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娘不拦 她写完那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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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点上了。
是哑叔点的。他今天配了一下午灯罩，手上都是胶，胶没干，点灯的时候火折子差点烧了手指头。他没吭声。
冯蘅说："纸。"
纸铺好了。是昨天挑的那一摞，还剩小半。
她说："笔。"
哑叔把笔递到她手里。
她说："磨墨。"
哑叔磨。他磨墨磨得好，顺时针，慢，磨出来的墨没有沫。她听得出来。
她说："你们出去。"
哑叔不走。他比手势：我在这儿，你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冯蘅说："你在这儿我写不出来。"
哑叔比：为什么。
冯蘅说："你在这儿我就要想你累不累。"
哑叔走了。
屋里只剩她自己。
她把纸铺平，用手抹了两遍。
她提笔。
她的手抖。她把笔握稳，停了一会儿，落下去。
她写了三个字。
蓉儿：
写完她停住了。
她停了很久。久到墨从笔尖上滴下来一滴，落在"儿"字旁边，洇了一个黑点。
她没有去擦。
她心里在过一件事。
——她在过：我写什么。
她说：她信上写了：娘，我上去了，我就不下来了。
她说：她写了：娘，你别写信来了。写了我也收不到。
她说：她写了：娘，我上去以前跟娘说一声。娘，我说了，我就去了。
她说："……"
她说：她说完了。她把话说完了才走的。
她说：她二十六年里，头一回把话说完了再走。
她说：她十六岁那年出岛，她没跟我说完。她跟我吵了一架，她哭了，她跑了。
她说：今天她不吵了，也不哭了。她跟我说一声，她就去。
她说："……"
她说：这就是我教出来的。
她说：我教成了。
她说：我教成了，我要回她一句。
她说：我回什么。
她想了很久。
她想过：娘不许。
——这三个字她想过三回。第一回在四十七章，她写了，划掉了。第二回在八十章，她没写，她在心里说"我不说"。第三回是今天。
她今天没有再想这三个字。
她提笔，写下一行。
娘不拦。
写完她看着这三个字。
看了很久。
她说："好。"
她说："这三个字我写了。"
她说："我写了，我就不划了。"
——她这辈子划掉过很多话。她划掉过"娘不许"，划掉过"你不用回信"，划掉过"名字你写清楚"，划掉过"我走的时候你不在，这是好事"。
她今天一个字都没划。
她要写理由。
她想：我要不要写理由。
她想：她问都没问我。我写理由干什么。
她又想：我不写理由，她会以为我是没有办法。
她说：我拦不住和我不要拦，是两回事。
她说：我要是不写清楚，她一辈子以为我是第一种。
她说：她以为我是第一种，她心里就压着一样东西。
她说：她心里压着东西，她在城上要分心。
她说：她分心，她就死。
她说："……"
她说：我要写清楚。
她提笔，写下一行。
我不拦，不是我拦不住。
写完她停了停，又添了一句：
我算清楚了。
她接着写。
她写：
你站多久我不知道。
写完她说："这一句是真的。"
她说："我不知道她站多久。"
她说："我不知道城里有多少粮。"
她说："她上一封写了：官仓开过三次，第三次开完了。"
她说："开完了是多少天？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算。"
她说："我算了也是猜。"
她说："猜了我要受着。"
她说："我不要受。"
她接着写。
守城的十六句，我寄了。
写完她说："这一句要写。"
她说："我说了十六句，我说两句寄两句。"
她说："八句先寄的，后八句昨天寄的。"
她说："她收不到。"
她说："我说两句寄两句，是因为我怕她等不到我说完。"
她说："我说了，她收不到，那也是我说了。"
她说："……"
她说："我说了"和"她收到"，是两回事。
她说：我这一辈子，只管第一样。
她提笔，在这一行底下添了一句：
收到了就看。收不到就算了。
她接着写。
她写：
你说四句够了。
写完她停住了。
她停了很久。
她说："……"
她说：四句不够。
她说：我说过：我教了她四句，还有十六句我没教。
她说：我说过：我要补。
她说：我补了十六句。
她说：她说够了。
她说："……"
她说：她说够了，我说不够。
她说：我说不够，是因为我知道守城要二十句。
她说：她说够了，是因为她在城上。
她说："……"
她说：在城上的人说够了，那就是够了。
她说：我不在城上。我不在城上，我不能说她不够。
她提笔，写下一行。
四句不够。可是你说够了，那就是够了。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
她说："这一句我写得好。"
她说："我这一辈子写过很多句，这一句是我写得最好的一句。"
她说："因为我这一句里头，我把我自己压下去了。"
她接着写。
她想了很久，写了最后一行。
她写：
你上去了，你就站在那儿。
娘在这儿。
娘不拦。
写完，她搁笔。
她把笔往砚台上一搁。
她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笔没有搁稳。
笔从砚台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滚了半圈。
屋子里静下来。
她听着那个声音。
笔杆是竹的，掉在地上是"嗒"的一声，滚的时候是"骨碌碌"，滚了半圈停住。
她听着。
她听完了，她没有叫人。
她躺在那儿，睁着眼，看着黑。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上回也是这么一声。"
她说："这一回我听见了。"
她说："上回我没听见。"
她说："上回我听见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她说："……"
她说："这一回我先听见了。"
她说："这一回我先听见了，我还有话没说完。"
她叫人。
哑叔进来。
她说："笔。"
哑叔把笔捡起来，递给她。
她说："纸。"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举到眼前。
她看不见。她举得很近，还是看不见。
她说："你念。"
哑叔不会说话。
他接过纸，站在那儿，不动。
冯蘅说："……"
她说："你拿去给冯默风。"
她说："让冯默风念。"
她说："念完了让他来。"
哑叔去了。
过了一会儿，冯默风来了。
他念了。
念完，他说："师母，有没有落字。"
冯蘅说："……"
她说："我今天不问了。"
他说："……"
她说："我今天不问'有没有落字'。"
她说："我问了一辈子。今天不问了。"
她说："我今天写的，我知道写了什么。"
她说："寄。"
冯默风说："寄到哪儿。"
冯蘅说："襄阳。"
他说："怎么走。"
冯蘅说："船到岸上十天。上岸换马，二十天。"
她说："三十天。"
她说："你给三十文。"
她说："三十文比二十文快。"
冯默风说："是。"
他走到门口。
冯蘅说："你回来。"
他说："师母。"
她说："你算。"
他说："算什么。"
她说："三十天以后，她在做什么。"
冯默风想了想，说："……她在城上。"
冯蘅说："她在城上了几天了。"
他说："……"
他说："不知道。"
冯蘅说："她上一封信走了多少天到这里。"
他说："一个月。"
她说："那就是：她在我收到那一封信的当天，或者前一天，上了城。"
她说："今天是我收到那一封信的第七天。"
她说："她上城七天了。"
她说："三十天以后，她上城三十七天。"
她说："……"
她说："三十七天以后，这封信到不了她手上。"
她说："因为她不在城下。她在城上。城上的信送不上去。"
她说："就算送上去了，她也未必看得见。"
冯默风站在那儿，不敢说话。
冯蘅说："……"
她说："她收不到。"
她说："我算出来了：她收不到。"
她说："我算完了，我还是要寄。"
她说："你寄。"
冯默风说："是。"
他走到门口。
冯蘅说："你再回来。"
他说："师母。"
她说："你别告诉她我病了。"
冯默风说："……"
她说："你要是见到她，或者你要是托人带话——"
她说："你只带这封信。你一个字也别多说。"
她说："你多说一个字，她就要分心。"
她说："她分心，她就死。"
冯默风走了。
屋里又只剩她自己。
灯还亮着。灯罩上有一块黑，是去年熏的。
她躺着，把手放在胸口。
她心里说：我写了。
她说：她收不到。
她说：我知道她收不到，我还是写了。
她说："……"
她说：我这一辈子写的信，她收到过二十四封。
她说：这第二十五封她收不到。
她说：收不到的那一封，我也写了。
她说:"……"
她说:这就够了。
她说:我说过这句话。
她说:我说过几回了?
她说:我记不清。
她说:记不清就记不清。
她说:我说第一百回也是一样的。
（第八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娘不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