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傻姑 他把人接回 ...
-
第十九天,船回来了。
那天风大。船靠岸的时候撞了一下码头,撞得很响。
冯蘅在屋里听见了。她撑着坐起来,说:"哑叔。"
哑叔进来,脸上是笑的——哑叔笑起来整张脸都皱起来,看不出是哭是笑。他比手势:回来了,回来了,两个人。
她说:"两个?"
哑叔点头,又补充:后面还有一个小的。
她说:"小的?"
哑叔比了个高度,比到自己腰。
她说:"这么高。"
点头。
她说:"是那个女儿。"
点头。
她下床。她自己穿的鞋。
她说:"我不去码头。"
哑叔比:您不去?
她说:"我在院里坐。"
她让人把椅子搬到院里,搬到能看见院门的地方。她坐上去,把手放在膝上。
她坐了小半个时辰。
院门口先出现的是□□。
他走在前面,走得不快也不慢,没有回头。
他身后,隔着十来步,是曲灵风。
曲灵风拄着一根棍。
那根棍是木头削的,上头缠了布,缠得很厚——缠厚了是为了不磨手。他一步一挪,棍子点在地上,点的声音很实,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他的两条腿是拖着的。
不是走,是拖。脚背贴着地往前蹭,蹭出两道印子。他的裤腿是空的——不是全空,是膝盖以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裤腿荡着。
冯蘅坐在椅子上,看着。
她没有起身,没有迎,也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一步一步挪进院子。
挪到她面前,他停住了。
他把棍子交到左手,腾出右手,把身体往下沉。
他要跪。
他跪不下去——他的腿弯不了。他试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差点倒。
□□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没有把他扶起来。他只是扶住了,让他能站稳。
曲灵风站稳了。
他站着,叫了一声:
"师父。"
□□没有应。
曲灵风又叫了一声:
"师父。"
□□说:"起来。"
曲灵风起不来。
他两只手撑着膝盖,撑了两次,撑不动。他的脸涨红了。
□□伸手,托住他的腋下,往上一提。
——他把他提起来了。
提起来以后他松了手,退开一步。
曲灵风站在那儿,两条腿抖着,棍子在地上点着,点得很快。
他低着头,没有哭。
他也没有再说第三声。
冯蘅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三下。
她看完了,才开口。
她说:"曲灵风。"
曲灵风猛地抬起头。
他说:"师母。"
他的声音是哑的。
她说:"你瘦了。"
他说:"……"
她说:"脸也黑了。"
他说:"……"
她说:"你多大了。"
他说:"三十八。"
她说:"三十八的人,瘦成这样。"
他说:"……"
她说:"你吃饭没有。"
他说:"吃了。"
她说:"吃的什么。"
他说:"……"
她说:"你说。"
他说:"冷饭。"
她说:"一天几顿。"
他说:"一顿。"
她说:"为什么一顿。"
他不答。
她说:"我没问你错。我问你为什么。"
他说:"起不来火。"
她说:"为什么起不来火。"
他说:"柴湿。"
她说:"为什么柴湿。"
他说:"……"
她说:"你住的地方漏。"
他说:"……是。"
她说:"好。"
她说:"东边那块地空着,你去种药。"
曲灵风愣住了。
他说:"师母,我——"
她说:"你腿不方便,让人给你搬个凳子,坐着也能种。"
他说:"师母,我不会种药。"
她说:"我教你。"
他说:"……"
她说:"你先去吃饭。吃完饭,把住的地方挪到东厢。东厢不漏。"
他说:"师母,我——"
她说:"我不听。"
他说:"……"
他说:"是。"
她转过头,"哑叔。"
哑叔过来。
她说:"带他去灶间。热的,两碗。"
哑叔比:两碗?
她说:"两碗。"
曲灵风被扶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回了一次头。
他回头看的不是冯蘅。
他看的是他身后。
——他身后一直跟着一个小东西。
从进院子起,那个小东西就躲在他背后,拽着他衣角,一步一步蹭着走。他挪一步,她挪一步。他停,她就撞在他身上。
曲灵风回头的时候,她也抬头。
冯蘅第一次看见那张脸。
很小的一张脸,脏,看不出眉眼。头发乱着,用一根草绳扎了一把,扎得歪。眼睛很大,眼角是圆的。
她的嘴半张着。
她看着冯蘅,不躲,也不过来。
冯蘅说:"你过来。"
她不动。
冯蘅又说了一遍:"你过来。"
她还是不动。
冯蘅说:"哑叔,你别拦她。"
哑叔本来伸着手挡着,听了就放下手。
小姑娘还是不动。她两只手绞着衣角,绞成一团。
冯蘅坐在椅子上,往前倾了倾身子——她倾不了太多,她的腰没力气。
她说:"我不起来。我起不来。你过来。"
小姑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
过了很久,她往前挪了一步。
又挪了一步。
她挪到离冯蘅三尺的地方,停住,蹲下了。
她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冯蘅。
冯蘅问:"你叫什么。"
她说:"傻姑。"
冯蘅问:"你几岁了。"
她说:"傻姑。"
冯蘅问:"你爹叫什么。"
她说:"傻姑。"
冯蘅沉默了一下。
她说:"你过来一点。"
傻姑往前挪了半尺。
冯蘅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头发是硬的,一绺一绺粘着。
冯蘅说:"你饿不饿。"
傻姑说:"傻姑。"
冯蘅说:"哑叔。"
哑叔过来。
她说:"热粥,一碗。"
哑叔去了。
□□一直在旁边站着。
他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粥端来的时候,傻姑不肯接。冯蘅让哑叔把碗放在地上,退开三步。傻姑看了看,走过去,端起来,蹲在地上喝。
她喝得很快,一口气喝完,然后用舌头把碗底舔了一遍。
舔完,她把碗放回地上,走回曲灵风刚才站过的地方,蹲下。
冯蘅看着她把碗舔干净。
她说:"再来一碗。"
哑叔端来第二碗。傻姑又蹲下喝。
喝第二碗的时候她慢了。喝到一半,她停下来,打了个嗝,接着喝。
喝完了,她坐在地上了。
她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天。
天是灰的,要黑了。
她看了很久。
□□开口了。
他说:"岛上不养闲人。"
冯蘅说:"她不是闲人。"
他说:"她能做什么。"
冯蘅说:"点灯。"
他说:"……"
冯蘅说:"岛上十一盏灯,天黑了要一盏一盏点。你点过,你嫌麻烦。哑叔手抖,点不着。"
他说:"……"
冯蘅说:"她点灯,就不闲了。"
他说:"她认得路么。"
冯蘅说:"我教。"
他说:"她学得会么。"
冯蘅说:"我教三遍。"
他说:"三遍学不会呢。"
冯蘅说:"那就教三十遍。"
他说:"……"
他说:"三十遍你也躺下了。"
冯蘅说:"那就明天教。"
他说:"……"
他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他说:"随你。"
那天晚上,冯蘅教傻姑点灯。
她让人把椅子搬到院子里,她坐着,看着。
第一遍,她让傻姑看。
她说:"看。"
傻姑看着。
□□站在廊下,手里拿着火折子。他吹亮一个,举起来,把灯芯凑过去。灯芯着了,火苗先是蓝的,后来黄了。
傻姑盯着那一点黄。
她说:"点灯。"
冯蘅说:"对。点灯。"
第二遍,冯蘅让傻姑拿着灯,□□点。
傻姑的两只手捧着灯,捧得死死的,指节都白了。灯在她手里晃,晃得厉害,油洒出来一点。
□□点着了。
傻姑看着火苗,笑了。
她笑的时候没声音,只是嘴咧开,露出牙。
第三遍,冯蘅让傻姑自己拿火折子。
火折子她拿不住。她捏着,捏了半天吹不着。
冯蘅说:"重吹。"
傻姑吹。
吹着了。
她自己举着火折子去点灯芯,手抖,点偏了,点在了灯罩上,把罩子熏黑了一块。
她又点。
第二下点着了。
她点着了以后,蹲在灯底下,仰着头,看。
看了很久。
冯蘅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看。
她看了半个时辰。
第二天,天还没黑透,院子里亮了三盏灯。
不是全亮——十一盏里只亮了三盏。
亮的三盏是:廊下一盏,院门一盏,东厢门口一盏。
三盏灯的罩子上,都有一块黑。
冯蘅坐在窗边,看着那三块黑。
□□从外头进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盏灯。
他站了一会儿,走过来。
她说:"她点了几盏。"
他说:"三盏。"
她说:"还有八盏。"
他说:"……"
她说:"明天教。"
他说:"她把罩子熏黑了。"
她说:"熏黑了也是亮的。"
他说:"……"
他说:"岛上十一盏。"
她说:"我数过。"
他说:"你怎么知道是十一盏。"
她说:"我数的。"
他说:"你什么时候数的。"
她说:"我躺着的时候。"
他说:"……"
她说:"我躺了四十九天,什么都做不了。我就数灯。"
他说:"……"
她说:"十一盏。差一盏我都看得出来。"
天黑透了。
院子里那三盏灯亮着,别的都黑着。
傻姑蹲在廊下那盏灯底下,仰着头,看着火苗。
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她说:
"点灯。"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