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我要去 她说完第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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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句是那天早上说的。
她说:"第十六句。"
她说:"守不住了，人先走。"
□□拿着笔。
他说:"……"
他说:"城呢。"
冯蘅说:"城不要了。"
她说:"城是可以再拿回来的。"
她说:"人拿不回来。"
她说:"……"
她说:"东西没了能再挣，人没了挣不回来。"
她说:"这句话我说过。"
她说:"我说过几回了?"
她说:"我记不清。"
她说:"记不清也要说。"
他说:"……"
他说:"守城的人听这一句，会不会不肯守了。"
冯蘅说:"会。"
她说:"有的人听了这一句，他明天就跑。"
她说:"可是我说的是'守不住了'。"
她说:"守得住的时候，这一句用不上。"
她说:"用不上的话，不害人。"
她说:"等到守不住的那一天，这一句就管用。"
她说:"那一天，谁都不肯先说'走'。"
她说:"谁都不肯说，人就都死在那儿。"
她说:"我要有人肯说。"
她说:"我让蓉儿说。"
他说:"……"
他说:"你让她说，她就成了那个人。"
冯蘅说:"她就成了那个人。"
她说:"说了这句话的人，别人要骂她。"
她说:"别人骂她，她要受着。"
她说:"她受得住。"
她说:"……"
她说:"她八岁就会受。"
她说:"她八岁那年我跟她说'打不过可以先跑',她问了我一句话。"
她说:"她问:那你呢。"
她说:"我说:我跑不动。"
她说:"她说:那我跑了你怎么办。"
她说:"我说:你跑了，我高兴。"
她说:"……"
她说:"她那时候就受住了。"
她说完了。
她说:"完了。"
他说:"十六句。"
她说:"十六句。"
她说:"你从头念一遍。"
他念了。
念完了。
冯蘅说:"有没有落字。"
他说:"没有。"
她说:"你念第九句。"
他念:"守城要守门。"
她说:"你念第十六句。"
他念:"守不住了，人先走。"
冯蘅说:"……"
她说:"好。"
她说:"寄。"
她说:"你今天就去码头。"
她说:"你给三十文。"
她说:"三十文比二十文快。"
她说:"我说过:钱还得清,饭还不清。"
她说:"这一句我今天也这么说。"
他说:"……"
他说:"要是送不到呢。"
冯蘅说:"送不到就算了。"
她说:"送不到，是她的命。"
她说:"送到了，也是她的命。"
她说:"我不催。"
信是那天傍晚到的。
——和那十六句错开了。
那封信走了一个月。
她写的那十六句还没有到，她这一封先到了。
冯默风把信拿进来。
冯蘅说:"多长。"
他说:"比上一封长。"
她说:"长多少。"
他说:"……"
他说:"大半张。"
冯蘅说:"大半张。"
她说:"上一封是十一个字。"
她说:"这一封是大半张。"
她说:"她有功夫写了。"
她说:"她有功夫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想。"
她说:"你念。"
冯默风念了。
娘:
城被围了七十三天。
娘，我数着的。我从第一天数到今天。
娘，城里没粮了。官仓开过三次，第三次开完了。
娘，井还有水。我数过井，城里四十七口井，四十七口都有水。
娘，娘教我的那四句，我用了三句。
娘，援兵来过两回，两回都被挡回去了。
娘，第三回援兵没有来。
娘，我算过了:没有第三回。
娘，他还在城上。他下了三次，三次都是被人抬下来的。抬下来他又要上去。
娘，他身上只剩三成功夫了。
娘，我今天跟他说了一句话。
我说:你下来。
他说:我不下。
娘，他说"我不下"的时候，他看都没有看我。
娘，我今天夜里坐在院子里，我坐了一夜。
娘，我想清楚了。
娘，我要去。
娘，我上城去。
娘，我不是去陪他。我是去守城。
娘，我上去了，我就不下来了。
娘，你教我的那十六句——娘要是寄了，我看不见。
娘，你教我的那四句我记住了。
娘，四句够了。
娘，我不等娘的信了。我这封信寄出去，我就上去了。
娘，你别写信来了。写了我也收不到。
娘，我上去以前跟娘说一声。
娘，我说了，我就去了。
蓉儿
念完了。
屋里静了。
冯默风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冯蘅说:"有没有落字。"
他说:"没有。"
她说:"再念。"
他说:"师母——"
她说:"你念倒数第七行。"
他念:"娘，我要去。"
冯蘅说:"再念。"
他又念。
念完，她说:"好。"
她说:"你去吧。"
冯默风走到门口。
冯蘅说:"你回来。"
他说:"师母。"
她说:"她有没有问我。"
他说:"……"
他说:"问什么。"
冯蘅说:"她有没有问'娘许不许'。"
他说:"……"
他说:"没有。"
她说:"她没有问?"
他说:"她没有问。"
她说:"她写的是'我要去'。"
他说:"她写的是'我要去'。"
她说:"不是'娘让我去吗'。"
他说:"不是。"
她说:"是'我要去'。"
他说:"是。"
冯蘅躺着，把手放在被子上。
她说:"……"
她说:她没有问我。
她说:她十六岁那年，她要出岛，她跟我吵了一架。
她说:她那次问了我。
她说:她问:娘，你是不是也要把我关起来。
她说:她问了，我服了个软。
她说:今天她不问了。
她说:"……"
她说:她不问，是因为她知道我会怎么答。
她说:她知道我会答'我不拦'。
她说:她知道了，她就不用问。
她说:她不用问，她就是自己拿主意了。
她说:"……"
她说:她自己拿主意了。”
她说:这就是我教出来的。
她说:我教了她二十六年，我教的就是这一样。
她说:我教成了。
她说:"……"
她说:我教成了，我心里怎么样。
她说:我心里疼。
她说:我心里疼得厉害。
她说:我疼，我也不说。
她说:我说了，她就要难受。
她说:她要上城了，她不能心里再压一件事。
她说:她心里压着事，她上去了她要分心。
她说:她分心，她就死。
她说:我不让她分心。
她说:"……"
她说:我不让她分心，我就不说。
她说:我疼我自己受着。
她说:我受了一辈子。
她说:我受得住。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躺着。
她躺着，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过:我要不要拦。
她说:我拦得住吗。
她说:我拦不住。
她说:她在几千里外。
她说:"……"
她说:我拦不住，我就算了?
她说:不行。
她说:我拦不住和我不要拦，是两回事。
她说:我要是因为拦不住就不拦，那我是没有办法。
她说:我要是不拦，是我自己想清楚了不拦。
她说:这两样不一样。
她说:我要第二样。
她说:"……"
她说:我自己想清楚了没有。
她说:我想。
她说:我拦她，她会下来吗。
她说:她不会。
她说:她信上写了:我上去了，我就不下来了。
她说:她自己说了不下来。
她说:她说了，她就会做到。
她说:她这个人，她说做到就做到。
她说:"……"
她说:我拦她，她不下来。
她说:我拦她，她心里多一样东西:她要惦记我。
她说:她惦记我，她在城上要分心。
她说:她分心，她就死。
她说:"……"
她说:我不拦。
她说:我不拦，她心里没有这一样。
她说:她心里没有这一样，她就能专心守。
她说:她专心守，她能多守一天。
她说:多守一天，城里就少死一些人。
她说:"……"
她说:这一笔我算得清。
她说:算得清的账，我认。
她说:我认了，我就不拦。
她说:我不拦，不是我没有办法。
她说:我不拦是我算清楚了。
她说:这两样不一样。
她说:我要这一句记住。
她说:我要是不记住这一句，我这一辈子就白活了。
那天半夜，她叫人。
她说:"点灯。"
灯点上了。
她说:"你们出去。"
屋里没人了。
她说:"我要写回信。"
她说:"她说了'你别写信来了，写了我也收不到'。"
她说:"她说了，我还是要写。"
她说:"我写了，它就在这儿。"
她说:"我不写，我连'她收不到'都不知道。"
她说:"这句话我说了一辈子。"
她说:"我说第一百回也是一样的。"
她说:"……"
她说:"纸。"
她说:"笔。"
她说:"磨墨。"
（第八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我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