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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偷经的人 他把"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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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灵风在东边种上了药。
他种得很慢。他坐着,坐在一张矮凳上,两只手够不着地,他就整个人往前趴,趴下去拔草。拔完一棵,歇一会儿,再拔一棵。
冯蘅去看过一回。
她站在地头,看了半刻钟。
她说:"你这样不行。"
他说:"师母,我——"
她说:"你把土垒起来。"
他说:"垒起来?"
她说:"垒成台。一尺高。你坐着就够得着了。"
他说:"……"
她说:"你为什么不早垒。"
他说:"我不敢。"
她说:"不敢什么。"
他说:"不敢动岛上的土。"
她沉默了一下。
她说:"曲灵风。"
他说:"在。"
她说:"你在这岛上住了十几年,这岛上的土你不敢动。"
他说:"……"
她说:"现在敢了。"
他说:"……"
她说:"你垒。"
那天是清明后第九天。
院里的灯现在十一盏都亮了。傻姑学会得比冯蘅想的快,也比冯蘅想的慢:路线她三遍就会,火折子她学了三十遍。
三十遍以后,她每天点。天不黑透她就点。点完了蹲在灯底下看。
冯蘅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十一盏灯。
傻姑蹲在廊下那盏底下,仰着头。
冯蘅看了很久,然后进屋去了。
他是在灯下说的。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早。他坐在堂屋里,喝了一碗酒,喝完了,把碗放下。
他说:"我要出去一趟。"
她说:"去哪儿。"
他说:"蒙古。"
她说:"干什么。"
他说:"杀两个人。"
她把手里那串珠子放下。
她说:"哪两个。"
他说:"□□。陈玄风。"
她说:"他们在蒙古?"
他说:"在。"
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太湖传来的信。"
她说:"信上说什么。"
他说:"信上说,那两个人在蒙古,杀了不少人。"
她说:"杀了多少。"
他说:"不知道。"
她说:"你信不信。"
他说:"……"
她说:"太湖离蒙古几千里。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他有徒弟。"
她说:"徒弟亲眼见的?"
他说:"不是。"
她说:"那是听说。"
他说:"……"
她说:"你要为一个'听说',走几千里去杀两个人。"
他说:"他们偷了经。"
她说:"对。他们偷了。"
她说:"他们偷了,跟他们在蒙古杀人,是两回事。"
他说:"是一回事。"
她说:"不是。"
他说:"冯蘅。"
她说:"你说。"
他说:"你就是为他们死的。"
屋里静下来。
灯芯爆了一下。
她坐在对面,看着他。
她说:"我不是为他们死的。"
他说:"你默写第二遍的时候——"
她说:"我默写第二遍,是因为他们偷走了第一遍。"
她说:"我默第二遍,是我自己要默的。"
她说:"他们没有按着我的手。"
他说:"……"
她说:"药师。"
他说:"你说。"
她说:"你要去杀他们,你去。我不拦你。"
他说:"……"
她说:"我只问你一句。"
他说:"你问。"
她说:"你杀完了,你会怎么样。"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想一想。"
他想了很久。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替你想一想。"
她说:"你已经失了一个徒弟。武眠风,不在了,没人知道埋在哪儿。"
她说:"你打断了两条腿。曲灵风,陆乘风。"
她说:"你赶走了六个。"
她说:"你现在要去杀两个。"
她说:"你杀完了回来,六个人里头你还是一个都没有。"
他说:"……"
她说:"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说:"我要他们死。"
她说:"你要的不是他们死。"
他说:"那我要什么。"
她说:"你要这事情了了。"
她说:"可这不是了法。"
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他说:"那你说怎么了。"
她说:"改。"
他说:"改成什么。"
她说:"追杀,改成废其所学,留其性命。"
他说:"……"
她说:"把他们练的东西废了。把人留着。"
他说:"废了功,他们活不成。"
她说:"那就留一条命给他们,让他们自己活。"
他说:"岛上不养闲人。"
她说:"我没说养。"
他说:"……"
她说:"废完了,放他们走。去哪儿我不管。"
他说:"你放虎归山。"
她说:"他们不是虎。"
他说:"他们在蒙古杀了人。"
她说:"那你就去蒙古,把人给我带回来。"
她说:"带回来,废了,放走。"
他说:"……"
他说:"你不恨他们?"
她说:"恨。"
他说:"那你——"
她说:"我恨,跟我要他们死,是两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说:"我要是见着他们,我忍不住。"
她说:"那你就别见。"
他说:"那谁来废。"
她说:"你废。"
他说:"我废?"
她说:"你废。你比我狠。"
他说:"……"
她说:"我只告诉你,怎么废。"
他抬起头。
她说:"他们手上那套功夫,是从我写的那本上来的。"
她说:"他们拿走的是下卷。上卷没有。"
他说:"上卷在我这儿。"
她说:"对。没有上卷的总纲,下卷他们读不懂。他们读岔了。"
她说:"岔在哪儿,我知道。"
他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那本是我写的。"
她说:"我默一遍,就知道他们漏了哪一句。漏了那一句,后头全歪。"
她说:"歪了以后,练出来的东西是硬的。硬的东西有一样好处——它有个地方是脆的。"
她说:"你找那个脆的地方。"
他说:"……"
她说:"我告诉你它在哪儿。"
她把那几处说了。
她说得不快,一处一处,用的是他听得懂的话。她说的时候,他一句话没插。
说完了,她说:"你记牢了。"
他说:"记牢了。"
她说:"你背一遍。"
他背了。
背完,她说:"错了一处。"
他把那一处重背了一遍。
她点点头。
他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停住。
他说:"我要是带不回来呢。"
她说:"那你就在蒙古杀了我吧。"
他回过头。
她说:"我说笑的。"
她说:"你带得回来。"
他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他们偷了经,练了三年,练岔了。练岔了的人,自己知道练岔了。"
她说:"知道练岔了的人,会想知道哪儿岔了。"
她说:"你把'哪儿岔了'挂在嘴边上,他们自己就跟你回来了。"
他走了十九天。
第十九天上,船回来了。
那天她在院里坐着。她听见码头上有人声,有很多人声,还有人骂。
骂的声音很高,一句接一句,骂了很久。
她坐着没动。
后来人声近了。
她听见□□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她听了十九年,闭着眼也认得。他走得很稳,不快。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的脚步。
一个重,一个轻。
重的那个踩得很实,一步一步,脚跟先落地。
轻的那个,几乎听不见。
他们进了院子。
冯蘅坐在椅子上,抬起头。
她先看见的是那个轻的。
那是个女人。很瘦,瘦得脸上没有肉,颧骨支出来。她的手被人绑在身前,绑得很松。她的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扎得整整齐齐。
她的眼睛不看人。
她站在那儿,眼睛看着地。
冯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另一个。
另一个是个男人。很高,肩膀很宽。他的手也绑着,绑在身后。他站着,两只脚分开,站得很稳。
他不看地。
他看冯蘅。
冯蘅看着他看她。
她也没有先说话。
她看着这两个人,看了很久。
后来她开口了。
她说:"松开。"
□□没动。
她说:"松开。"
□□说:"他们——"
她说:"在我院子里,不用绑着。"
沉默。
□□抬了抬手。绳子落下来了。
那个女人把手垂下去,垂在身侧,还是不看人。
那个男人把两只手转到身前,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然后抬起来,抱在胸前。
冯蘅说:"坐。"
没有人动。
冯蘅说:"地上干净。坐。"
那个男人先坐了。他盘腿坐下,坐得很稳。
那个女人也坐了。她坐得很慢,像是身上哪里疼。
冯蘅看着她。
她说:"你身上有伤。"
那个女人没说话。
冯蘅说:"哪儿。"
还是没说话。
冯蘅说:"肩。"
那个女人的手动了一下。
冯蘅说:"哑叔。"
哑叔从廊下过来。
冯蘅说:"药箱。"
哑叔去了。
冯蘅说:"你师父下手多重,我知道。他打你的时候抬手不高,可是他手快。快了就深。"
那个女人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大,眼角是圆的。
她看着冯蘅。
冯蘅说:"疼就疼。你要是不肯治,你自己受着。"
那个女人说:"师母。"
——这是她进院子以后说的第一个词。
冯蘅说:"你说。"
她说:"师母,你为什么不杀我?"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