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信 她等了第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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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了七天。
她在江边等了七天。
第一天，兵没到。
第二天，兵没到。
第三天，她在本子上写了"没来"。
第四天，她派出去的三个人回来了。三个人都是从东边回来的。
第一个说:"东边那条路上，营还在。"
第二个说:"营多了两个。"
第三个说:"他们不打。"
她说:不打。
他说:"不打。"
她说:"……"
她说:他们不打，他们就是守着。
她说:他们守着，他们就是不让。
她说:"……"
她说:那兵什么时候来。
他说:"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第五天，她往北又派了两个人。
第六天，那两个人回来了。
一个说:"北边三十里，没有人。"
另一个说:"北边六十里，有人。"
她说:多少。
他说:"看不清。"
她说:你数。
他说:"……"
他说:"我数到一百二就不数了。"
她说:"……"
她说:一百二。
她说:一百二不数了，那就是不止一百二。
她说:"……"
她说:那是先头。
她说:"先头到了，大队在后头。"
她说:"隔多久。"
他说:"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第七天，她又等了一天。
还是没到。
第七天夜里，她坐在江边。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
江上有雾。雾从水面上起来，一层一层的。
她坐着，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心里算。
她说:我算。
她说:我出来七天了。
她说:我算的是:我三天到江边，我接应，我撑三天。
她说:"……"
她说:我今天第七天。
她说:我多等了四天。
她说:"……"
她说:我娘在岛上，等了多少天了。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儿子在路上，走了多少天了。
她说:我算的是十五天。他自己算的是二十三天。
她说:"……"
她说:我今天第七天。他今天也是第七天多一点。
她说:他走了七天多。他要走二十三天。
她说:"……"
她说:他还差十六天。
她说:"……"
她说:他到了岛上，我娘还在不在。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猜了我要受着。
她说:"……"
她说:我不猜。
第八天早上，她做了一件事。
她走了。
她上马，往南走。
她不是回襄阳。
——她回不去。城被围着，她在外头，她进不去。
她往南走，是往江边下游走。她走了三十里，到一个渡口。
渡口有一条船。
她上了船。
船往南。
她说:我往南做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还是要走。
她说:"……"
她说:我往南走，我就离岛上近一点。
她说:"……"
她说:近一点有什么用。
她说:没有用。
她说:"……"
她说:没有用我还是要走。
她说:"……"
她说:这就叫:算不清的路，我还是要走。
她说:"……"
她说:这句话我娘没教我。
她说:我娘教我:算不清我不做。
她说:"……"
她说:我今天做了一件算不清的事。
她说:"……"
她说:我娘要知道，她要说我。
她说:她要说:你算不清你做什么。
她说:"……"
她说:我答不出来。
她说:"……"
她说:我答不出来，我还是要走。
船走了两天。
第二天下午，船靠岸了。
她下船。
她站在岸上，往东南看。
东南是海。海那边就是岛。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说:"……"
她说:我离岛上多远。
她说:从这里到岛上，走陆路三天。
她说:"……"
她说:三天。
她说:我回去三天。
她说:"……"
她说:我回去了，兵怎么办。
她说:"……"
她说:兵怎么办，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回不回。
她说:"……"
她说:我不回。
她说:"……"
她说:我不回，我今天要做什么。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站着。
她站在岸上，站到天黑。
天黑了，她还是站着。
后来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自己那个本子拿出来了。
她翻开。
她翻到第二十天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
没来。
她看着这两个字。
她说:"……"
她说:我记了。
她说:我记了,它就在这儿。
她说:"……"
她说:我今天再记一天。
她提笔。
她的手抖。
她写了两个字:
没来。
写完她看着。
她说:"……"
她说:第二十一天。
她说:"……"
她说:我记了二十一天。
她说:前十九天我记的是城里的人数、弓数、箭数、石头数、粮数。
她说:第二十天我记的是"没来"。
她说:第二十一天我记的还是"没来"。
她说:"……"
她说:我记了十九天的数，那些数有用。
她说:我记了两天的"没来"，这两样没有用。
她说:"……"
她说:没有用我还是要记。
她说:"……"
她说:我娘记了一辈子账。
她说:我娘记的账，有的有用，有的没有用。
她说:她记"值得"两个字，那是没有用的。
她说:她记了，它就在那儿。
她说:"……"
她说:我今天知道我娘为什么记了。
她说:"……"
她说:记了，它就在这儿。
她说:"……"
她说:它就在这儿，我就不是白等。
她说:"……"
她说:我不是白等。
她说:"……"
她说:我等着，我在记着。
她说:"……"
她说:我记着，我这一天就没有白过。
那天夜里，她在岸上找了个破庙住下。
破庙里没有灯。
她坐在黑暗里。
她坐着，忽然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个本子又拿出来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
她提笔。
她看不见。她摸着写。
她写了三行。
她写的是:
娘。
我在这儿。
我够不着。
写完她把笔搁下。
她说:"……"
她说:我写了三行。
她说:"……"
她说:这三行我娘看不见。
她说:"……"
她说:我娘在岛上。我在岸上。
她说:"……"
她说:中间隔着海。
她说:"……"
她说:我写了，它就在这儿。
她说:"……"
她说:我不写，我连"我够不着"都不知道。
她说:"……"
她说:这句话我娘说了一辈子。
她说:"……"
她说:我今天说了。
她说:"……"
她说:我说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娘说了一辈子这句话，她每一天都在说"我够不着"。
她说:"……"
她说:她够不着我。
她说:我够不着她。
她说:"……"
她说:我们两个够了一辈子。
她说:"……"
她说:谁也没够着。
她说:"……"
她说:可是我们两个都在够。
她说:"……"
她说:这就够了。
第九天早上，她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她说:"……"
她说:我腿软。
她说:"……"
她说:我几天没吃东西了。
她说:"……"
她说:我昨天吃了什么。
她说:"我不记得。"
她说:"……"
她说:"我不记得，那就是没吃。"
她说:"……"
她说:我今天要吃。
她说:"……"
她说:我吃了，我要去哪儿。
她说:"……"
她说:我回襄阳。
她说:"……"
她说:我回不去襄阳。城围着。
她说:"……"
她说:那我去岛上。
她说:"……"
她说:三天。
她说:"……"
她说:我去岛上三天。我在岛上待一天。我回来四天。
她说:"……"
她说:八天。
她说:"……"
她说:八天以后兵还是没来。
她说:"……"
她说:八天以后我人在岛上。
她说:"……"
她说:我在岛上，我不在江边。
她说:"……"
她说:我不在江边，兵来了我不在。
她说:"……"
她说:兵来了我不在，兵就散。
她说:"……"
她说:那我不去。
她说:"……"
她说:我不去，我在江边等着。
她说:"……"
她说:我等着。
她说:"……"
她说:我等到哪一天。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等着。
她往回走了。
她上马，往北走。
她走了一天。
第一天她走了八十里。
第二天她走了六十里。
第三天她走了四十里。
——她一天比一天慢。
她说:我一天比一天慢。
她说:"……"
她说:我娘要知道，她要说我。
她说:她要说:你算过你自己没有。
她说:"……"
她说:我算过。
她说:我算不出来。
她说:"……"
她说:我算不出来，我还是要走。
她说:"……"
她说:我算不出来我要什么。
她说:"……"
她说:我要兵。
她说:我要我娘。
她说:"……"
她说:这两样我要哪一样。
她说:"……"
她说:我挑过了。
她说:我在城上挑过了。
她说:"……"
她说:我挑了兵。
她说:"……"
她说:我挑了兵，我今天为什么还在算。
她说:"……"
她说:我算了一遍了。
她说:"……"
她说:我算第二遍，是因为我心里有一样东西。
她说:那一样东西叫:我想再看一眼。
她说:"……"
她说:它在。
她说:"……"
她说:它在，我受着。
她说:"……"
她说:我受得住。
她说:"……"
她说:我娘受了一辈子。
她说:"……"
她说:我受得住。
第四天，她到了江边。
她到了江边，站在那块石头上。
她往北看。
北边什么都没有。
她说:"……"
她说:没来。
她说:"……"
她说:第十天。
她说:"……"
她说:我记上。
她把本子拿出来。
她翻开。
她提笔。
她写了两个字:
没来。
写完她看着。
她说:"……"
她说:我说第一遍我受不了。
她说:我说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一点。
她说:我说第三遍，我又好一点。
她说:"……"
她说:我说第一百遍的时候，我就跟我娘一样了。
她说:"……"
她说:我今天说了第几遍。
她说:"……"
她说:我记不清。
她说:"……"
她说:记不清就记不清。
她说:"……"
她说:我说第一百遍也是一样的。
她站在江边。
风从北边来。
她站着。
她往北看。
北边什么都没有。
她站着，没有再说话。
（第九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