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我教不了你守城 她算了三天 ...
-
她算了三天。
这三天她没起过床。她让人把书搬到床上，一摞一摞地摊开，摊在被子上，她躺着手一伸就能够着。
她算的是一样东西:粮。
她女儿上一封信写了:官仓开过三次，第三次开完了。
她就从这一句算起。
第一天，她算官仓。
她说:"官仓开三次，说明官仓本来有多少?"
冯默风说:"师母，我不知道襄阳的官仓有多大。"
她说:"我也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算它有多大。"
她说:"我算别的。"
她说:"第三次开完了——开完了是什么意思?"
她说:"开完了有两样。一样是真的没了。一样是留着底，不敢再开。"
她说:"要是真的没了，那她那一天就没了。"
她说:"要是留着底，那她还能撑。"
她说:"我不知道是哪一样。"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两样都算。"
她就两样都算了。
第二天，她算人。
她说:"城里有多少人?"
冯默风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也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用书上的数。"
她说:"书上说，这一等城，平时住八万到十二万。"
她说:"打仗的时候，外头的人往里跑，城里能到二十万。"
她说:"我取中间:十五万。"
她说:"这个数不准。不准我也要用。"
她说:"不准的数，比没有数强。"
她说:"十五万人，一人一天吃多少?"
她说:"打仗的时候，一人一天一升。"
她说:"十五万升，一天。"
她说:"一千五百石，一天。"
她算了一整天。
算完了，她说:"我算出来一个数。"
冯默风说:"什么数。"
她说:"我不告诉你。"
冯默风愣住了。
她说:"我告诉你，你就要难受。"
她说:"你难受，你还要去告诉别人。"
她说:"别人知道了，岛上这三个人就都不安生。"
她说:"我不说。"
第三天，她算完了一个数。
她算出来的是:粮尽的日子。
——不是哪一天，是"从围城那天起，第几天"。
她算出来的数，她自己看着，看了很久。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举到眼前。
她看不见。
她说:"你念。"
冯默风念了。
念完，他不说话了。
屋里静了很久。
冯蘅说:"……"
她说:"你说一句话。"
冯默风说:"师母。"
她说:"你说。"
他说:"……"
他说:"这个数——"
他说:"这个数，要是真的，城里的人……"
他说不下去了。
冯蘅说:"我知道。"
她说:"我算出来了。"
她说:"我算出来了，我救不了她。"
那天下午，她说了一句很重的话。
她说:"冯默风。"
他说:"在。"
她说:"你去把师父叫来。"
他说:"……"
他说:"师母，师父在后山。"
她说:"你去。"
他说:"是。"
他走到门口。
冯蘅说:"你回来。"
他说:"师母。"
她说:"你别告诉他我算了什么。"
她说:"你只说:师母找他。"
他说:"是。"
□□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身上有土。他在后山挖东西——她不知道他挖什么，她也不问。她这二十年没问过他在后山做什么。
他坐在床边。
他说:"你找我。"
冯蘅说:"我找你。"
他说:"什么事。"
她说:"我教不了她守城。"
他说:"……"
他说:"你教了她四句。"
她说:"我教了她四句。"
她说:"我还说了十六句。我说两句寄两句。"
他说:"寄了。"
她说:"寄了。"
她说:"我说了二十句。"
她说:"我说完了我自己知道:我说的是假的。"
他说:"……"
他说:"假的?"
她说:"不是假的。是借来的。"
她说:"我没守过城。"
她说:"我这一辈子没上过城墙。"
她说:"我教她的二十句，是从书上来的。"
她说:"书上写的是别人守过的城。"
她说:"别人守过的城，不是她守的这一座。"
他说:"……"
他说:"那你教她做什么。"
她说:"我不教，她身上就一样也没有。"
她说:"她身上有二十句假的，比一样也没有强。"
她说:"她上了城，她自己会改。"
他说:"她会改?"
她说:"她会改。"
她说:"她今天在城上，她会发现哪一句不对。"
她说:"她发现了，她自己会改。"
她说:"改过来的那一句，就是她自己的了。"
她说:"跟那颗星一样。"
他说:"……"
他说:"哪颗星。"
她说:"她自己找的那一颗。"
那天傍晚，她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把那张纸拿来——就是她算出来的那张。
她说:"纸。"
那张纸递到她手里。
她说:"笔。"
她没拿笔。
她说:"火。"
冯默风愣住了。
她说:"火。"
冯默风把灯端过来。
她把那张纸凑到灯上。
纸角先着了，火苗往上爬，爬得很慢。她捏着的那一边快烧到手了，她才松开。
纸掉在被子上，还在烧。
冯默风伸手去拍。
她说:"别拍。"
他停住了。
纸在被子上烧完了，烧成一小块黑，卷着，一碰就碎。
她说:"拿走。"
冯默风把那块黑捏起来，出去了。
她说:"我烧了。"
□□坐在那儿，看着她。
他说:"你烧了它，你就当没算出来?"
她说:"不是。"
她说:"我烧了它，是我不让它留在世上。"
她说:"它留在世上，蓉儿有一天会看见。"
他说:"她看不见。她在城上。"
她说:"她有一天会回来。"
他说:"……"
她说:"她回来了，她会翻我的东西。"
她说:"她翻出来，她就知道了:她娘算出来了。"
她说:"她知道了，她就要想:我娘算出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她想这个，她就要难受。"
她说:"她难受，她就要怪我。"
他说:"她怪你什么。"
她说:"她怪我:我算出来了，我够不着。"
屋子里静下来。
过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够不着。"
冯蘅说:"我够不着。"
他说:"你算了三天。"
她说:"三天。"
他说:"算出来了。"
她说:"算出来了。"
他说:"够不着。"
她说:"够不着。"
她说:"我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三个字。"
她说:"我算了四十年。"
她说:"我算弟子、算岛、算□□、算□□、算蓉儿出岛、算她嫁人、算她生孩子、算她上城。"
她说:"我算了一辈子，我算得清的，我都做成了。"
她说:"今天我算出来了，我做不成。"
她说:"……"
她说:"不是我不做。是我够不着。"
她说:"我在这个岛上。她在那个城上。"
她说:"中间隔着几千里，隔着江，隔着兵，隔着人。"
她说:"我算得再清楚，我够不着。"
□□坐在那儿。
他说:"……"
他说:"你这三天的账——"
他说:"白算了?"
冯蘅说:"不白算。"
她说:"我算出来了，我心里有一样东西。"
他说:"什么。"
她说:"我知道了。"
她说:"知道了和不知道，是两回事。"
她说:"我以前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粮尽。我现在知道了。"
她说:"我知道了，我救不了她——这两样是连着的。"
她说:"我不能因为救不了，就当不知道。"
她说:"我当不知道，我就是在骗自己。"
她说:"我不骗自己。"
她说:"……"
她说:"我算出来了。"
她说:"我算出来了，我烧了。"
她说:"烧了不等于没算。"
她说:"烧了是我自己拿掉的。"
她说:"我自己拿掉，我心里没有账。"
她说:"这跟那排木牌一样。"
那天夜里，她躺着。
她躺着，把手放在胸口。
她心里说:我教不了她守城。
她说:我教了她二十句，二十句都是借来的。
她说:她自己在城上改。
她说:她改过来的那一句，就是她自己的了。
她说:"……"
她说:我这辈子教了她很多东西。
她说:我教她认字、观星、辨药、识人。
她说:我教她打不过可以先跑。
她说:我教她看人三条。
她说:"……"
她说:这些东西，有多少是我自己用过的?
她说:认字，我用了。
她说:辨药，我用了。
她说:识人，我用了。
她说:观星——我用不了了。我眼睛不行了。
她说:打不过可以先跑——我没跑过。
她说:"……"
她说:我教她的东西里头，有两样我自己没做过。
她说:一样是跑。一样是守城。
她说:这两样，恰恰是最要紧的两样。
她说:"……"
她说:她跑过没有?
她说:她跑过。她跑了半辈子。
她说:她守城没有?
她说:她在守。
她说:"……"
她说:这两样，她都做到了。
她说:她做到了，我教成了。
她说:我教成了，可这两样我自己一样也没做过。
她说:"……"
她说:这叫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这叫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想。
她说:我想也一样别的。
她说:我想:她今天在城上，抬头看见一颗星。
她说:她看见那颗星，她想起我。
她说:她想起我——
她说:"……"
她说:她想起我，我就在她身上。
她说:我在她身上，我就够着了。
（第八十四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我教不了你守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