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消息 岛上来了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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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申时到的。
他是从城东门进来的。他走到城下的时候，守门的兵不让他进——他穿得太破，身上有泥，脚上那双鞋走烂了，用草绳绑着。
他说了一句话，兵就让他进了。
他说:"我从江南来，走了四十天。"
兵问:"你来做什么。"
他说:"我找黄女侠。"
兵说:"哪个黄女侠。"
他说:"守城的那个。"
兵让他进去了。
她那时候在城上。
她在数石头。九堆石头她昨天数过一遍，今天数第二遍——她要看看有没有人偷。
数到第七堆的时候，有人上来了。
是□□派来的一个小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说:"黄女侠，城下有人找。"
她说:"谁。"
他说:"不认得。他说他从江南来。"
她说:"……"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她手里拿的是一个小本子。她天天记数:人数、弓数、箭数、石头数、粮数。她记了十九天。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
她说:"我从江南来的人，只认得一个。"
她说:"今天来的这个，我不认得。"
她说:"我不认得，那就是岛上派来的。"
她说:"岛上派来的，就是有事。"
她下城。
下城的时候她走得很快。一百三十七级台阶，她今天没有数。
城下，那个人站在那儿。
她走过去，站住。
那个人看见她，跪下了。
他说:"黄女侠。"
她说:"你起来。"
他不起。
她说:"你起来。你跪着我就要想你为什么跪。"
他说:"……"
他起来了。
她说:"你姓什么。"
他说:"小的姓吴。"
她说:"岛上谁派你来的。"
他说:"陆庄主。"
她说:"……"
她说:"陆乘风。"
他说:"是。"
她说:"陆乘风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说:"陆庄主走不动了。"
她说:"……"
她说:"他怎么了。"
他说:"腿。"
她说:"我知道他腿。"
她说:"我说的是:他是不是死了。"
他说:"……"
他说:"没有。还活着。"
她说:"那他派你来。"
他说:"是。"
她说:"他为什么不派他儿子。"
他说:"……"
他说:"庄主的儿子……"
他说:"不在了。"
她说:"……"
她说:"什么时候。"
他说:"去年冬天。"
她说:"……"
她说:"怎么不在的。"
他说:"搬粮。"
她说:"……"
她说:"你说。"
他说:"庄主的儿子去年冬天往城里送过一趟粮。走的是水路。走到一半撞上巡逻的船。"
她说:"……"
她说:"他死了。"
他说:"是。"
她说:"陆乘风派你来，是因为他儿子死了，他自己走不动，他家里没人了。"
他说:"……"
他说:"是。"
她说:"那他为什么不派别人。"
他说:"庄主说，一定要一个能走到的人。"
她说:"你是能走到的人。"
他说:"小的走过三回。"
她说:"……"
她说:"你走了四十天。"
他说:"四十天。"
她说:"路上吃什么。"
他说:"……"
他说:"讨。"
她说:"你讨了四十天。"
他说:"是。"
她说:"你为什么不拿陆乘风给你的钱去买。"
他说:"……"
他说:"庄主给的钱，小的没用。"
她说:"为什么。"
他说:"庄主说:钱是给你路上买命的，不是给你买饭的。饭你讨，钱你留着。留到最后那一程，你走不动了，你拿钱换马。"
她说:"……"
她说:"你换马没有。"
他说:"换了。"
她说:"换了几次。"
他说:"两次。"
她说:"还剩多少。"
他说:"……"
他从怀里摸出来，摸出两个铜钱。
他说:"剩两个。"
她说:"……"
她说:"你拿着。"
她说:"这两个钱你拿着，回去买一碗热饭。"
他说:"……"
他说:"黄女侠，小的要说的话还没说。"
她说:"你说。"
他说话了。
他说:"庄主让小的带一句话。"
她说:"什么话。"
他说:"师母病了。"
她说:"……"
她说:"病了。"
他说:"病了。"
她说:"什么病。"
他说:"不知道。"
她说:"……"
她说:"不知道?"
他说:"庄主没说。"
她说:"陆乘风没说?"
他说:"没说。"
她说:"……"
她说:"他知道我娘的病。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说:"……"
她说:"他是不告诉你，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说:"……"
他说:"小的不知道。"
她说:"……"
她说:"你走的时候，我娘什么样。"
他说:"……"
他说:"小的走的时候，师母在廊下坐着。"
她说:"坐着?"
他说:"坐着。"
她说:"她能坐多久。"
他说:"……"
他说:"不知道。"
她说:"你走那天，她坐了多久。"
他说:"……"
他说:"小的到的时候她在坐着。小的走的时候，她还在坐着。"
她说:"……"
她说:"中间隔了几天。"
他说:"三天。"
她说:"三天她都在廊下?"
他说:"……"
他说:"是。"
她说:"……"
她说:"她坐在廊下做什么。"
他说:"……"
他说:"听船。"
她站在那儿。
她站着，没有动。
城下有人走过，扛着一根木头。有孩子跑过去。有兵在喊。
她都听见了，她都没听进去。
她心里在算。
她说:我算。
她说:从这儿到江南。
她说:走陆路，换马。
她说:从襄阳往南，出城，到江边一天半。
她说:过江两天。
她说:过了江往东，换马，十天。
她说:"……"
她说:十五天。
她说:十五天我能到。
她说:"……"
她说:我算第二个数。
她说:援军。
她说:援军什么时候到。
她说:我上一回算的是:没有第三回。
她说:我算错了。第二回来了。
她说:"……"
她说:第二回援军什么时候到。
她说:十天。
她说:"……"
她说:十五天，十天。
她说:这两个数。
她说:"……"
她说:我要是今天走，我十五天到岛上。
她说:我到了岛上，援军第十天到襄阳。
她说:援军到了，城里没人接应。
她说:"……"
她说:援军到了没人接应，援军就散了。
她说:援军散了，城里就真的没有第三回了。
她说:"……"
她说:我要是不走，我在这儿等援军。
她说:等十天。
她说:十天以后援军到了，我接应。
她说:接应完了，我再走。
她说:那就是十天加十五天，二十五天。
她说:"……"
她说:二十五天。
她说:我娘等不了二十五天。
她站在城下，抬起头。
她抬头看城墙。
城墙很高。她从城下往上看，看得到城头上的人，看不清是谁。
她看了很久。
她说:"我上去。"
她上城了。
一百三十七级台阶，她今天走得慢。
她走到一半停了一回。她扶着墙，喘。
她心里说:我昨天上城没喘。
她说:我今天喘了。
她说:我这一天比一天差。
她说:"……"
她说:我娘要知道，她要说我。
她说:她要说:你算过你自己没有。
她说:"……"
她说:我算过。
她说:我算不出来。
她说:我算不出来我要什么。
城上，□□在那儿。
他站在垛口边上，正在看城下。他听见脚步，回头。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他说:"你上来了。"
她说:"我上来了。"
他说:"你刚才下去了。"
她说:"我下去了。"
他说:"什么事。"
她说:"江南来了人。"
他说:"……"
他说:"岛上。"
她说:"岛上。"
他说:"你娘。"
她说:"我娘病了。"
他说:"……"
他说:"病了。"
她说:"病了。"
他说:"严重么。"
她说:"不知道。"
她说:"他不知道。"
他说:"……"
他说:"那你回去。"
她说:"……"
她说:"你说什么。"
他说:"我说你回去。"
她说:"你不拦我。"
他说:"我不拦你。"
她说:"……"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她说:"你说什么。"
他说:"我说我不拦你。"
她说:"……"
她说:"你不拦我，你就不拦我?"
他说:"我不拦。"
她说:"……"
她说:"我娘也不拦我。"
他说:"我知道。"
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上次说的。"
她说:"……"
她说:"我什么时候说的。"
他说:"你上城那天。"
她说:"……"
她说:"我说过么。"
他说:"你说过。"
她说:"我说什么。"
他说:"你说:我娘不拦我。她说了娘不拦。"
她说:"……"
她说:"我说了。"
她说:"我说了，我以为是我在跟你说我娘。"
她说:"我今天才知道，我是在跟你说我自己。"
城上风很大。
风从北边来，刮在脸上像刀。
她站在垛口后面，往东南看。
东南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很久。
她说:"我算出来了。"
他说:"算出什么。"
她说:"回岛十五天。援军十天。"
他说:"……"
他说:"两个都算得清。"
她说:"两个都算得清。"
她说:"算得清的账，我做。"
她说完这句话，她自己愣住了。
她说:"……"
她说:"我刚才说了什么。"
他说:"你说:算得清的账，我做。"
她说:"……"
她说:"这是我娘的话。"
他说:"我知道。"
她说:"我什么时候学会用我娘的话了。"
他说:"……"
他说:"你从小就会。"
她说:"……"
她说:"我从小就会。"
她说:"我今天才知道我会。"
她说:"我娘教了我一辈子，我今天才知道她教进去了。"
她说:"……"
她说:"她教进去了，她不知道。"
她说:"她教进去了，她自己也够不着。"
她站在城上，往东南看。
她看了很久。
城下的火一堆一堆，从东边排到西边，看不见头。
她心里说:两条路我都算得清。
她说:十五天。十天。
她说:我走，援军散。
她说:我不走，我娘等不了。
她说:"……"
她说:我还没有决定。
她说:"……"
她说:我说'算得清的账，我做'。
她说:我说完这句，我还是没有决定。
她说:"……"
她说:那这句话就不是拿来决定的。
她说:这句话是拿来做什么的。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想。
她说:我站在这儿。
她说:我站着。
风更大了。
她把斗篷的带子系紧了。
她没有下城。
她站在垛口后面，往东南看。
（第八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