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城上 她上城第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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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城是二十天前的事。
——不对，是十九天。
她数着的。她从第一天数起，一天一个数，数到今天，十九。
她数日子是从她娘那儿学的。她娘说:守的人算日子，不算胜负。
她十九天里没有算过一次胜负。她只算日子。
天没亮她就上去了。
城墙的台阶是一百三十七级。她数过三回，第一回数了一百三十九，第二回数了一百三十六，第三回她一级一级数，数到一百三十七。她记住了这个数。
她每天上下两趟。她上城的时候天没亮，下城的时候天也没亮。中间那一整天她在城上。
她上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喘了一回。
——她十九天前上城不用喘。今天她喘了。
她站在台阶上，扶着墙，喘了大约十息。喘完了她接着上。
她心里说:我这一天比一天差。
她说:我娘要知道，她要说我。
她说:她要说:你算过你自己没有。
她说:我算过。
她说:我算不出来。
城上风大。
风从北边来，从城墙上刮过去，刮在脸上像刀。她站在垛口后面，把斗篷的带子系紧了。
她开始数。
她数人。
这一段城墙归她管，一共三百一十二个人。她数了三遍:第一遍三百一十，第二遍三百一十五，第三遍三百一十二。三百一十二。
她数弓。
弓一百四十七张。箭二十七捆，一捆五十支，一千三百五十支。
她数石头。
石头堆在城头上，一堆一堆，一共九堆。她数了其中一堆，数出八十三块，她拿这个数乘九，得七百四十七块。她知道这个数不准——石头有大有小，堆也有大有小——她还是算了。
她数完了，在天亮以前。
天亮以后她看见城下。
城下是黑的。
不是天黑，是营黑。蒙古人的营从东边一直排到西边，看不见头。营里有火，一堆一堆，一堆火旁边围一圈人。
她数不清有多少堆火。她数到四百多就不数了。
她站在垛口后面看着。
她心里说:我娘教过我:守的人算日子，不算胜负。
她说:我不算胜负。
她说:我算:这些火要用多少柴。
她说:他们要烧多少柴，他们就要派多少人出去砍。
她说:他们派多少人出去砍，他们营里就少多少人。
她说:"……"
她说:我算这个做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还是要算。
她说:我算着，我心里就不空。
辰时，□□上来了。
他是从东边那段城墙过来的。他走过来的时候，她先看他的手。
——她每天都要先看他的手。
他的手上有口子。口子是新的，在虎口，裂开的，血已经干了，干了以后发黑。
她说:"你手。"
他说:"嗯。"
她说:"你昨天说你要包。"
他说:"包了。"
她说:"包了又裂了。"
他说:"搬石头搬的。"
她说:"你搬了多少块。"
他说:"……"
他说:"我没数。"
她说:"我数了。"
他说:"……"
她说:"你搬了六十四块。"
他愣住了。
他说:"你数了?"
她说:"我数了。"
她说:"我坐在那儿看着你搬，我数了六十四块。"
她说:"第六十五块你搬不动了。你搬了一下没搬起来，你又搬了一下。第二下搬起来了。"
他说:"……"
她说:"你搬第二下的时候，你手上这个口子裂的。"
他把手藏到背后去。
她说:"你别藏。"
他说:"我没藏。"
她说:"你藏了。"
他说:"……"
他说:"蓉儿。"
她说:"嗯。"
他说:"你在城上，你别老看着我。"
她说:"我不看着你，你就要死。"
他说:"我不死。"
她说:"你不死?"
她说:"你身上只剩三成功夫。"
她说:"你下了三次，三次都是被人抬下来的。"
她说:"抬下来你又要上去。"
她说:"你今天上来，你是自己走上来还是被人抬上来的?"
他说:"……"
她说:"你说。"
他说:"我自己走上来的。"
她说:"你撒谎。"
他说:"……"
他说:"两个人扶了我一把。"
她说:"两个人扶了一把，就是抬。"
她说:"你要是今天搬不动第六十六块，你就要被人抬下去。"
他说:"我不下去。"
她说:"你不下去，你就死在城上。"
他说:"死在城上也是守城。"
她说:"……"
她说:"你这句话，我娘教过我怎么答。"
他说:"怎么答。"
她说:"我娘说:两个人没了城照样破，一个人下来城照样破。差别是:一个人下来了，那个人还在。"
他说:"这是你娘说的?"
她说:"我娘说的。"
他说:"……"
他说:"你娘没守过城。"
她说:"……"
她愣住了。
她说:"你说什么。"
他说:"我说，你娘没守过城。"
她说:"……"
她说:"我娘没守过城。"
她说:"我娘没守过城，她教了我四句。"
她说:"我这十九天用了三句。"
她说:"三句都管用。"
他说:"……"
他说:"我错了。"
她说:"你没错。"
她说:"你说的是实话。"
她说:"我娘没守过城。她教我的四句是书上的。"
她说:"我今天在城上，我发现那四句有的地方不对。"
他说:"哪儿不对。"
她说:"我娘说:守的人最怕里头的人。"
她说:"我今天才知道:守的人最怕的不是里头的人。"
他说:"那是什么。"
她说:"是守的人自己。"
午时，她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姓王，是城里一个粮户的儿子。他今年二十四，在城上管着一小队人，二十个。
她看见他，是因为他在搬粮。
——他在搬粮。他把城头上一袋粮搬到墙角，用草席盖上了。
她站在垛口后面看着。
她没有喊。
她心里过了一遍她娘教的三条:
谁囤粮。
谁不说话。
谁在传话。
她说:第一条中了。
她说:第二条我还没看出来。
她说:第三条我也没看出来。
她说:"……"
她说:我不喊。
她说:我娘教我:看出来了，你别喊。你跟那个最能打的人说。
她说:我娘说的"那个最能打的人"，就是他。
她去找□□。
她把他拉到城墙背风的那一边。
她说:"我看见一个人。"
他说:"谁。"
她说:"粮户王家的儿子。"
他说:"他怎么了。"
她说:"他把一袋粮搬到墙角，用草席盖上了。"
他说:"……"
他说:"我处理。"
她说:"你不许处理。"
他愣住了。
他说:"为什么。"
她说:"你处理他就死了。"
他说:"我不杀他。"
她说:"你不杀他，你也要绑他。你绑了他，全城都知道。"
她说:"全城都知道，他家里人就恨你。"
她说:"他家里人恨你，他们恨你他们就要开城门。"
他说:"……"
他说:"这是我娘——"
她说:"这是我娘教的。"
她说:"我娘说:守的人最怕里头的人。"
她说:"她没说怎么处置。她只说了三条:谁囤粮,谁不说话,谁在传话。"
她说:"处置是我的事。"
他说:"……"
他说:"你要怎么处置。"
她说:"我去找他。"
他说:"我跟你去。"
她说:"你不许跟。"
他说:"……"
她说:"你跟去了，他就是被抓的。我自己去，他就是被给的。"
他说:"给什么。"
她说:"给。"
她去了。
她走到墙角，那人正蹲在那儿盖草席。
她站在他背后三步。
她说:"王六。"
那人跳起来了。
他转过身，脸白得像纸。
他说:"黄——"
她说:"别喊。"
他不喊了。
她说:"你搬了多少袋。"
他说:"……"
他说:"一袋。"
她说:"三袋。"
他说:"……"
她说:"昨天两袋，今天一袋。"
他说:"……"
她说:"你家里几口人。"
他说:"……"
她说:"五口。"
他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数过。"
她说:"你爹，你娘，你媳妇，你儿子，还有你媳妇肚子里那个。"
他说:"……"
他说:"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她说:"我数过。"
她说:"我娘教我:你要看人，你先数他家几口人。数不清的人，你别看。"
他说:"……"
他跪下了。
他说:"黄女侠，我不是要跑。"
她说:"我知道。"
他说:"我是怕。"
她说:"我知道。"
他说:"……"
他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搬粮的时候手抖。"
她说:"你要是要跑，你不抖。你要跑的人搬东西搬得稳。"
她说:"你抖，是因为你怕。你怕明天没粮，你家里五口人饿死。"
他说:"……"
他把脸埋在地上。
她站在那儿，等他哭完。
他哭了大约半刻钟。
哭完了，她说:"起来。"
他起来。
她说:"你要多少。"
他说:"……"
他说:"我不要。"
她说:"你要。"
他说:"我不要。"
她说:"你家里五口人。"
他说:"……"
他说:"我要。"
她说:"要多少。"
他说:"……"
他说:"够吃到明年新粮下来。"
她说:"那就是八个月。"
他说:"……"
他说:"是。"
她说:"我给你。"
他说:"……"
他说:"你给我?"
她说:"我给你。"
她说:"我给你八个月的粮，你自己搬回去。"
他说:"……"
他说:"我不要了。"
她说:"为什么。"
他说:"……"
他说:"我搬回去，别人看见。"
她说:"别人看见，你就说:这是我分的。"
他说:"分的?"
她说:"分的。"
她说:"我不给你一个人。我给这一段城墙上所有家里有五口以上的人。"
他说:"……"
他说:"那我不是……"
她说:"你不是囤粮的。"
她说:"你是第一个开口的。"
他说:"……"
他说:"那我要是——"
她说:"你要是拿了粮还要跑，我就告诉所有人:粮是王六要来的。"
她说:"你要是跑了，你就是那个要了粮还跑的人。"
她说:"你跑不了。"
他说:"……"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说:"我明白了。"
她说:"你明白了?"
他说:"我明白了。"
她说:"你明白了，你明天站在最前面。"
他说:"……"
他说:"最前面?"
她说:"最前面。"
她说:"你站在最前面，别人就看见你在。"
她说:"别人看见你在，他们就不跑。"
他说:"……"
他说:"黄女侠。"
她说:"嗯。"
他说:"你多大。"
她说:"……"
她说:"三十九。"
他说:"……"
他说:"我娘也三十九。"
她说:"……"
她说:"你娘在城里?"
他说:"在。"
她说:"你明天把你娘也带来。"
他说:"……"
他说:"带她做什么。"
她说:"让她看着你站在最前面。"
第二天，王六站在最前面。
他站在垛口边上，是那段城墙最显眼的地方。他一整天没动。
他娘没来。
她派人去问。回来说:他娘病了，起不来。
她自己去看了一趟。
她去的不是王家，她去的是城墙下头一个棚子。棚子里躺着七八个病人，王六的娘在角落里。
她进去，蹲下，摸了摸那老太太的额头。
烧。
她说:"几天了。"
老太太说:"三天。"
她说:"吃了什么。"
老太太说:"草根。"
她说:"……"
她说:"粮呢。"
老太太说:"我儿子说粮要留着。"
她说:"……"
她说:"留着喂老鼠。"
她说:"你听着:你儿子今天在城上站着。他站在最前面。"
老太太说:"……"
她说:"他站在最前面，是因为他要了粮。"
她说:"他要了粮，是因为他怕你饿死。"
她说:"他怕你饿死，他自己吃草根。"
老太太哭了。
她站起来，走出棚子。
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她心里说:我娘教我:谁囤粮。
她说:我娘没教我:囤粮的人家里有个吃草根的老娘。
她说:"……"
她说:我娘教我的三条,我今天才知道它只说了三分之一。
她说:还有三分之二,我娘没说。
她说:我娘不知道。
她说:我娘不知道,我自己看。
那天夜里，她上了城。
她站在垛口后面，往东南看。
东南是黑的。东南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东南，看了很久。
她心里说:我娘教了我四句。
她说:第一句:守不是站着不动。我用了。我天天数人、数弓、数石头。
她说:第二句:守的人算日子，不算胜负。我用了。我数到今天十九天。
她说:第三句:守的人最怕里头的人。我用了。我数出王六。
她说:"……"
她说:第四句:守到最后,你要知道哪一天可以走。
她说:第四句我还没用。
她说:"……"
她说:我用第四句的那一天，就是城破的那一天。
她说:"……"
她说:我今天不敢往下想。
她说:我今天还是不敢往下想。
她抬起头。
天上有星。
她找了。
她找了三年才找着的那一颗——很小，很暗，旁边有一颗亮的，亮的那颗一出来，它就看不见了。
今晚那颗亮的不在。
所以它看得见。
她找到了。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她说了一声。
她说:"娘。"
风从北边来，把这两个字吹散了。
她站在城上，没有再说话。
城下的火一堆一堆，从东边排到西边，看不见头。
（第八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