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给他的 她把药方交 ...
-
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
窗开着。海风从东边来，带着咸气，一阵一阵扑在窗纸上，窗纸一鼓一鼓的。她躺着听了一会儿。
潮声隔着一片林子，听不真切，但她知道它在。
——昨儿她跟郭破虏说：再听七回潮。
郭破虏没听懂。他站在床边，嘴张了张，没敢问。她也没解释。
她侧过身，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纸是空的。三张写废的纸团在脚盆里，墨洇成一团一团的黑。她昨儿本打算先给襄儿写，再给蓉儿写，写给他的留在最后——先易后难，这是她一辈子做事的规矩。
易的先做掉，剩下的力气全留给难的。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抬到眼前，看了看。
指头是白的。抖得不算厉害，但抖。她把五根指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第三回张开的时候，小指那一根自己跳了一下，她停住，等它不跳了，才把手放回去。
她看了很久，改了主意。
照原先的次序，等她把襄儿和蓉儿的都写完，手就不知成什么样子了。写是要用手的，说是用嘴的。她还有嘴。
——那就先说。
说完了再写也不迟。
她把手放回被子里，闭上眼睛，等天亮。
冯默风是辰时来的。
他进门前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鞋底的泥在阶石上蹭干净，蹭了三下，左边两下，右边一下，才提着药箱进来。
他今年三十三。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白得比师父还早。他十七岁那年本该断一条腿，那条腿是陆乘风替他挨下来的，他这十六年走路从不叫疼，也从不敢不站直。岛上没人教过他这个，也没人要求过他。他自己要这样。
冯蘅看他进来，说："箱子放这儿。"
冯默风放下箱子，站得笔直。
"师母。"
"嗯。"
"师父说您找我。"
"你过来。"
冯默风往前走了两步，在床前三尺停住。这个距离他算了十六年。
冯蘅说："箱子第二个抽屉。"
冯默风拉开第二个抽屉，取出一叠纸。纸是旧的，边角磨毛了，折了又折，折痕发白，白得透光。
"这是先生的方子。"冯蘅说，"用了十九年。"
冯默风捧着。
"我念，你记。记牢了。"
"是。"
她开始念。
念得很慢。一味一味地念，念完一味，停一停，等他写完，再念下一味。屋里只有笔尖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
念到中途她咳了一声，抬手按住心口，说："等一下。"
冯默风放下笔。
她闭眼缓了一会儿。屋子里的光从窗纸那边过来，落在她脸上，她脸上有汗。冯默风看着那一层汗，不敢伸手去擦。
她说："接着来。"
方子念完，用了小半个时辰。
冯默风把纸捧起来吹了吹墨，又从头念了一遍给她听。一味不错。
她点点头。
"火。"
"火？"
"煎药的火。"冯蘅说，"先大后小。滚了就转小。小到什么程度——药汤冒的泡，像螃蟹吐沫，那样就对了。"
冯默风重复："像螃蟹吐沫。"
"记牢了。"
"记牢了。"
"再就是你师父会自己煎。"冯蘅说，"他煎必糊。"
冯默风没敢接。
"我煎了十九年，他煎糊了十九年。"她说，"他不是不会，他是心里想着别的。"
冯默风还是没敢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所以火不能大。"她说，"这是第三遍了。"
冯默风说："师母，我记着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冯默风。"
"在。"
"你今年三十几了。"
"三十三。"
"腿还行么。"
冯默风愣了一下，说："行。"
"走路疼不疼。"
"……不疼。"
冯蘅说："那就好。"
她没再说下去。
——她本来还有一句。她想说：你这条腿不是你的，是陆乘风给你的。她想说：他撞你那一下，是让你替他活着。
她没说。这句话她说过一回，说过就够了。说了第二回，就成了他的账。
冯默风捧着药箱退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师母靠在枕上，眼睛半闭着，像是要睡。他不敢出声，轻轻把门带上了。
门一合上，门外就有人说话。
"你懒？"
她睁开眼。
□□站在门口。他进来的时候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她听了十九年，闭着眼也认得。他在门外站了小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这半个时辰里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廊下那把歪了的扫帚扶起来了，扶了三次。第一次扶正了，风一吹又倒；第二次他找了块石头抵住；第三次他还是把石头踢开了。她听见石头滚下台阶的声音。
她说："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问什么。"
他走过来，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杌子矮，他坐得不太好，膝盖顶得高高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扣着。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你懒？"
冯蘅看着他，不说话。
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先移开眼睛。
"我去看书了。"他说。
"嗯。"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要什么？"
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问这句话。这些天他进这个屋子都是先站一会儿再开口，从没问过她要什么。今天他问了，是因为他听见了她跟冯默风说"先易后难"，他没听懂那四个字，可他听出了别的。
冯蘅说："纸。"
"纸？"
"好纸。"她说，"不要你写字的那种。"
纸是午时送来的。
他亲自挑的。挑了半天，抱来一摞，放在她床边的小几上。
她伸手摸了摸，"太厚。"
他换。
换来的这一摞，她摸了摸，"太滑。"
他换。
第三回他抱来的，她摸了摸，说："这个行。"
她摸纸的时候是闭着眼的。她把三根指头搭在纸边上，从这一头抹到那一头，抹两回。她摸纸的样子像摸一个人的手背。
他把纸放下，站在旁边看她。
她把纸铺开，压平，砚台挪过来。墨是他磨的——早上那块，他说她的手不大好使。
墨太浓。
她知道。她尝出来了——不是尝，是笔一落下去就知道，字会洇。笔尖下去那一瞬间，墨走的速度不对，墨比笔快，那就是浓了。
她没说。
她提笔，蘸墨，写了一个字。
果然洇开了。那个字的最后一笔糊成一团，黑得发亮。
她把纸揉了，扔进脚盆。
脚盆里已经有三个团。这是第四个。她这辈子最不爱浪费东西。她十七岁那年把一张写错一个字的纸留了三年，最后那张纸她拿来引了火，引火的时候她心里疼了一下。
她又铺了一张。
纸上只写了三个字。
一、药。
写完她就停住了。
笔尖搁在砚台上，墨顺着笔尖往下滴，滴在纸上，滴出一个黑点。她没去擦。
她坐了一个时辰。
窗外的光从床脚挪到床头，又从床头挪回去一点。潮声涨了一回，落了一回。院子里有鸡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
书翻了一页。
又翻回来。
她知道他一页都没看进去。她没戳破。
他翻第三回的时候，她开口了。
"药师。"
书放下了。
"你过来。"
他把书搁在膝上，走过来。
"拿笔。"
他拿了笔。
"拿纸。"
他拿了纸。
她说："我不看了。我说，你记。"
"一、药。"她说。
他写下：一、药。
"寅时一次，戌时一次。冯默风会煎。"
他写。
"你自己煎会糊。"
他停了一下，还是写了。
"二、琴。"
他写：二、琴。
"碧海潮生不要吹整曲。吹到第七段就停。"
他笔停住了。
这是十九年来头一回，他写的时候手停了。他没抬头，可他停了那一下，她听出来了——笔尖在纸上顿住的声音，和写下去的声音不一样。
她说："写。"
他写。
"三、吃。"
他写：三、吃。
"你一天只吃一顿。给你送饭的是傻姑，她会忘。"
他写完，等着。
"还有半句。"她说。
他抬头。
"你记得问她要。"
他把这半句添上。
添完，他说了一句："我自己不会要？"
冯蘅说："你会。"
他说："那你还写。"
她说："你二十二年没要过。"
他没再说话，把笔握紧了。
"四、弟子。"
他写：四、弟子。
"陆乘风一年上岛两次，春一次秋一次。冯默风管铁。傻姑留在岛上。"
他写。
写完了，等她说第五条。
她没说。
她看着窗外。窗外的林子叶子落了一半，风一过就响，响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
"想蓉儿了？"他问。
"想襄儿。"
他没再问。
——他本来要问"想蓉儿为什么不想"，他没问。他知道她答"想襄儿"是因为襄儿不要紧。想一个不要紧的人，不用费心。想蓉儿要费心，她费不起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五、□□。"
他写：五、□□。
"她若来，你教她认星。"
他写。
"不要教她武功。"
他写。
写完他又停了："你自己教她。"
冯蘅说："我教不了。"
"六、灯。"
他写：六、灯。
"岛上十一盏，天黑之前点。"
他写。
写完，他搁了笔。
她也没再说话。
屋子里静下来。窗纸上有风，一鼓一鼓的。
他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六条。"他说。
"嗯。"
他把纸放下，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第七条呢。"
"没有了。"
"你留了七条的空。"
她说："我不写。"
他抬起头看她。
她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忍着，不是藏着——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一碗水，凉透了，面上平的。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等着。
等了很久。
屋子里只有窗纸鼓动的声音。
他等不住了，说了一句："第七条是什么。"
她说："是有的。"
"那你为什么不写。"
"我不写。"
他说："你写了，我就照着做。"
她说："你不照着做，我也拿你没办法。"
他说："你写了我就会做。"
她说："那你就更不该要我写。"
他听懂了。他听懂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说："我要你写下来说是给我听的。"
她说："我写下来是给你看的。"
他说："这两样不一样？"
她说："听着的话你会忘。看着的话你忘不了。"
他说："那你就更该写。"
她说："我要是写了，你一辈子看着那张纸。"
——他没接上这句话。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接不上。
她没再看他，转头看着窗外。
他把笔搁回砚台。墨已经干了一半，笔尖硬了。
"好。"他说。
夜里，他背给她听。
他坐在床边，她靠在枕上。他把纸折起来放在膝上——他不看，他要背。
灯点上了，是傻姑点的。傻姑今天只点了两盏，这一盏是冯默风补的。灯罩上有一块黑，是去年熏的，擦不掉。
"一、药。寅时一次，戌时一次。冯默风会煎。我自己煎会糊。"
"错了。"她说。
他停住。
"再背。"
"一、药。寅时一次，戌时一次。冯默风会煎。"
"下一句。"
"……冯默风会煎。"
"再下一句。"
他卡住了。
她说："你自己煎会糊。"
"我自己煎会糊。"
"接着。"
"二、琴。碧海潮生不要吹整曲。吹到第七段就停。三、吃。我一天只吃一顿。"
"错了。"
他停住。
"你一天只吃一顿？"她说，"你是傻姑？"
他重背："三、吃。你一天只吃一顿。"
"下一句。"
"给你送饭的是傻姑。"
"半句没了。"
"……傻姑会送饭。"
冯蘅闭了闭眼。
"是你问傻姑要。"
"我问傻姑要。"
"六、灯。"
"六、灯。岛上十盏，天黑之前点。"
"十一盏。"
"十一盏。"
"从头再来。"
他重新背。
背到第四条，她叫停。
他停下来。
屋子里只有潮声。
她忽然抬手，在床沿上拍了一下。
——她这辈子没拍过桌子。她连重话都少说。岛上的人都知道，师母要生气，只是不说话。她不说话，比师父摔碗还可怕。
这一下拍得不重。她的手没力气，拍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像拍在棉絮上。
但□□愣住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他没答。
"你听清楚。"她说，"我要你背的不是单子。"
他看着她。
"我要你记住我还在管着你。"
她说完这几个字，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她往后靠回去，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
窗外潮声又涨了一回。
过了很久，他开口。
"一、药。"他说，"寅时一次，戌时一次。冯默风会煎。我自己煎会糊。二、琴。碧海潮生不要吹整曲，吹到第七段就停。三、吃。你一天只吃一顿，给你送饭的是傻姑，她会忘——你记得问她要。"
他停了停。
"四、弟子。陆乘风一年上岛两次，春一次秋一次。冯默风管铁。傻姑留在岛上。五、□□。她若来，你教她认星。不要教她武功。六、灯。岛上十一盏，天黑之前点。"
一字不差。
冯蘅没有睁眼。
她说："记牢了。"
他走了以后，她让傻姑把脚盆端走。
傻姑端着盆出去，走到门槛那儿绊了一下，盆一歪，洒了两个纸团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半天，把纸团塞回盆里，又掉了。她又捡，捡起来塞进怀里，盆也不要了，跑了。
冯蘅说："放着。"
傻姑已经跑了。
她自己撑起来，把那两个纸团捡起来，摊在膝上，用手抹平。
墨已经干了，抹不平，纸皱成一团一团的。她抹了很久，抹到出汗。汗从额头上下来，她抬手擦，擦完了接着抹。
她把笔拿过来。
她重新写了一份。
一、药。
二、琴。
三、吃。
四、弟子。
五、□□。
六、灯。
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写到第四条的时候，笔画歪了一下，她停了停，接着写。
六条写完，她搁了笔。
她坐着看那张纸。
看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提笔，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字。
她写得很轻，笔尖几乎不挨着纸。写完了，她凑近看了看，又凑远了看了看。
她没有念出声。
她把纸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药箱的第二个抽屉，压在药方底下。
她吹了吹墨。
"这个留着。"她说。
她说完这句话，屋子里静了。
外头院子里有声音。是傻姑在数灯。
傻姑数灯是从一数到十一，数完了再数一遍。她数到第七的时候会停，因为她忘了第七后面是几。她停在那儿，停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就大声说"八"，像是从别人那儿偷来的。
今夜她数到第七，又停了。
冯蘅躺着听着。
她等着那个"八"。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然后傻姑的声音出来了："八——"
冯蘅的手在被子里动了一下。
她闭上眼，睡了。
（第九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给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