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89、阻 她三天到了

　　她三天到了江边。
　　——她算的是三天，她走了三天半。
　　第三天半夜她就到了，她算的是第四天早上。她早了半日。
　　她说:我早了半日。
　　她说:我以为我要晚。
　　她说:我早了半日，是因为我一天没睡。
　　她说:"……"
　　她说:我一天没睡，我到了。
　　她说:我到了，我要先睡。
　　她说:我睡半个时辰。
　　她说:我睡半个时辰，我起来接。
　　她说:"……"
　　她说:我睡半个时辰，我要是睡过去了呢。
　　她说:睡过去了就睡过去了。
　　她说:我睡过去了，我就接不成。
　　她说:"……"
　　她说:我不睡。
　　她说:我不睡，我在江边站着等。
　　她站在江边等。
　　江上有雾。雾是白的，从水面上起来，一层一层的。
　　她站着，看着北边。
　　北边是兵要来的方向。
　　她站了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天亮了。
　　——兵没到。
　　她说:没到。
　　她说:后天是昨天。
　　她说:"……"
　　她说:我算错了。
　　她说:不是我算错了。是他说的'后天'。
　　她说:他说的后天，是他出发的那一天算起，还是他到江边的那一天算起?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我等。
　　她等了第一天。
　　第一天没到。
　　她站在江边，看着北边。
　　她这一天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数船。
　　江上有船。她数了:大小二十七条。
　　她说:二十七条船，一条船装多少人。
　　她说:大船装一百，小船装三十。
　　她说:二十七条，我算它装一千五百。
　　她说:五千人，要三条半来回。
　　她说:"……"
　　她说:三条半来回，一个来回多久。
　　她说:风顺半天，风不顺一天。
　　她说:那就是四天。
　　她说:"……"
　　她说:四天。
　　她说:我等四天。
　　第二件:她派人往北边去问。
　　她派了三个人，往北边三条路上去问。
　　她说:你们往北走三十里。看见兵你就回来。看不见你也回来。
　　她说:你们回来告诉我:路上有没有人。
　　第三个人她在江边找了一个打鱼的。
　　她说:你这几天看见北边过来什么没有。
　　那打鱼的说:"前天有。"
　　她说:什么。
　　他说:"前天有马队。往南来。"
　　她说:多少。
　　他说:"……"
　　他说:"看不清。雾大。"
　　她说:你看见多少。
　　他说:"我数了十七匹。"
　　她说:"……"
　　她说:十七匹。
　　她说:十七匹是探路的。
　　她说:探路的来了，大队的在后头。
　　她说:"……"
　　她说:大队的什么时候到。
　　她说:探路的和大队隔多久。
　　她说:隔一天。
　　她说:"……"
　　她说:那就是今天。
　　她说:今天不到，就是明天。
　　她等了第二天。
　　第二天也没到。
　　第二天中午，她派出去的三个人回来了两个。
　　第一个说:"北边三十里，没有人。"
　　第二个说:"北边三十里，路上有车辙。车辙是新的。"
　　她说:车辙。
　　他说:"新的。昨天的。"
　　她说:车辙往哪儿去。
　　他说:"……"
　　他说:"往东。"
　　她说:"……"
　　她说:往东。
　　她说:不是往南。
　　她说:"……"
　　她说:往东是哪儿。
　　她说:往东是那座山。
　　她说:"……"
　　她说:山那边有一条路。那条路也通江边。
　　她说:那条路远三十里。
　　她说:"……"
　　她说:他们为什么不走近的。
　　她说:近的这条路，我走的。
　　她说:"……"
　　她说:我走的这条路，他们不走。
　　她说:为什么。
　　她说:"……"
　　她说:因为近的这条路，被断了。
　　傍晚，第三个人回来了。
　　第三个人是骑马回来的。他的马跑得浑身是汗。
　　他从马上下来，站都站不稳。
　　他说:"黄女侠。"
　　她说:"你说。"
　　他说:"路断了。"
　　她说:"……"
　　她说:"哪一条。"
　　他说:"两条都断了。"
　　她说:"……"
　　她说:"你说清楚。"
　　他说:"近的那一条，前天夜里塌了。"
　　他说:"是人为的。"
　　她说:"……"
　　她说:"你怎么知道是人为的。"
　　他说:"塌的那一段在桥上。桥是新的，去年修的。桥塌了，桥墩没塌。"
　　她说:"……"
　　她说:"桥塌了桥墩没塌，那就是拆的。"
　　他说:"是拆的。"
　　她说:"……"
　　她说:"第二条呢。"
　　他说:"第二条被人占了。"
　　她说:"谁。"
　　他说:"不知道。"
　　她说:"……"
　　她说:"多少人。"
　　他说:"看不清。他们扎了营。"
　　她说:"多少营。"
　　他说:"……"
　　他说:"我数了九个。"
　　她说:"……"
　　她说:"九个营。"
　　她说:"一个营多少人。"
　　他说:"三百到五百。"
　　她说:"……"
　　她说:"那就是三千到四千五。"
　　她说:"五千人过不来。"
　　他说:"……"
　　他说:"过得来。"
　　她说:"……"
　　她说:"过得来?"
　　他说:"打得过就过得来。"
　　她说:"……"
　　她说:"打得过。"
　　她说:"那要打多久。"
　　他说:"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那天夜里，她坐在江边。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
　　江上有雾。雾从水面上起来，一层一层的。
　　她坐着，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心里算。
　　她说:我算。
　　她说:五千人在东边。
　　她说:三千到四千五挡着。
　　她说:打，打得过。
　　她说:打多久，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等。
　　她说:我等多久。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城里的粮。
　　她说:我算过粮尽的日子。
　　她说:那个数我算出来了，我烧了。
　　她说:"……"
　　她说:我烧了，我记得。
　　她说:"……"
　　她说:我记得那个数。
　　她说:我把它和我等的这些天数放在一起。
　　她说:"……"
　　她说:我算出来了。
　　她说:我等不及了。
　　她说:"……"
　　她说:我等不及了，我要回去。
　　她说:我回去了，兵就散。
　　她说:"……"
　　她说:我不回去。
　　她说:我不回去，我在这儿等。
　　她说:我等到兵来。
　　她说:我等不到兵来，我等到城里粮尽。
　　她说:"……"
　　她说:我等到了粮尽那一天，我还是要回去。
　　她说:我回去了，我进不去。
　　她说:"……"
　　她说:我进不去。
　　她说:城被围了。我在外头。
　　她说:"……"
　　她说:我在外头，我就进不去。
　　她说:"……"
　　她说:我进不去，我就见不着我娘。
　　她说:"……"
　　她说:我本来也见不着。
　　她说:我十五天回岛，我见得着。
　　她说:我挑了搬兵，我就见不着了。
　　她说:"……"
　　她说:我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见不着。
　　她说:我挑的时候我算过了。
　　她说:"……"
　　她说:我算过了，我还是要挑。
　　她说:"……"
　　她说:那我今天坐在这儿算什么。
　　她说:我今天算的，我挑的那一天就都算过了。
　　她说:"……"
　　她说:我算第二遍。
　　她说:我为什么要算第二遍。
　　她说:"……"
　　她说:我心里有一样东西。
　　她说:那一样东西叫:我想再看一眼。
　　她说:"……"
　　她说:我想再看一眼。
　　她说:我想这一想，我就要算第二遍。
　　她说:我算第二遍，我算出来的还是一样的。
　　她说:"……"
　　她说:一样的。
　　她说:那我就不算了。
　　她说:"……"
　　她说:我不算，我心里那一样东西还在。
　　她说:它还在。
　　她说:它在，我受着。
　　她说:"……"
　　她说:我受得住。
　　她说:我娘受了一辈子。
　　她说:我受得住。
　　第三天早上，江上起了风。
　　风从北边来。
　　雾散了。
　　她站在江边，往北看。
　　北边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很久。
　　她说:"……"
　　她说:没有。
　　她说:第三天了。
　　她说:"……"
　　她说:我娘教我:守的人算日子，不算胜负。
　　她说:"……"
　　她说:我今天不算胜负。
　　她说:我算日子。
　　她说:今天是第三天。
　　她说:"……"
　　她说:我娘在岛上，等了多少天了。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儿子在路上，走了多少天了。
　　她说:我算的是十五天。他算的是二十三天。
　　她说:"……"
　　她说:他比我算的多。
　　她说:"……"
　　她说:他多走八天，是他自己的。
　　她说:我多等三天，是我自己的。
　　她说:"……"
　　她说:我们两个都在路上。
　　她说:他在往岛上走。我在江边站着。
　　她说:"……"
　　她说:我娘在岛上。
　　她说:"……"
　　她说:我们三个，谁也够不着谁。
　　那天中午，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个本子拿出来了。
　　——她那个小本子，记着十九天的数:人数、弓数、箭数、石头数、粮数。
　　她把本子翻开。
　　她翻到最后一天。
　　她写了一个数。
　　她写的是:今天。
　　然后她在后面写了两个字:
　　没来。
　　写完她看着这两个字。
　　她说:"……"
　　她说:我记上了。
　　她说:我记上了，它就是真的了。
　　她说:"……"
　　她说:我记了十九天，我一天也没落。
　　她说:"……"
　　她说:我今天记第二十天。
　　她说:第二十天上写的是"没来"。
　　她说:"……"
　　她说:我娘教我记账。
　　她说:我娘说:记了,它就在那儿。
　　她说:"……"
　　她说:"我记了,它就在这儿。"
　　她说:"我不记,我连"它没来"都不知道。"
　　她说:"……"
　　她说:这句话我娘说了一辈子。
　　她说:我今天自己说了一遍。
　　她说:"……"
　　她说:我说了一遍，我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她说:它重在哪儿。
　　她说:它重在:你知道它没有来。
　　她说:"……"
　　她说:知道它没有来，比不知道它来没来，难受。
　　她说:我娘天天说这句话。
　　她说:我娘天天难受。
　　她说:"……"
　　她说:我娘天天难受，我娘还是说。
　　她说:"……"
　　她说:我今天说了第一遍。
　　她说:我说第一遍我就受不了了。
　　她说:"……"
　　她说:我说第二遍。
　　她说:"它没来。"
　　她说:"……"
　　她说:我说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一点。
　　她说:"……"
　　她说:我说第三遍。
　　她说:"它没来。"
　　她说:"……"
　　她说:第三遍，我又好一点。
　　她说:"……"
　　她说:我说第一百遍的时候，我就跟我娘一样了。
　　她说:"……"
　　她说:我娘说了多少遍。
　　她说:"我记不清。"
　　她说:"记不清就记不清。"
　　她说:"我说第一百遍也是一样的。"
　　她站在江边。
　　风从北边来。
　　她把本子收起来，贴身带着。
　　她说:"……"
　　她说:我等。
　　她说:我等到明天。
　　她说:"……"
　　她说:明天不来，我就回去了。
　　她说:我回去了，我进不去城。
　　她说:"……"
　　她说:我进不去城，我就往岛上走。
　　她说:往岛上走，十五天。
　　她说:"……"
　　她说:那就是:我今天算的这一笔，到最后还是同一个数。
　　她说:十五天。
　　她说:"……"
　　她说:我十五天前就该走。
　　她说:"……"
　　她说:我没走。
　　她说:"……"
　　她说:我没走，我不后悔。
　　她说:"……"
　　她说:我不说"后悔"。
　　她说:我娘不教我这两个字。
　　她说:我娘教我:挑了你就别回头。
　　她说:"……"
　　她说:我不回头。
　　她说:我往南看。
　　她往南看。
　　南边是江。江那边是襄阳。
　　她看不见襄阳。
　　她站在江边，往南看，看了很久。
　　风从北边来，把她的斗篷吹得鼓起来。
　　她站着。

　　（第八十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阻"。<br>先说那三天。她算的是三天，走了三天半——早了半日，因为她一天没睡。她到了江边，兵没到。<br>然后是她数的那些。江上大小二十七条船，大船装一百小船装三十，装一千五百；五千人要三条半来回，一个来回风顺半天不顺一天，那就是四天。<br>打鱼的说前天有马队往南来，她问多少，他说雾大看不清，我数了十七匹——十七匹是探路的，探路的和大队隔一天，那就是今天。<br>然后是路断了。派出去的人回来说:两条都断了。<br>近的那一条前天夜里塌了，塌在桥上——桥是新的，去年修的。桥塌了，桥墩没塌，那就是拆的。<br>第二条被人占了，扎了九个营，一个营三百到五百，那就是三千到四千五。五千人打，打得过，打多久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br>然后是她在江边算的第二遍。她说:我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见不着。我挑的时候我算过了。我算过了，我还是要挑。那我今天坐在这儿算什么？<br>我心里有一样东西。那一样东西叫：我想再看一眼。<br>她说：我想这一想，我就要算第二遍。我算第二遍，我算出来的还是一样的。那我就不算了。我不算，我心里那一样东西还在。它还在，我受着。我受得住。我娘受了一辈子。<br>然后是那一处我自己写出来的。她在本子上记第二十天，写了两个字:没来。<br>我记了，它就在这儿。我不记，我连"它没来"都不知道。<br>——这句话我娘说了一辈子。我今天自己说了一遍。我说了一遍，我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它重在哪儿？它重在：你知道它没有来。<br>她说：我说第一遍我就受不了了。我说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一点。说第三遍，我又好一点。我说第一百遍的时候，我就跟我娘一样了。<br>最后是她算出来的最后那个数：十五天前就该走。我没走。我没走，我不后悔——我不说"后悔"。我娘不教我这两个字。我娘教我：挑了你就别回头。<br>我不回头。我往南看。<br>ps:有读者问兵到底来不来。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