者问她回不回得去岛上。她回不去。这是她自己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