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88、搬兵 她走了七天

　　她出城是第二天。
　　出城往北。
　　她带了两匹马，一匹骑，一匹驮东西。她带了三天的干粮，带了钱，带了她那个小本子。
　　她那个小本子上记着十九天的数：人数、弓数、箭数、石头数、粮数。
　　她把本子贴身带着。
　　她说:我带本子，是因为我要给他们看。
　　她说:我说我守了十九天，他们不信。
　　她说:我把本子给他们看，他们就信了。
　　她说:数字比话管用。
　　她说:这是我娘教的。
　　她见第一个人，是第三天。
　　第一个人姓李，是个节度使，管着三个州。
　　他在府里见她。
　　她进去，行礼，坐下。
　　她说:"我要兵。"
　　他说:"多少。"
　　她说:"三千。"
　　他说:"……"
　　他说:"黄女侠。"
　　她说:"大人。"
　　他说:"我没有兵。"
　　她说:"你有。"
　　他说:"我没有。"
　　她说:"你有三千二百人。"
　　他说:"……"
　　他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数过。"
　　她说:"我来的路上，过了你三座营。第一座营一千一，第二座营九百，第三座营一千二。"
　　她说:"三千二。"
　　他说:"……"
　　他说:"你数得不准。"
　　她说:"不准。"
　　她说:"差不会超过二百。"
　　他说:"……"
　　他说:"黄女侠，你听我说。"
　　他说:"我这三千二百人，不是闲着的。"
　　他说:"北边有盗，东边有水患，南边要押粮。"
　　他说:"我这三千二百人，抽不出来。"
　　她说:"你抽出三千。"
　　他说:"我抽不出来。"
　　她说:"你抽出三千，你剩二百。"
　　他说:"……"
　　他说:"那我这二百人管三个州?"
　　她说:"盗不来了么。"
　　他说:"什么?"
　　她说:"盗。你北边的盗。"
　　她说:"你北边的盗，今年抢了几次。"
　　他说:"……"
　　他说:"三次。"
　　她说:"抢了什么。"
　　他说:"粮。"
　　她说:"多少。"
　　他说:"……"
　　他说:"三百石。"
　　她说:"三百石粮，养多少人。"
　　他说:"……"
　　他说:"养三百人吃一年。"
　　她说:"你三千二百人，管三百石粮。"
　　她说:"你要是抽走三千，剩下二百人，那三百石粮就抢不走了?"
　　他说:"……"
　　他说:"抢得走。"
　　她说:"抢不走。"
　　他说:"为什么抢不走。"
　　她说:"因为那三百石粮不在你北边了。"
　　她说:"你上个月把它挪到城里了。"
　　他说:"……"
　　他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数过。"
　　她说:"我来的路上，看见你北边那三座仓是空的。"
　　她说:"空的仓，盗抢什么。"
　　他说:"……"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说:"黄女侠。"
　　她说:"大人。"
　　他说:"你这个人——"
　　他说:"算了。"
　　他说:"我给你五百。"
　　她说:"五百不够。"
　　他说:"五百够了。"
　　她说:"我城里有十五万人。"
　　她说:"我城下有多少人，我数不清。我数到四百多堆火就不数了。"
　　她说:"五百人，进去了是添柴。"
　　他说:"那你还要不要。"
　　她说:"要。"
　　她说:"五百我要。"
　　她说:"五百添柴也是柴。"
　　她说:"……"
　　她说:"我娘教我:给了你就要。你不要，下一次他就不给了。"
　　她说:"我娘教我:钱还得清，饭还不清。"
　　她说:"兵也是。"
　　她拿了五百。
　　她见第二个人，是第五天。
　　第二个人姓赵，是个文官，管着钱粮。
　　他在衙门里见她。
　　她进去，行礼，坐下。
　　她说:"我要粮。"
　　他说:"多少。"
　　她说:"够十五万人吃八个月。"
　　他说:"……"
　　他说:"黄女侠，这不是我要不要给的问题。"
　　她说:"那是什么问题。"
　　他说:"这是朝廷的意思。"
　　她说:"……"
　　她说:"朝廷的意思。"
　　他说:"朝廷的意思。"
　　她说:"朝廷的意思什么时候到。"
　　他说:"不知道。"
　　她说:"……"
　　她说:"不知道是多久。"
　　他说:"两三个月。"
　　她说:"两三个月。"
　　她说:"我城里粮尽是第几天，我算过了。"
　　她说:"我算的数不能告诉你。"
　　她说:"我只能告诉你:不到两三个月。"
　　他说:"……"
　　他说:"那我也没有办法。"
　　她说:"你有办法。"
　　他说:"我没有。"
　　她说:"你有。"
　　她说:"你仓里有粮。"
　　他说:"仓里的粮要朝廷批。"
　　她说:"去年水患，你开过仓。"
　　他说:"……"
　　他说:"去年是朝廷批的。"
　　她说:"去年朝廷批了几天。"
　　他说:"……"
　　他说:"去年是先开的，后报的。"
　　她说:"……"
　　她说:"先开后报。"
　　她说:"那就是:你能开。"
　　他说:"黄女侠，你不要害我。"
　　她说:"我不害你。"
　　她说:"我先开后报，报上去，朝廷要问:为什么开。"
　　她说:"你就说:城要破了。"
　　她说:"朝廷要问:城破了没有。"
　　她说:"你就说:没破。"
　　她说:"朝廷要问:那为什么开。"
　　她说:"你就说:不开就破了。"
　　她说:"朝廷要问: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就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你就说'我不知道'，你就死不了。"
　　她说:"你要是说'我算出来了'，你就要担责。"
　　她说:"担了责，你就要掉脑袋。"
　　她说:"……"
　　她说:"这一句是我娘教我的。"
　　他说:"……"
　　他说:"你娘教你这个?"
　　她说:"我娘教我:不知道就不说知道。"
　　她说:"我娘教我:我不猜。猜了我要受着。"
　　她说:"……"
　　她说:"我娘没教我害人。"
　　她说:"我娘教的是:你说了'我不知道'，你就是在说实话。说实话的人，掉不了脑袋。"
　　他说:"……"
　　他说:"黄女侠。"
　　她说:"大人。"
　　他说:"我给你粮。"
　　她说:"多少。"
　　他说:"三千石。"
　　她说:"三千石不够。"
　　他说:"三千石是全部了。"
　　她说:"三千石够多少人吃多久。"
　　他说:"……"
　　他说:"三千石，十五万人吃两天。"
　　她说:"……"
　　她说:"两天。"
　　她说:"我要八个月。你给我两天。"
　　他说:"……"
　　他说:"我只能给两天。"
　　她说:"两天我要。"
　　她说:"两天也是两天。"
　　她说:"……"
　　她说:"我娘教我:给了你就要。"
　　她拿了三千石。
　　她见第三个人，是第七天。
　　第三个人没有名字。
　　——不是没有名字，是他不让她记名字。
　　他在一座庙里见她。庙里没有别人。
　　他坐在暗处，她看不见他的脸。
　　他说:"黄女侠。"
　　她说:"大人。"
　　他说:"你要兵。"
　　她说:"我要兵。"
　　他说:"你要多少。"
　　她说:"三千。"
　　他说:"……"
　　他说:"我给你五千。"
　　她说:"……"
　　她说:"你说什么。"
　　他说:"我给你五千。"
　　她说:"……"
　　她说:"你为什么给五千。"
　　他说:"因为你开了口。"
　　她说:"……"
　　她说:"我开了口就给五千?"
　　他说:"你开了口就给五千。"
　　她说:"……"
　　她说:"我见了两个人。第一个给五百，第二个给三千石粮。"
　　她说:"你给五千。"
　　她说:"你比他们多。"
　　他说:"我比他们多。"
　　她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他们要保自己的位置。"
　　她说:"……"
　　她说:"那你呢。"
　　他说:"我不要保。"
　　她说:"……"
　　她说:"你不要保,你要什么。"
　　他说:"我要城在。"
　　她说:"……"
　　她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说:"你为什么不要保。"
　　他说:"黄女侠。"
　　她说:"大人。"
　　他说:"我今年六十七。"
　　她说:"……"
　　他说:"我这辈子保过三样东西。第一样是我的官。第二样是我的家。第三样是我的儿子。"
　　他说:"官没了。家没了。儿子没了。"
　　他说:"三样都没了。"
　　他说:"我六十七岁，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这一座城。"
　　她说:"……"
　　她说:"你儿子。"
　　他说:"我儿子。"
　　她说:"他怎么没的。"
　　他说:"守城。"
　　她说:"……"
　　她说:"哪一座城。"
　　他说:"也是这一座。"
　　她说:"……"
　　她说:"哪一年。"
　　他说:"十九年前。"
　　她说:"……"
　　她说:"他多大。"
　　他说:"二十二。"
　　她坐在那儿。
　　她坐着，一动不动。
　　庙里很暗，她看不见他的脸。
　　她说:"……"
　　她说:"我今年三十九。"
　　她说:"我儿子今年十九。"
　　她说:"我儿子在回我娘家的路上。"
　　他说:"……"
　　他说:"你还有娘。"
　　她说:"我还有娘。"
　　她说:"……"
　　她说:"我娘在岛上。"
　　她说:"我娘没守过城。"
　　他说:"……"
　　他说:"那你为什么守。"
　　她说:"我娘教我的。"
　　他说:"……"
　　他说:"你娘教你的?"
　　她说:"我娘教我的。"
　　她说:"……"
　　她说:"我教我儿子的，也是这一样。"
　　她说:"……"
　　她说:"我今天才知道，我教的这个，我儿子要去守。"
　　她说:"他今年十九。"
　　她说:"你儿子那年二十二。"
　　她说:"……"
　　她说:"差三岁。"
　　他说:"……"
　　他说:"黄女侠。"
　　她说:"大人。"
　　他说:"五千人，后天到江边。"
　　她说:"……"
　　她说:"后天?"
　　他说:"后天。"
　　她说:"后天我自己都还没到。"
　　他说:"那你就快走。"
　　她说:"……"
　　她说:"我快走。"
　　她出了庙。
　　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庙门口，往南看。
　　南边是襄阳。
　　她心里说:五千人。
　　她说:后天到江边。
　　她说:我今天第七天。我回去要五天。
　　她说:我今天走，五天以后到江边。
　　她说:后天是后天，我到不了。
　　她说:"……"
　　她说:我到不了江边，我要有人接。
　　她说:接的人要认得路，要认得口令，要认得哪一段城墙能上人。
　　她说:这三样，城里只有我一个人全认得。
　　她说:"……"
　　她说:□□认得。
　　她说:□□下不来。
　　她说:"……"
　　她说:那接的人就是我。
　　她说:我五天到江边。后天兵就到了。
　　她说:兵到了，我不在。
　　她说:"……"
　　她说:兵到了我不在，兵就散。
　　她说:"……"
　　她说:我要快。
　　她说:我要比五天快。
　　她说:我三天到江边。
　　她说:三天到江边，我一天不睡。
　　她说:"……"
　　她说:我三天不睡。
　　她说:我三天不睡，我到了江边我还要接应。
　　她说:我接应的时候我要醒着。
　　她说:"……"
　　她说:我算出来了:我三天到，我接应，我撑三天。
　　她说:我撑三天不睡。
　　她说:我撑得住么。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还是要撑。
　　她说:我娘教我:算得清的账，我做。
　　她说:"……"
　　她说:这一笔我算不清。
　　她说:算不清我不做。
　　她说:"……"
　　她说:那我不做。
　　她说:我不做，兵就散。
　　她说:"……"
　　她说:我做。
　　她说:我做，因为我还有一条没算。
　　她说:我娘教我:你要是撑不住，你就找一个人替你。
　　她说:"……"
　　她说:我找谁。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到了再说。
　　她上马了。
　　她上马往南。
　　她打马。
　　她打马的时候，心里说了最后一句。
　　她说:我娘在岛上等。
　　她说:我儿子在路上走。
　　她说:我在路上跑。
　　她说:"……"
　　她说:我们一家四口，分在四个地方。
　　她说:我娘在岛上。我儿子在路上。我在路上。他在城上。
　　她说:"……"
　　她说:我娘教了我一辈子。
　　她说:我娘教我的那一天，她没想到我会这么用。
　　她说:"……"
　　她说:她没想到。
　　她说:她没想到，她还是教了。
　　她打马。
　　马跑起来了。
　　南边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第八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她见了三个人。<br>第一个姓李，管三个州。她说"我要兵"，他说"我没有"。她说:你有三千二百人。——我来的路上过了你三座营，第一座一千一，第二座九百，第三座一千二。他问你怎么知道，她说:我数过。<br>然后她说出一个他自己都没想起来的事:他上个月把那三百石粮挪到城里了，因为他北边那三座仓是空的——空的仓，盗抢什么。 你抽走三千剩二百，那三百石粮也抢不走，因为它不在你北边了。<br>他最后给了五百。她说:五百不够。我要。她说:我娘教我:给了你就要。你不要，下一次他就不给了。我娘教我:钱还得清，饭还不清。兵也是。<br>第二个姓赵，管钱粮。他说要等朝廷的意思，两三个月。她说:我城里粮尽不到两三个月。<br>她说:我娘教我:不知道就不说知道。我娘教我:我不猜。我娘没教我害人——我娘教的是:你说了"我不知道"，你就是在说实话。说实话的人，掉不了脑袋。<br>他给了三千石。三千石，十五万人吃两天。两天我要。两天也是两天。<br>第三个没有名字，在暗处。他说:我给你五千。她问为什么，他说:我今年六十七。我这辈子保过三样东西——官、家、儿子。官没了。家没了。儿子没了。我六十七岁，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这一座城。<br>她问:你儿子怎么没的。他说:守城。也是这一座。十九年前。二十二。<br>她说:我今年三十九。我儿子今年十九。我儿子在回我娘家的路上……我教我儿子的，也是这一样。我今天才知道，我教的这个，我儿子要去守。他今年十九。你儿子那年二十二。差三岁。<br>然后是结尾那笔账:后天兵到江边，她回去要五天，她三天到江边，她撑三天不睡——这一笔我算不清。算不清我不做。那我不做。我不做兵就散。我做。我做，因为我还有一条没算:我娘教我，你要是撑不住，你就找一个人替你。我找谁？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到了再说。<br>ps:有读者问那个没名字的人是谁。她没记，我也没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