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91、册子 她把册子拿

　　册子是蓝皮的。
　　她那个册子，蓝皮，四十年了。皮子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她枕在枕头底下，压了四十年。
　　第一行是四十年前写的。
　　写的是：
　　一、弟子名册。六个名字。躺三日。
　　底下有两个小字：
　　值得。
　　四十年来，那两个小字被摸得发黑。她摸过多少回，她自己数不清。
　　第二行是空的。
　　——空了四十年。
　　今天她把册子拿出来了。
　　她说:"册子。"
　　冯默风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来。
　　她摸了摸皮子。
　　她说:四十年了。
　　她说:我十九岁那年买的。
　　她说:那时候我刚上岛。我在岸上买的，一个铜钱。
　　她说:"……"
　　她说:我买了三个。用了两个。还有一个在柜子里。
　　她说:"……"
　　她说:两个用了四十年，还剩半本。
　　她说:那半本我也用不上。我记不动了。
　　她说:"……"
　　她说:我把这半本用完了，我就不用第三个了。
　　她说:我用不完。
　　她把册子翻开。
　　她翻不动。她让冯默风翻。
　　冯默风翻开了。
　　她说:"第一行。"
　　冯默风念:"一、弟子名册。六个名字。躺三日。"
　　她说:"底下还有两个字。"
　　冯默风说:"值得。"
　　冯蘅说:"……"
　　她说:四十年前我写了这两个字。
　　她说:我写完那六个名字，我躺了三天。
　　她说:我躺了三天，我起来，我翻开这个册子，我看了很久。
　　她说:我看完，我写了"值得"。
　　她说:"……"
　　她说:我今天再看这两个字。
　　她说:我今天还是这么想。
　　她说:"……"
　　她说:四十年前我以为我要后悔。
　　她说:我以为我躺了三天，我救回来六个人，我要想:值不值。
　　她说:我想了三天。
　　她说:我想完了，我写"值得"。
　　她说:"……"
　　她说:我今天不用想了。
　　她说:我今天看一眼就是"值得"。
　　她说:"……"
　　她说:四十年前想三天，今天看一眼。
　　她说:这就是四十年。
　　她让人拿笔。
　　她说:"笔。"
　　冯默风把笔递到她手里。
　　她说:"翻到第二行。"
　　冯默风翻。
　　第二行是空的。
　　空了四十年。
　　她把笔拿起来。
　　她说:"……"
　　她说:我今天写第二行。
　　她说:"……"
　　她说:我写什么。
　　她说:我这一辈子，第二行我空了四十年。
　　她说:我在七十三章写过一回，我没写成。
　　她说:我在八十章写过一回，我没写成。
　　她说:"……"
　　她说:今天我再写。
　　她说:"……"
　　她说:我写什么。
　　她想了很久。
　　她想过写"排三年，昏三日"。
　　——那是七十三章的事。她算了三年，昏了三天。
　　她没写。
　　她说:我写了，蓉儿会看见。蓉儿看见，她就知道我在排自己的日子。她知道我在排日子，她就要回来。她回来，她那边的事就断了。小事不挡大事。
　　她想过写"守城十六句"。
　　她没写。
　　她说:那十六句是给蓉儿的，不是给我的。
　　她说:我的账我自己背。
　　她说:我背的账不能记在册子上。
　　她说:记在册子上，蓉儿就翻出来了。
　　她想过写"灯芯"。
　　她没写。
　　她说:这两个字我不能写。
　　她说:我写了，蓉儿就要问:什么叫灯芯。
　　她说:她问了，我就要答。
　　她说:我答了，她就要知道我是拿命换的。
　　她说:"……"
　　她说:我不让她知道。
　　她想了很久。
　　后来她提笔，写了四个字。
　　她写：
　　二、蓉儿。
　　写完她停住了。
　　她停了很久。
　　她说:"……"
　　她说:我写了"二、蓉儿"。
　　她说:底下呢。
　　她说:"……"
　　她说:四个字底下，我要写什么。
　　她说:"……"
　　她说:我四十年前写第一行，写的是六个名字，躺三日，值得。
　　她说:我今天写第二行，我写"蓉儿"，底下写什么。
　　她说:"……"
　　她说:我写不出"值得"。
　　她说:蓉儿这两个字底下，不能写"值得"。
　　她说:"……"
　　她说:写了"值得"，那就成了账。
　　她说:蓉儿不是账。
　　她说:"……"
　　她说:那我写什么。
　　她想了很久。
　　她提笔。
　　她写了三个字。
　　她写：
　　不用谢。
　　写完她看着这三个字。
　　看了很久。
　　她说:"……"
　　她说:不对。
　　她说:我写"不用谢"，她就要想:我谢什么了。
　　她说:她想不出来，她就要难受。
　　她说:"……"
　　她说:她难受，她就要想一辈子。
　　她说:"……"
　　她说:我划了。
　　她把笔横过来，在"不用谢"三个字上划了一道。
　　划了还不放心，又划了一道。
　　划成一个叉。
　　她又想了很久。
　　她提笔。
　　她写了四个字。
　　她写：
　　我教完了。
　　写完她看着这四个字。
　　她说:"……"
　　她说:不对。
　　她说:我没教完。
　　她说:我没教完，我写"我教完了"，那就是假话。
　　她说:"……"
　　她说:我这辈子不说假话。
　　她说:"……"
　　她说:我划了。
　　她划了。
　　划了两道。
　　她又想了很久。
　　她提笔。
　　她写了两个字。
　　她写：
　　走了。
　　写完她看着这两个字。
　　看了很久。
　　她说:"……"
　　她说:"走了"。
　　她说:我写"走了"。
　　她说:"……"
　　她说:这两个字是对的。
　　她说:我就是要走了。
　　她说:"……"
　　她说:可是我写了"走了"，她就要问:走哪儿去了。
　　她说:"……"
　　她说:她问，谁答。
　　她说:"……"
　　她说:没人答。
　　她说:"……"
　　她说:没人答，她就要自己想。
　　她说:"……"
　　她说:她自己想，她就想一辈子。
　　她说:"……"
　　她说:我划了。
　　她划了。
　　划了两道。
　　她把笔搁下。
　　她说:"……"
　　她说:我写了四回。
　　她说:我划了三回。
　　她说:"……"
　　她说:我这辈子写字，没有划过这么多。
　　她说:"……"
　　她说:我十七岁那年，一张纸上写错一个字，我留了三年。
　　她说:我今天划了三回。
　　她说:"……"
　　她说:我今天不留了。
　　她说:"……"
　　她说:我不留，是因为我写不出来。
　　她说:"……"
　　她说:我教了她一辈子，我教不出一句话给她。
　　她说:"……"
　　她说:我教了她二十六年。我教她认字、观星、辨药、识人、跑、守城。
　　她说:我教了她这么多。
　　她说:我今天要给她留一句话。
　　她说:"……"
　　她说:我留不出来。
　　她说:"……"
　　她说:我留不出来，是因为这句话不能是一句。
　　她说:我留一句，她就要想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她说:她想，她就想一辈子。
　　她说:"……"
　　她说:我不能让她想一辈子。
　　她说:"……"
　　她说:那我留什么。
　　她想了很久。
　　后来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冯默风。"
　　他说:"在。"
　　她说:"你把册子拿起来。"
　　他拿起来。
　　她说:"你翻到第二行。"
　　他翻。
　　她说:"第二行有什么。"
　　他说:"……"
　　他说:"有四个字:'二、蓉儿'。"
　　她说:"底下呢。"
　　他说:"底下空着。"
　　她说:"划掉的呢。"
　　他说:"……"
　　他说:"划了三回。看不清写的什么。"
　　冯蘅说:"……"
　　她说:看不清。
　　她说:划了三回就看不清了。
　　她说:"……"
　　她说:好。
　　她说:就把这个给她。
　　她说:"你听着。"
　　她说:"这个册子，你交给蓉儿。"
　　她说:"你告诉她:你娘写了一辈子账，第一行是弟子名册。"
　　她说:"第二行她写了四个字，划了三回，最后留白了。"
　　她说:"你告诉她:这就是你娘给她的话。"
　　冯默风说:"……"
　　他说:"师母，她看不懂。"
　　冯蘅说:"她看得懂。"
　　她说:"她今天看不懂，她有一天看得懂。"
　　她说:"她看得懂的那一天，她就不用这个册子了。"
　　她说:"……"
　　她说:"她不用这个册子了，这个册子就成了她自己的。"
　　她说:"这跟那颗星一样。"
　　冯默风说:"……"
　　他说:"师母，什么叫'她有一天看得懂'。"
　　冯蘅说:"她自己想出来的那一天。"
　　她说:"我不告诉她。"
　　她说:"我告诉她，那就是我替她想的。"
　　她说:"……"
　　她说:"我不替她想。"
　　她说:"我替了她二十六年，我今天不替了。"
　　她说:"……"
　　她说:"她自己想出来的，才是她的。"
　　她说:"跟那颗星一样。"
　　那天夜里，她躺着。
　　她躺着，把手放在胸口。
　　她心里说:第二行我留着。
　　她说:我留白了。
　　她说:"……"
　　她说:我四十年前写第一行，我写了"值得"。
　　她说:我今天写第二行，我留白。
　　她说:"……"
　　她说:留白比写字重。
　　她说:"……"
　　她说:写字是我告诉她。
　　她说:留白是她自己想。
　　她说:"……"
　　她说:我告诉了她一辈子。
　　她说:我最后一样，我不告诉她。
　　她说:"……"
　　她说:我留白，她就要想。
　　她说:她想，她就想一辈子。
　　她说:"……"
　　她说:她想一辈子，我就在她心里一辈子。
　　她说:"……"
　　她说:这个我算得清。
　　她说:"……"
　　她说:算得清的账，我做。
　　她说:"……"
　　她说:我做了。
　　她说:"……"
　　她说:我做完了。
　　她说:"……"
　　她说:我这一辈子做的事，没有一件白做。

　　（第九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那个册子。<br>先说第一行。四十年前写的:一、弟子名册。六个名字。躺三日。 底下两个小字:值得。<br>她说:四十年前我以为我要后悔，我以为我躺了三天救回来六个人，我要想值不值。我想了三天。我想完了，我写"值得"。我今天不用想了——四十年前想三天，今天看一眼。这就是四十年。<br>第二行空了四十年。今天她要写，写了四回，划了三回。<br>第一回写"不用谢"——我写了她就要想"我谢什么了"，她想不出来她就要难受。<br>第二回写"我教完了"——我没教完。我没教完我写"我教完了"，那就是假话。我这辈子不说假话。<br>第三回写"走了"——我写了"走了"，她就要问"走哪儿去了"。她问，谁答。没人答，她就要自己想。她自己想，她就想一辈子。<br>第四回她写了"二、蓉儿"四个字，底下留白了。<br>然后是冯默风问:什么叫"她有一天看得懂"。她说:她自己想出来的那一天。我不告诉她。我告诉她，那就是我替她想的。我替了她二十六年，我今天不替了——她自己想出来的，才是她的。跟那颗星一样。<br>然后是那三道划痕。她说:划了三回就看不清了。好。就把这个给她。<br>最后是她自己算的那一笔:<br>写字是我告诉她。留白是她自己想。我告诉了她一辈子。我最后一样，我不告诉她。我留白，她就要想。她想，她就想一辈子。她想一辈子，我就在她心里一辈子。这个我算得清。算得清的账，我做。我做了。我做完了。我这一辈子做的事，没有一件白做。<br>ps:有读者问那三道划痕到底写的什么。她划了，说明她也不想让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