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90、傻姑的灯 傻姑忘了三

　　傻姑今天忘了三回。
　　第一回是早上。她端粥来，端来的时候是热的，路上凉了。冯蘅说:"凉了。"傻姑说:"哦。"她端回去热，热完了端来，路上又凉了。
　　冯蘅说:"你跑。"
　　傻姑跑了。
　　第三回端来的时候，粥是温的。
　　冯蘅说:"温的好。"
　　傻姑说:"温的好。"
　　第二回是午时。她忘了送药。
　　冯默风来问:"药呢。"
　　傻姑站在那儿，掰着手指头数:"一回、两回、三回——"
　　冯默风说:"你数什么。"
　　傻姑说:"我数我忘了几回。"
　　冯默风说:"你忘了几回。"
　　傻姑说:"三回。"
　　她说:"早上忘了一回。晌午忘了一回。还有一回我还没忘。"
　　冯默风说:"……"
　　他说:"那一回你还没忘，你数它做什么。"
　　傻姑说:"我数着它，它就不来了。"
　　冯默风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说:"这个法子谁教你的。"
　　傻姑说:"师母。"
　　第三回是傍晚。她忘了点灯。
　　——她忘了点灯这一回，是冯蘅听出来的。
　　天黑了，院子里黑着。
　　冯蘅躺在廊下，听着。
　　她说:"几盏。"
　　没人应。
　　她又说:"几盏。"
　　还是没人应。
　　她说:"傻姑。"
　　傻姑从柴房那边跑过来。
　　她说:"哎。"
　　冯蘅说:"几盏。"
　　傻姑说:"……"
　　傻姑跑出去，站在院子里数。
　　她数:"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
　　她停住了。
　　她停在那儿，站了很久。
　　冯蘅在廊下等着。
　　她等了很久。
　　院子里静。
　　后来傻姑的声音出来了:"八——"
　　冯蘅的手在被子上动了一下。
　　傻姑接着数:"九盏、十盏、十一盏。"
　　数完了，她跑回来。
　　她说:"十一盏。"
　　冯蘅说:"没点。"
　　傻姑说:"……"
　　她说:"我没点。"
　　冯蘅说:"你没点，你数什么。"
　　傻姑说:"我数了。"
　　冯蘅说:"没点你也数得出来?"
　　傻姑说:"数得出来。"
　　冯蘅说:"……"
　　她说:"你怎么数得出来。"
　　傻姑说:"我数过一千回了。"
　　她说:"我天天数。我数了一千回。我记得哪一棵树底下有一盏。"
　　她说:"树在，灯就在。"
　　冯蘅躺着，没有说话。
　　她躺了很久。
　　后来她说:"傻姑。"
　　傻姑说:"哎。"
　　冯蘅说:"你过来。"
　　傻姑过来。
　　冯蘅说:"你蹲下。"
　　傻姑蹲下。
　　冯蘅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她的脸。
　　她摸到傻姑的脸。傻姑的脸是热的。她今天在灶上待了一天，脸被烤得发热。
　　冯蘅摸了很久。
　　她说:"你今年多大。"
　　傻姑说:"……"
　　她说:"我不知道。"
　　冯蘅说:"我也不知道。"
　　她说:"你上岛的那一年，蓉儿三岁。"
　　她说:"蓉儿今年三十九。"
　　她说:"那就是三十六年。"
　　她说:"你今年至少三十九。"
　　她说:"你比我小，你也快跟我一样老了。"
　　傻姑说:"……"
　　她说:"我老了吗。"
　　冯蘅说:"你老了。"
　　她说:"你头发白了几根，我今天摸出来了。"
　　傻姑伸手摸自己的头。
　　她说:"在哪儿。"
　　冯蘅说:"在右边。耳朵上头。"
　　傻姑摸了半天，没摸着。
　　她说:"我摸不着。"
　　冯蘅说:"我给你拔了。"
　　她说:"你过来点。"
　　傻姑把头凑过去。
　　冯蘅在她头上摸。
　　她摸了一会儿，摸到了。
　　她捏住，拔。
　　她说:"疼?"
　　傻姑说:"不疼。"
　　冯蘅说:"骗人。"
　　傻姑笑了。
　　冯蘅说:"傻姑。"
　　傻姑说:"哎。"
　　冯蘅说:"你怕不怕黑。"
　　傻姑说:"怕。"
　　冯蘅说:"你怕黑，你今天灯没点。"
　　傻姑说:"……"
　　她说:"我忘了。"
　　冯蘅说:"你忘了三回饭，忘了两回药，你没忘过灯。"
　　她说:"今天你忘了灯。"
　　她说:"你怎么了。"
　　傻姑说:"……"
　　她不说话。
　　她蹲在那儿，低着头。
　　冯蘅等着。
　　等了很久。
　　傻姑说:"我怕。"
　　冯蘅说:"你怕什么。"
　　傻姑说:"我怕师母走了，就没有人给我数灯了。"
　　屋子里静了。
　　冯蘅躺着，手在被子上。
　　她说:"……"
　　她说:"你说什么。"
　　傻姑说:"我说:师母走了，就没人给我数灯了。"
　　她说:"师母走了，我数给谁听。"
　　她说:"我数了一千回，都是数给师母听的。"
　　她说:"师母不在了，我数给树听?"
　　她说:"树不答应。"
　　冯蘅说:"……"
　　她说:"你起来。"
　　傻姑起来。
　　冯蘅说:"你点灯去。"
　　傻姑说:"哎。"
　　她跑了。
　　跑到院子中间，她停住了。
　　她回过头。
　　她说:"师母。"
　　冯蘅说:"嗯。"
　　傻姑说:"我点了师母看得见吗。"
　　冯蘅说:"我听得见。"
　　傻姑说:"……"
　　她说:"那我点给师母听。"
　　她说完就跑了。
　　傻姑点灯去了。
　　她从这一间点起。
　　第一盏在廊下。她点着了，说:"点了。"
　　第二盏在阶前。她点着了，说:"这个也点了。"
　　第三盏在院门。
　　第四盏在东厢。
　　第五盏在西边库房门口。
　　第六盏在井边。
　　第七盏在柴房。
　　第八盏——第八盏挂得高，她够不着。
　　她搬凳子。
　　她把凳子搬到树下，站上去，跳了一下。
　　火被风吹灭了。
　　她跳第二下。
　　手歪了，火折子蹭到罩子上，没点着。
　　她跳第三下。
　　点着了。
　　她说:"点了。"
　　第九盏。
　　第十盏。
　　第十一盏——第十一盏在院子西边那棵老树下，挂得最高。
　　她搬凳子搬过去。
　　她站上去，跳了三下。
　　点着了。
　　她站在凳子上，往下看。
　　院子里十一盏灯都亮了。
　　她站在那儿看。
　　看了很久。
　　后来她喊了一声。
　　她喊:"十一盏!"
　　冯蘅在廊下听着。
　　她听见了。
　　她说:"我听见了。"
　　她说:"十一盏。"
　　她说:"……"
　　她说:"傻姑。"
　　傻姑从院子里跑过来。
　　她说:"哎。"
　　冯蘅说:"你数到最后喊了一声。"
　　傻姑说:"我喊了。"
　　冯蘅说:"你喊什么。"
　　傻姑说:"我喊十一盏。"
　　冯蘅说:"你喊给谁听。"
　　傻姑说:"喊给师母听。"
　　冯蘅说:"……"
　　她说:"你喊了，我就听见了。"
　　她说:"我听见了，就算我看见了。"
　　她说:"……"
　　她说:"这句话我说过。"
　　她说:"我说过几回了?"
　　她说:"我记不清。"
　　她说:"记不清就记不清。"
　　她说:"我说第一百回也是一样的。"
　　那天夜里，冯蘅躺着。
　　她躺着，把手放在胸口。
　　她心里说:傻姑忘三回饭，忘两回药。
　　她说:她一样也没忘:灯。
　　她说:"……"
　　她说:她今天忘了灯。
　　她说:她今天忘了灯，是因为她怕。
　　她说:她怕我走了，她数给谁听。
　　她说:"……"
　　她说:她这个怕，比我那个怕还大。
　　她说:我怕黑。我怕冷。我怕记不住。
　　她说:她怕的是:她数了一千回，没有人听。
　　她说:"……"
　　她说:我听了一千回。
　　她说:我听了，我以为我是在陪她。
　　她说:我今天才知道，是她在陪我。
　　她说:"……"
　　她说:她说:师母走了，我数给树听?树不答应。
　　她说:"……"
　　她说:树不答应。
　　她说:我答应了一千回。
　　她说:"……"
　　她说:我要是不答应了呢。
　　她说:"……"
　　她说:她就要数给树听。
　　她说:她数给树听，树不答应。
　　她说:她还是要数。
　　她说:"……"
　　她说:她数一辈子。
　　她说:"……"
　　她说:这个我想过了。
　　她说:我在岛上点十一盏灯，我以为是我怕黑。
　　她说:我今天才知道:我要是不怕黑，我点不点。
　　她说:我还是要点。
　　她说:因为傻姑在数。
　　她说:"……"
　　她说:她数了一千回，每一回我都答应了。
　　她说:我今天不答应，她那一千回里就有一回是空的。
　　她说:"……"
　　她说:我不留空的。
　　她说:"……"
　　她说:我要走了。
　　她说:我走了，她还是要数。
　　她说:她数，没有人答应。
　　她说:"……"
　　她说:那怎么办。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想。
　　她说:我想了一辈子。我想了四十年。
　　她说:"……"
　　她说:我今天还是不知道。
　　她说:"……"
　　她说:不知道就不知道。
　　她说:我把灯留着。
　　她说:灯在，她就有得数。
　　她说:她有得数，她就要喊。
　　她说:她喊了，没有人答应——
　　她说:"……"
　　她说:她喊了，树不答应。
　　她说:可是她喊了。
　　她说:"……"
　　她说:喊了就是喊了。
　　她说:"……"
　　她说:这就够了。

　　（第九十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傻姑。<br>先说她忘的三回:早上粥凉了三回（第三回她跑着端来，是温的），午时忘了送药，傍晚忘了点灯。<br>然后是她怎么数灯。她灯没点，还是数得出来。 冯蘅问她怎么数得出来，她说:我数过一千回了。我天天数。我记得哪一棵树底下有一盏。树在，灯就在。<br>然后是那句最重的。冯蘅问她"你怕黑，你今天灯没点，你怎么了"，她低着头半天，说:<br>我怕师母走了，就没有人给我数灯了。师母走了，我数给谁听。我数了一千回，都是数给师母听的。师母不在了，我数给树听?树不答应。<br>然后是冯蘅给她拔白头发。你上岛的那一年，蓉儿三岁。蓉儿今年三十九。那就是三十六年。你今年至少三十九——你比我小，你也快跟我一样老了。<br>傻姑问"我老了吗"，冯蘅说:你老了。你头发白了几根，我今天摸出来了。在右边，耳朵上头。<br>拔的时候傻姑说"不疼"，冯蘅说:骗人。<br>然后是她点灯。第八盏够不着，她搬凳子跳了三下——第一下风把火吹了，第二下手歪了，第三下点着了。十一盏都点完，她站在凳子上喊了一声:十一盏!<br>冯蘅说:你喊了，我就听见了。我听见了，就算我看见了。<br>最后是冯蘅夜里自己算的那一笔。她说:我怕黑、怕冷、怕记不住。她怕的是:她数了一千回，没有人听。我听了一千回，我以为我是在陪她。我今天才知道，是她在陪我。<br>我要是不答应了呢?她就要数给树听。树不答应。她还是要数。她数一辈子。<br>然后是那句:她喊了，树不答应。可是她喊了。喊了就是喊了。这就够了。<br>ps:有读者问傻姑后来还数不数。她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