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路上 他走了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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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他出城的时候是辰时。
出城往南，走了三十里，他回了一次头。
——他娘没有挥手。
他心里说:娘没挥手。
他说:娘不挥手，是娘不要我停。
他说:我就不停。
他没停。
他打马。
马是好马，城里最后一匹好马。他骑上去的时候心里疼了一下——他今年十九，他见过这匹马，这匹马是他爹的。他爹把它给了他。
他说:这匹马是我爹的。
他说:我爹给了我。
他说:我爹给我，是因为我爹下不来。
他说:"……"
他说:我爹下不来,我替他走。
他说:我娘去搬兵。
他说:我替我娘回岛。
他说:我们一家三口，分在三个地方。
他说:"……"
他说:我不往下想。
他说:我娘教——不对，我外婆教我娘:你上了马你就别想。
他说:她不教我。她教的是我娘。
他说:我娘教了我。
他说:"……"
他说:我娘今天教了我三样。
他说:我背一遍。
他背:"一、信亲手交。二、问她还有什么没教完的。三、你替我尽孝。"
他背完了，又背一遍。
他背了三遍。
第二天，他碰上第一件事。
路上有一队人。是往南逃的。
一家五口，推着一辆车，车上堆着被子锅碗。车上坐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两条腿肿着。
他骑马过去的时候，那家人拦了他。
那家的男人说:"小将军，给口吃的。"
他勒住马。
他说:"我没有吃的。"
那男人说:"小将军，你身上有。"
他说:"……"
他说:我身上有。
他说:我身上有三天的干粮。
他说:我娘给我的。
他说:"……"
他说:我娘给我三天干粮。我走十五天。
他说:三天干粮走十五天，这是不够的。
他说:我娘知道不够。
他说:我娘给了我钱。
他说:我娘给我钱，是要我路上换吃的。
他说:"……"
他说:我娘没说让我给出去。
他坐在马上，看着那一家五口。
他看了很久。
他说:我外婆教我娘一样东西，我娘教我了。
他说:我娘教我:数人。你要看人，你先数他家几口人。
他说:我数了:五口。
他说:"……"
他说:我娘还教我:粮是给他们，不是给他一个人。给了他一个人，别人就要抢。
他说:我娘说:你给就给这一段路上所有家里有五口以上的。
他说:"……"
他说:这一段路上只有他们一家。
他说:那就是给他们。
他下马。
他把干粮解下来。
他解下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他说:我给了，我就剩下两天。
他说:两天走十三天。
他说:我要饿死。
他说:"……"
他说:我娘教我:你算得清的账，你做。
他说:这一笔我算不清。
他说:我不知道我给出去我活不活得成。
他说:"……"
他说:算不清我不做。
他说:我娘说的。
他说:"……"
他说:那我不给。
他站着，拿着那袋干粮，站了很久。
那家的男人看着他。
那家的老太太在车上，看着他。
车上还有一个小的，约莫三四岁，趴在被子上面，也看着他。
他说:"……"
他说:我娘说的"算不清我不做"，是做大事的。
他说:这不算大事。这是三天的干粮。
他说:"……"
他说:我给。
他把干粮递过去。
他说:"你分着吃。"
他说:"你们五口，一天吃一顿。够两天。"
他说:"两天以后你到了南边就有得讨了。"
那男人接过去，跪下了。
他说:"别跪。"
他说:"你跪着我就要想我为什么受得起你这一跪。"
他说:"我受不起。"
他说完上马走了。
第五天，马瘸了。
马是第九天瘸的——不对，是第五天。
第五天下午，马前腿踩进一个洞，崴了。
他下马，摸了摸马腿。肿了。
他坐在路边，看着那匹马。
他说:我娘给我钱。
他说:我娘说:钱是给你路上买命的，不是给你买饭的。饭你讨，钱你留着。留到最后那一程，你走不动了，你拿钱换马。
他说:"……"
他说:这是陆庄主说的。我娘转告我的。
他说:我娘转告我，是因为我娘知道我要用上。
他说:"……"
他说:那一天就是今天。
他掏出钱。
他换了一匹马。
换的是一头骡子。
——不是马，是骡子。他走了三个村子，只有骡子。
他说:骡子比马慢。
他说:骡子一天走六十里。马一天走一百二。
他说:我剩下十天。我一天六十里，十天六百里。
他说:六百里够不够到江南?
他说:不够。
他说:差多少?
他说:差三百里。
他说:"……"
他说:我要走十五天。
他说:我娘算的是十五天。
他说:我娘算的是骑马十五天。
他说:我骑骡子,我要十八天。
他说:"……"
他说:十八天。
他说:我娘的十五天，加上我给的干粮两天，加上骡子三天。
他说:二十三天。
他说:"……"
他说:我算出来了。
他说:我算出来了，我要告诉我娘。
他说:我回不去了，我怎么告诉我娘。
他说:"……"
他说:我回得去。
他说:我回去告诉我娘:我走了二十三天。
他说:我娘要说我。
他说:我娘要说:你为什么不早算。
他说:"……"
他说:我早算了，我算不出来。我不知道马会瘸。
他说:我娘要说:马会瘸，你出门就该算进去。
他说:"……"
他说:我娘说得对。
他说:我娘说得对，我下次算进去。
他说:"……"
他说:我没有下次。
第九天，他忘了。
——他忘了第二样。
他走到第九天晚上，躺在一个破庙里，忽然想起来：他要背那三样。
他背:"一、信亲手交。二、……二、……"
他想不起来了。
他坐起来。
他说:我忘了。
他说:我忘了第二样。
他说:"……"
他说:我娘教了我三样。我背了八天。我今天忘了第二样。
他说:"……"
他说:我娘要说:你背了八天你还忘。
他说:我娘要说:你第一天背了三遍。
他说:"……"
他说:三遍不够。
他说:我外婆教我娘:抄十遍。
他说:我娘教我:背三遍。
他说:我娘为什么不教我抄十遍?
他说:"……"
他说:我娘没时间。
他说:我娘那天只说了那一遍。
他说:"……"
他说:我娘只说了一遍，我背了八天，我今天还是忘了。
他说:"……"
他坐在破庙里，抱着头。
他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
他摸黑在地上写。
他没纸。他用手在地上划。
他划:"二、问她——"
他停住了。
他说:问她什么。
他说:"……"
他说:我忘了。
他说:我连"问她什么"都忘了。
他说:"……"
他说:我娘那天说的是:你问她——
他说:你问她——
他说:"……"
他说:我娘那天说的那句话，我背了八天，我今天忘了。
他说:我娘那天说话的样子我记得。
他说:我娘那天站得直直的，手里拿着那封信。
他说:我娘那天说这一句的时候，她眼睛红了一下。
他说:只红了一下。
他说:"……"
他说:我记得她眼睛红了一下。
他说:我不记得她说了什么。
他说:"……"
他说:我这是怎么了。
他说:我今年十九。我记性不差。
他说:我背了八天我背不出来。
他说:"……"
他说:我外婆记不住东西。
他说:我娘说过:你外婆记不住。她记了四十年的东西，她说丢就丢。
他说:"……"
他说:我不是我外婆。
他说:我是我外孙。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隔一代传不传。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在地上划了半夜。
他用手指头在地上划，划一遍抹掉，划一遍抹掉。
划到天亮，他忽然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的是那三个字:没教完。
他说:"没教完。"
他说:我娘说的是:还有什么没教完的。
他说:"……"
他说:我想起来了。
他说:我想起来了，是因为我划了一夜。
他说:"……"
他说:我外婆教我娘抄十遍。
他说:我娘教我背三遍。
他说:我划了一夜才想起来。
他说:"……"
他说:那就是:抄十遍比背三遍管用。
他说:我娘为什么不教我抄十遍。
他说:"……"
他说:我娘没时间。
他说:我娘那天要说的话太多了。
他说:"……"
他说:我娘那天说了三样，还教了我吃药、咳、坐、躺、扶、应。
他说:我娘那天说的话，比她这辈子哪一天都多。
他说:"……"
他说:我娘知道她没时间。
他说:我娘知道她没时间，她还是一样一样教我。
他说:"……"
他说:她教到我听懂为止。
他说:"……"
他说:我今天才知道:她那天是在抢时间。
第十五天，他过了江。
过江的时候是早上。江上有雾。
他坐在船上，抱着那封信。
他把信掏出来看了一回。
——他看不懂。他不认得多少字。
他把信举起来，看了看。
他看见最后一行有一个字写坏了。那个字墨洇开了，糊成一团。
他说:这个字写坏了。
他说:我娘写坏了没重写。
他说:"……"
他说:我娘写坏了不重写，是因为她手抖。
他说:我娘手抖。
他说:"……"
他说:我娘手抖。
他说:我娘手抖，我娘病了。
他说:"……"
他说:我娘病了，我娘还写了这一封信。
他说:我娘写这一封信，写坏了也不重写。
他说:"……"
他说:我娘这辈子不浪费东西。
他说:我娘十七岁那年，一张写错一个字的纸留了三年。
他说:"……"
他说:我娘今天写坏了不重写。
他说:我娘不留了。
他说:"……"
他坐在船上，抱着那封信，忽然哭了。
他哭了大约一刻钟。
他哭完了，把信收起来，塞进怀里，贴着肉。
他说:我贴着肉。
他说:我出汗也不怕。
他说:我娘说了:交不到她手上，交给岛上任何一个人。
他说:"……"
他说:我一定要交到她手上。
他说:我交不到，我就不回来了。
他说:"……"
他说:我说错了。
他说:我交不到，我也要回来。
他说:我回来告诉我娘。
他说:我娘要说我。
他说:我娘要说:你为什么不早算。
他说:"……"
他说:我早算了。
他说:我这次早算了。
他说:我算出来我要走二十三天。
他说:"……"
他说:我娘算的是十五天。
他说:我走了二十三天。
他说:我娘算的和我走的不一样。
他说:"……"
他说:我娘算的是骑马。
他说:我骑的是骡子。
他说:"……"
他说:我娘没有算错。
他说:我娘算的是她知道的那一条路。
他说:我走的这条路上有洞，马会瘸。我娘不知道。
他说:"……"
他说:我娘不知道，我娘还是算出来了。
他说:我娘算出来了，我照着走。
他说:我照着走，我多走了八天。
他说:"……"
他说:多走八天，是我自己的。
他说:不是我娘算错。
第十九天，他到了。
他到江南的时候是傍晚。
他到的时候，天正在下雨。
他骑着那头骡子，从北边过来，浑身湿透。
他看见前面有一片水。
他说:那是海。
他说:"……"
他说:那是海。海那边就是岛。
他说:"……"
他说:我到了。
他说:我走了十九天。
他说:我娘算的是十五天。
他说:我走了十九天。
他说:"……"
他说:比我算的二十三天少。
他说:比我娘算的十五天多。
他说:"……"
他说:四天。
他说:我多走了四天。
他说:"……"
他说:我娘在岛上。
他说:我娘在岛上等。
他说:我娘等了多少天了。
他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我猜了我要受着。
他说:"……"
他说:我不猜。
他说:我赶紧走。
他走到海边。
海边有一条船。
他喊。
他说:"船上有人吗。"
船上有个人探出头来。
那个人他认得。
——是哑叔。
哑叔看见他，跳下船就往这边跑。
哑叔不会说话。他跑到跟前，比手势比得很急。
他比:你怎么才来。
他比:师母等了多久了。
郭破虏不懂手语。他只看懂了一个动作——哑叔把手举起来，张开五根指头，又张开五根指头，又张开五根指头，又张开两根。
十七。
他说:十七天。
他说:"……"
他说:我娘等了十七天?
哑叔摇头。
他又比。他先比了一个"船"，指了指他，又比了"走"，然后指了指天，张开五根指头，又张开五根，又张开五根，又张开两根。
郭破虏看懂了。
他说:我走了十七天——不对。
他说:你比的是:我走的消息，十七天前就到了岛上。
他说:"……"
他说:我走的那一天，岛上就知道了?
哑叔点头。
他又比：他先指了指郭破虏的怀里，做了一个"交"的动作，然后摇手。
郭破虏说:你是说:信还没交到?
哑叔点头，指了指海，指了指岛。
郭破虏说:那我快走。
哑叔比:船。
他又比了一个动作——他把手掌放平，往下压了两下。
郭破虏说:这是什么意思。
哑叔又比了一遍。
郭破虏说:……
他说:你是说:慢。
他说:你让我慢。
他说:"……"
他说:我为什么要慢。
他说:我要快。
哑叔急了。他抓住郭破虏的袖子，往船上拉。拉上船以后，他还是比那个动作：手掌放平，往下压。
然后他比了一个郭破虏看不懂的手势。
他指着岛的方向，先伸出三根指头，又收掉一根，收掉一根，收掉一根。
三。二。一。零。
郭破虏说:"……"
他说:你是说:三天?两天?一天?没了?
哑叔点头。
郭破虏站在船上。
他说:"……"
他说:你说"没了"。
他说:什么没了。
哑叔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岛，然后两只手一摊。
郭破虏站在船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说:"……"
他说:你说的是:时候。
他说:时候没了。
（第八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