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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废功 她把那本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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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蘅没有立刻回答她。
哑叔把药箱提来了,放在她脚边。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合上。
她说:"先别治。"
哑叔愣住了。
她说:"我问完了再治。"
她说:"疼不死。"
她看着那个女人。
她说:"你叫□□。"
"是。"
"你多大。"
"二十六。"
"你进岛几年。"
"七年。"
"第七年上偷的经。"
"……是。"
"为什么。"
□□抬起眼睛。
她说:"我要练。"
冯蘅说:"练什么。"
她说:"练功夫。"
冯蘅说:"练了做什么。"
□□说:"……"
冯蘅说:"你说。"
□□说:"不被人欺负。"
冯蘅点点头。
她说:"这是实话。"
她说:"你进岛以前被人欺负过。"
□□的手指动了一下。
冯蘅说:"我没问是哪种欺负。我不问。"
她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她说:"你手上那套,是我写的。"
□□抬起头。
冯蘅说:"不是我编的。是我从别处默下来的。可落到纸上那一遍,是我的手写的,是我的脑子记的。"
她说:"你手上那套功夫,是从我脑子里出去的。"
她说:"所以我不杀你。"
□□说:"师母——"
冯蘅说:"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我心软。"
她说:"是因为我有权决定,它怎么用。"
院子里静了很久。
那个高个子男人忽然开口了。
他说:"要杀就杀。"
冯蘅转过头。
他说:"废了功,不如杀了我。"
冯蘅说:"你叫什么。"
"陈玄风。"
"你多大。"
"二十九。"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他说:"她是我师妹。"
冯蘅说:"我问的不是这个。"
陈玄风说:"……"
冯蘅说:"她是你什么人。"
陈玄风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娘子。"
冯蘅说:"好。"
她说:"那你也坐下。"
他说:"我站着。"
她说:"你站着我也看得见你。"
他说:"……"
他说:"师母,你要废就废。"
冯蘅说:"我知道。"
他说:"你废了我,我走不出这个岛。"
冯蘅说:"你走得出去。"
他说:"我走不出去。"
冯蘅说:"我让人抬你出去。"
陈玄风说:"……"
冯蘅说:"你要是死在半路上,那是你的事。"
她说:"你娘子在,她不会让你死在半路上。"
她说:"你们两个在一处过了三年,我不信她会看着你死。"
废功是第二天早上。
院子里清出来了。
冯蘅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她让人在她脚边放了一个炭盆——她畏寒,早上风凉。
□□站在院子当中。
陈玄风站在他对面。
冯蘅说:"开始。"
□□没有立刻动手。
他说:"你想清楚了?"
陈玄风说:"我没什么想清楚的。"
□□说:"废了以后,你手上那套东西就没了。"
陈玄风说:"我知道。"
□□说:"你练了三年。"
陈玄风说:"我知道。"
□□说:"……"
冯蘅在廊下说:"开始。"
她没有看过程。
她低头看着炭盆里的炭。
炭是红的,边上有一层白灰。她看着那层白灰一点一点往里吃。
她听着。
她听见陈玄风的呼吸。起初是稳的,后来乱了。她听见他的牙关响。她听见他的脚在地上搓,搓出两道印子。
她听见汗滴在土上的声音。
她一直低着头。
过了很久,她听见□□说了一句:"好了。"
她抬起头。
陈玄风站在那儿。
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手在抖,抖得很细。他的衣裳从后背一直湿到腰。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五根手指。
他把手指弯起来,握成拳。
握到一半,停住了。
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握成了,可是握不紧。拳心是空的。
冯蘅看着那只拳。
她说:"试试你练的那套。"
陈玄风没动。
她说:"试。"
陈玄风把那只手抬起来,往虚空里抓了一下。
抓空了。
不是没抓着东西——是那个"抓"本身不对了。他的五根手指张开的角度不对,手腕的角度也不对,整个架子是散的。
他站着,看着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是□□。
她没有说话。她自己走到院子当中,站好,把两只手抬起来。
□□看了一眼廊下。
冯蘅说:"一样。"
□□说:"师母。"
冯蘅说:"你说。"
□□说:"我不要他动手。"
冯蘅说:"为什么。"
□□说:"我不让别的男人碰我。"
冯蘅沉默了一下。
她说:"哑叔。"
哑叔从廊下出来。
冯蘅说:"你来。"
哑叔摆手,指自己的脑袋,又摆手——意思是:我不会。
冯蘅说:"我教你。"
她说:"你站这儿,手放这儿。往下按。按到她肩膀下面三寸。"
她说:"你不用力。你只要按住不放。"
哑叔照做了。
冯蘅说:"数一百下。"
哑叔数。
数到一百,冯蘅说:"松开。"
□□站在那儿。
她把两只手抬起来,往虚空里抓了一下。
抓空了。
她没有哭。
陈玄风也没有哭。
两个人站在院子当中,站了很久。
后来陈玄风转过身,看着廊下的冯蘅。
他说:"师母。"
冯蘅说:"你说。"
他说:"你比师父狠。"
冯蘅说:"我知道。"
他说:"他要杀我,一刀的事。"
他说:"你不杀我。"
他说:"你把我练了三年的东西拿走了,还让我活着。"
冯蘅说:"对。"
他说:"我活着做什么。"
冯蘅说:"我不知道。"
她说:"那是你的事。"
她说:"我只把命给你。给你以后怎么用,我不教。"
那本书是□□交出来的。
她从衣裳里拆出来的——缝在夹层里,缝得很密,拆了半天。
书不厚。蓝布封面,边角磨圆了。
冯蘅接过来看了看。
她没有翻开。
她说:"你们念过几遍。"
□□说:"……"
冯蘅说:"我说过我不问是谁欺负你。这个我也不问。"
她说:"我只问你们念过几遍。"
陈玄风说:"记不全了。"
冯蘅说:"记不全好。"
她说:"记全了你们死得更快。"
她把书放在膝上,用手压平。
她说:"你们在蒙古杀的那些人。"
没有人说话。
她说:"我不问杀了多少,也不问怎么杀的。"
她说:"我只说一样。"
她说:"这笔账是你们的。"
她说:"我不替你们还,我也不替你们记。"
她说:"你们自己记着。"
她说:"记不着就记不着。反正它跑不了。"
走的时候是当天下午。
冯蘅让人给了他们两条毯子,一袋干粮,一小包药。
药是给□□肩膀的。
冯蘅说:"一天换一次。换的时候看清楚,发黑了就别换了,找大夫。"
□□说:"师母。"
冯蘅说:"你说。"
□□说:"我们以后……"
冯蘅说:"我不管。"
□□说:"是。"
冯蘅说:"你们要是再练,练的还是错的。"
她说:"你们没有上卷,你们不知道哪儿岔了。"
她说:"就是我把那几处告诉你们,你们也练不成。"
她说:"因为告诉你们,你们就练对了。练对了,就不是那套了。"
她说:"那套东西本来就是错的。"
他们走了。
船开出去的时候,曲灵风拄着棍,站在东边的地头上,看了很久。
冯蘅没有去送。
她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把膝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是她的字。
她看了很久。
她伸手,把书合上。
傻姑在院子西边点亮了第一盏灯。
天还没黑透。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