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岔路口 她算了整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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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算了整夜。天亮她选了搬兵，派儿子回岛。她说：我娘算得清，我自己也算得清。
她一夜没睡。
她在城上坐了一夜。
她坐在垛口后面，背靠着墙。风从北边来，从她脸上刮过去。她把斗篷裹紧了，还冷。她不冷——她心里有事，身上就不觉得冷。
她坐了一夜，算了一夜。
她先算第一条路：回岛。
她说：我走。今天走。
她说：出城一天半到江边。
她说：过江两天。
她说：过江往东，换马，十天。
她说：再往南，一天半。
她说：十五天。
她说：十五天我到我娘床边。
她说完这一句，她停住了。
她停了很久。
她说：我到了我娘床边，我说什么。
她说：我说：娘，我回来了。
她说：我娘说什么。
她说：我娘说：你来做什么。
她说："……"
她说：我答不出来。
她说：我要答"我回来看你"，我娘就要说：援军呢。
她说：我娘要说这一句。
她说：我娘说了这一句，我就要答：援军我不管了。
她说：我答了这一句，我娘就不认我了。
她说："……"
她说：我不认得我娘?
她说：我认得。
她说：我娘会不认我。
她说：我娘不认我，不是她狠心。是她教了我一辈子，教的就是这一样。
她说：她教我：两条路都算得清的时候，你挑一条。
她说：她教我：挑了你就别回头。
她说：她教我：别让人替你挑。
她说："……"
她说：我今天要挑"回岛"。
她说：我挑了回岛，我娘就要问我一句：谁替你挑的。
她说：我答：我自己。
她说：我娘要说：你骗我。
她说：我娘知道我骗她。
她说：我娘这辈子最恨别人骗她。
她算第二条路：搬兵。
她说：我不走。
她说：我在这儿等援军。
她说：十天。
她说：十天以后援军到了。
她说：援军到了，要有人接应。
她说：接应的人要认得路，要认得城里的口令，要认得哪一段城墙能上人。
她说：这三样，城里只有我一个人全认得。
她说："……"
她说：□□认得。
她说：□□在城上。
她说：□□下不来。
她说：他下不来，因为他一下来，城上的人心就散了。
她说："……"
她说：那接应的人就是我。
她说：我接应完了，援军进了城。
她说：援军进了城，城里多多少人。
她说：三千。
她说：三千人能守多久。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还是要接。
她说："……"
她说：我接完了，我再走。
她说：十天加十五天，二十五天。
她说：二十五天以后我到我娘床边。
她说："……"
她说：我娘等不了二十五天。
她算到这里，停了很久。
她坐在垛口后面，抱着膝盖。
她说：两条路我都算清了。
她说：回岛：十五天，我看到我娘。援军散，城破。
她说：搬兵：二十五天，城多守一阵。我看不见我娘。
她说："……"
她说：我娘教我：算得清的账，我做。
她说：两条都算得清。
她说：那我做哪一条。
她说："……"
她说：我娘没教我这个。
她说：我娘教了我一辈子怎么算。她没教我：两条都算得清的时候怎么办。
她说："……"
她说：她不是没教。她是教不了。
她说：她这辈子算得清的账，都只有一条路。
她说：弟子名册，一条路：接。
她说：□□，一条路：困。
她说：真经，一条路：锁。
她说：她这一辈子没遇到过两条路都算得清的时候。
她说：因为她在岛上。岛上只有一条路。
她说："……"
她说：我在城上。城上有两条路。
她说：她教不了我这一样。
她说：这一样我自己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想清楚了一件事。
她说：我不是在挑"回岛"还是"搬兵"。
她说：我是在挑：我要做什么样的人。
她说：我挑回岛，我是"回来看娘"的人。
她说：我挑搬兵，我是"守城"的人。
她说："……"
她说：我娘教了我二十六年，她教出来的是哪一个。
她说：她教出来的是"守城"的那一个。
她说："……"
她说：我要是挑回岛，我就不是她教出来的了。
她说：我不是她教出来的，她这二十六年就白教了。
她说："……"
她说：她这二十六年不能白教。
她说：她躺在岛上，她这二十六年全在这上头。
她说：我要是挑回岛，她这二十六年就白费了。
她说："……"
她说：我不让她白费。
她说：我挑搬兵。
她挑完了。
她挑完了，她自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说：我挑完了。
她说：我挑完了，我心里怎么样。
她说：我心里疼。
她说：我心里疼得厉害。
她说：我疼，我也不说。
她说：我说了谁听。
她说：没人听。
她说：我娘在几千里外。
她说：我说了她也听不见。
她说:"……"
她说：我说了她听不见，我就不说。
她说：我疼我自己受着。
她说：我受得住。
她说：我娘受了一辈子。
她说：我受得住。
天亮了。
她站起来。
她站的时候腿麻了，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她下城。
一百三十七级台阶，她今天数了。
她数到一百三十七，到了城下。
她去找□□。
□□在城下。
他在城下和一个将领说话。他说完了，回头看见她。
他说："你一夜没睡。"
她说："我一夜没睡。"
他说："你决定了?"
她说："我决定了。"
他说："……"
他说："你去哪儿。"
她说："我不去岛上。"
他说："……"
他说："你不去了?"
她说："我不去了。"
她说："我去搬兵。"
他说："……"
他说："你娘——"
她说："我娘知道。"
他说："她知道?"
她说："她知道。"
她说："我娘教了我一辈子。她教的就是这一样。"
他说:"……"
他说："蓉儿。"
她说："嗯。"
他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你不用跟我说你为什么。"
她说："我要说。"
他说："你不用说。"
她说："我要说。"
她说："我不说出来，我心里就压着。"
她说："我心里压着，我上了马我就要想。"
她说："我上了马我想，我就要分心。"
她说："我分心，我就死。"
他说："……"
他说："你说。"
她说了。
她说了整夜算的账。她一条一条说，说得很慢。
她说：回岛十五天，援军十天。我到了岛上援军就散了。
她说：我娘要是知道我回去了，她要问我一句：谁替你挑的。
她说：我答不出来。
她说：我挑回岛，我不是她教出来的。
她说：她这二十六年就白教了。
她说：我不让她白教。
她说完，□□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娘要是听见这一句，她要高兴。"
她说："……"
她说："她要高兴。"
她说："她高兴，她就白疼了。"
他说："什么。"
她说："她教成了，她就要疼。"
她说："她教不成，她就不疼。"
她说："她宁可教不成。"
她说："她宁可教不成，她还是要教。"
她说："……"
她说："这就是我娘。"
她说完，她做了一件事。
她说："破虏呢。"
□□说："在城内。"
她说："叫他来。"
郭破虏来了。
他今年十九，个子比他爹还高一点。他左手少了一截小指——去年冬天冻掉的，他自己拿刀剁的。
他跑过来，喘着气。
他说："娘。"
她说："你听我说。"
他说："是。"
她说："我给你一样东西。"
她说："你回岛去。"
他愣住了。
他说："我?"
她说："你。"
他说："娘不去?"
她说："我不去。"
他说:"……"
他说："娘,外婆——"
她说："我知道。"
他说："外婆病了。"
她说："我知道。"
他说:"……"
他说："那娘为什么不去。"
她说："你去。"
他说:"……"
他说："我去算什么。"
她说："你替我去。"
他说:"……"
他说："我替不了。"
她说："你替得了。"
她说："我给你三样东西。"
她说："第一样：我这儿有一封信。"
她从怀里掏出来。
信是她昨夜写的。她写的时候手抖，字歪，最后一行的"娘"字写坏了，她没重写。
她说："这封信你亲手交给我娘。"
他说:"是。"
她说："亲手。"
他说:"亲手。"
她说："你要是交不到她手上，你就交给岛上任何一个人。交给谁都行。你别带回来。"
他说:"……"
他说:"为什么不带回来。"
她说："你带回来，它就白写了。"
他说:"……"
他说:"是。"
她说："第二样：我问你一句话，你记牢了，到了岛上你问她。"
他说:"什么话。"
她说："你问她：娘，你还有什么没教完的。"
他说:"……"
他说:"这一句?"
她说:"这一句。"
她说:"你问完，她会答。她答什么你都记牢了。你记牢了回来告诉我。"
他说:"……"
他说:"娘,我要是回不来呢。"
她说:"你回得来。"
他说:"我要是回不来——"
她说:"你回不来，你就把这一句告诉岛上任何一个人。谁都行。"
她说:"你告诉了，它就在那儿了。"
她说:"它就在那儿了，跟我听见了一样。"
他说:"……"
他说:"是。"
她说："第三样。"
她停了很久。
她说："你到了岛上，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他说:"什么事。"
她说："你要看着她。"
他说:"……"
她说："你看着她吃药。你看着她吃饭。她一天吃几口你数给我听。"
她说："她夜里咳几回，你数给我听。"
她说："她坐多久，躺多久，你都记下来。"
她说："你回来一样一样告诉我。"
他说:"……"
他说:"娘——"
她说:"你说。"
他说:"那娘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着。"
她说:"……"
她说:"我要是能去，我用你?"
他说:"……"
他说:"我不说了。"
她说:"你说。"
她说:"你想问就问。你不问，你心里就压着一样东西。你心里压着，你上了马你就要分心。你分心，你就死。"
他说:"……"
他说:"娘，我不问了。"
她说:"你问。"
他说:"我不问。"
她说:"那你记牢了没有。"
他说:"记牢了。"
她说:"背一遍。"
他背："一、信亲手交。二、问她还有什么没教完的。三、看着她，吃药几口、咳几回、坐多久躺多久，回来告诉娘。"
她说:"错了。"
他说:"……"
他说:"哪儿错了。"
她说:"第三条不是'看着她'。"
他说:"那是什么。"
她说:"第三条是：你替我尽孝。"
他说:"……"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说:"我替不了。"
她说:"你替得了。"
她说:"我教你怎么替。"
她说:"吃药你看着她喝完，你别说话。她要是吐了，你别吭声，你擦干净再端第二碗。"
她说:"她夜里咳，你别点灯。点了灯她就要醒。她醒了就睡不回去。"
她说:"她坐着你别扶。她要自己撑。她撑不动了，你再伸手。"
她说:"她说什么你都应。她骂你你也应。"
她说:"她要是不认得你，你也应。"
他说:"……"
他说:"她要是不认得我呢。"
她说:"你也应。"
他说:"我应什么。"
她说:"她叫你什么你都应。"
他说:"……"
他说:"娘。"
她说:"嗯。"
他说:"我怕。"
她说:"我知道。"
他说:"我怕我记不住。"
她说:"你记不住，你就问岛上的人。"
她说:"冯默风知道。哑叔知道。傻姑知道。"
她说:"傻姑只忘饭。她不忘别的。"
他说:"……"
他说:"是。"
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是辰时。他骑的是城里最后一匹好马。
她站在城门那里看着他走。
他骑出城门，往南。他骑了大约一里，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他回头了。
她没有挥手。
她心里说:我不挥手。
她说:我挥了他就要停。他停了他就要下马。他下马他就要回来。
她说:我不挥。
她说:我十六岁那年出岛，我娘也没挥。
她说:我那时候心里说我娘狠。
她说:我今天才知道我娘为什么不挥。
他走得看不见了。
她站在城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
她转身的时候，心里说了最后一句。
她说:我算出来了。
她说:我娘算得清，我自己也算得清。
她说:她算了四十年。我算了一夜。
她说:她算的是天数。我算的也是天数。
她说:"……"
她说:我们两个算的是一样的。
她说:我们两个算出来的是一样的。
她说:她够不着。我够得着。
她说:她够不着，她教了我。
她说:我够得着,我挑了。
她说:"……"
她说:我挑的不是"搬兵"。
她说:我挑的是：她这二十六年不白教。
她上城了。
她走到一半，停住了。
她扶着墙，喘。
她喘完了，她说了两个字。
她说："娘。"
风从北边来，把这两个字吹散了。
她接着往上走。
一百三十七级台阶，她今天没有数。
（第八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岔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