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80、十一个字 那封信上只

　　从那年冬天起，信就短了。
　　第一封：三行。
　　第二封：两行。
　　第三封：一行。
　　第四封：十一个字。
　　那封信是开春到的。
　　送来的还是一条渔船。
　　冯默风把信拿进来。
　　冯蘅说:"你念。"
　　冯默风念了。
　　他念:
　　"城被围了。我还活着。"
　　念完，他等着。
　　冯蘅说:"完了?"
　　他说:"完了。"
　　冯蘅说:"就这一句?"
　　他说:"就这一句。"
　　冯蘅说:"……"
　　她说:"你数。"
　　他说:"数什么。"
　　她说:"数字。"
　　他说:"……"
　　他数了。
　　他说:"八个字。"
　　冯蘅说:"不对。"
　　她说:"你再数。"
　　他又数了。
　　他说:"八个字。"
　　冯蘅说:"城、被、围、了、我、还、活、着。"
　　她说:"八个字。"
　　她说:"上头还有三个字。"
　　他说:"……"
　　他说:"哪三个字。"
　　冯蘅说:"'娘'。"
　　她说:"开头一个'娘'。"
　　她说:"结尾一个'蓉儿'。"
　　她说:"'蓉儿'是两个字。"
　　她说:"一个加两个，是三个。"
　　她说:"八个加三个,十一个。"
　　他说:"……"
　　他说:"师母，我没看见'娘'和'蓉儿'。"
　　冯蘅说:"你没看见?"
　　他说:"我没看见。"
　　她说:"信上没有?"
　　他说:"……"
　　他说:"信上有'娘'。"
　　他说:"'蓉儿'没有。"
　　她说:"……"
　　她说:"她没写'蓉儿'?"
　　他说:"她没写。"
　　她说:"她这辈子写落款写了二十四年。"
　　她说:"她每一封都写'蓉儿'。"
　　她说:"这一封她没写。"
　　他说:"……"
　　他说:"她忘了?"
　　冯蘅说:"她没忘。"
　　她说:"她没忘。她是来不及。"
　　她说:"她写完'我还活着',她就把纸叠起来了。"
　　她说:"她叠起来的时候，外头在打。"
　　她说:"……"
　　她说:"十一个字也是信。"
　　她说:"我说过这句话。"
　　她说:"我说过几回了?"
　　她说:"我记不清。"
　　她说:"记不清就记不清。"
　　她说:"我说第一百回也是一样的。"
　　那天下午，她说了一件事。
　　她说:"她这样写信，我算不出来。"
　　□□坐在旁边。
　　他说:"算不出来什么。"
　　冯蘅说:"算不出来她那边怎么样。"
　　她说:"八个字，我只能算出一样:她还活着。"
　　她说:"剩下的我一样也算不出来。"
　　她说:"城被围了——围了多少人?我不知道。"
　　她说:"围了多少天?我不知道。"
　　她说:"城里有多少粮?我不知道。"
　　她说:"有没有援兵?我不知道。"
　　她说:"她在哪儿?我不知道。"
　　她说:"她在城里，还是在城上?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这六样我都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他说:"……"
　　他说:"你不急?"
　　冯蘅说:"我急。"
　　她说:"我急得一天坐七八回。"
　　她说:"可是急没有用。"
　　她说:"急不能替我算出来。"
　　她说:"算不出来，我就不算。"
　　她说:"不算，我做什么?"
　　她说:"我做我能做的。"
　　他说:"你能做什么。"
　　冯蘅说:"我把那八句说完。"
　　那天她说第九句。
　　她说:"第九句。"
　　她说:"守城要守门。"
　　她说:"门是最要紧的。"
　　她说:"城破有两条路。"
　　她说:"一条是被人打进来的。"
　　她说:"一条是里头的人开的门。"
　　她说:"这两条我教过她。"
　　她说:"我今天说的是第三条。"
　　她说:"第三条:门要自己管。"
　　她说:"什么叫自己管?"
　　她说:"管门的钥匙,要在一个人手里。"
　　她说:"一个人，不是两个人。"
　　她说:"两个人就有两个主意。"
　　他说:"……"
　　他说:"那要是那个人开门呢。"
　　冯蘅说:"那个人开门，你要先知道。"
　　她说:"你怎么先知道?"
　　她说:"你看他前三天。"
　　她说:"他要开门,他前三天就不一样。"
　　她说:"前三天他睡得多，吃得少，说话慢。"
　　她说:"这三样你要天天看。"
　　她说:"看出来了，你别喊。"
　　她说:"你跟那个最能打的人说。"
　　她说:"这句话我说过。"
　　她说:"我说过几回了?"
　　她说:"我记不清。"
　　她说:"记不清也要说。"
　　那天她说第十句。
　　她说:"守城要让敌人算不出你有多少人。"
　　她说:"怎么算不出?"
　　她说:"两条。"
　　她说:"第一条:你白天摆十个人，晚上摆五个人。"
　　她说:"他白天数了十个人，他晚上看见五个人，他以为你死了五个。"
　　她说:"第二条:你白天摆五个人，晚上摆十个人。"
　　她说:"他白天数了五个人，他晚上看见十个人，他以为你来了援兵。"
　　她说:"这两条哪一条好?"
　　她说:"不知道哪一条好。"
　　她说:"我今天说的是:你两条换着用。"
　　她说:"他数不清，他就不敢打。"
　　她说:"他不敢打，你就多守一天。"
　　那天她说第十一句。
　　她说:"守城要防火。"
　　她说:"城里房子挨着房子。"
　　她说:"一处着火，一条街没了。"
　　她说:"你要有水。"
　　她说:"你要有人。"
　　她说:"你要有一条道，从头到尾通的。"
　　她说:"火起来的时候，人跑得动。"
　　她说:"……"
　　她说:"火比敌人狠。"
　　她说:"敌人打不进来，火能烧进来。"
　　她说:"守城的人,一半是防人,一半是防火。"
　　那天她说第十二句、第十三句。
　　说到第十四句，她停了。
　　她说:"今天到这儿。"
　　他说:"还有两句。"
　　她说:"还有两句。"
　　他说:"明天说?"
　　她说:"明天说。"
　　她说:"明天说第十五句。"
　　她说:"后天说第十六句。"
　　她说:"后天说完。"
　　她说:"说完了我寄出去。"
　　他说:"……"
　　他说:"寄出去?"
　　她说:"寄出去。"
　　她说:"她那边在打。"
　　她说:"我这边说完一句,就少一句。"
　　她说:"我要等说完了再寄,她可能等不到。"
　　她说:"所以我今天改了。"
　　她说:"我说两句寄两句。"
　　她说:"我明天就把这四句寄出去。"
　　她说:"她收到四句，比收到零句强。"
　　她说:"我上回说'一天一句'，我今天改了。"
　　她说:"我说过的话我改。"
　　她说:"改了不丢人。"
　　她说:"不改才丢人。"
　　那天夜里，她躺着。
　　她躺着，把手放在胸口。
　　她心里说:十一个字。
　　她说:她写了二十四年信。
　　她说:二十四年前她写'娘好'。
　　她说:那是三个字。
　　她说:今天她写了十一个字。
　　她说:"……"
　　她说:三个字的时候,她在岛上，她八岁。
　　她说:十一个字的时候,她在城里,她三十九。
　　她说:"……"
　　她说:她八岁写'娘好',她写完了她跑了。
　　她说:她三十九写'我还活着',她写完了她要打仗。
　　她说:"……"
　　她说: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后一封信，会是什么样。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想。
　　她说:"……"
　　她说:我想一样别的。
　　她说:我想:她八岁那封信我还在不在。
　　她说:在。
　　她说:在我那个匣子里。
　　她说:第一封。
　　她说:"……"
　　她说:第一封和最后一封，都在这儿。
　　她说:第一封三个字，最后一封不知道几个字。
　　她说:"……"
　　她说:不知道就不知道。
　　她说:我留着。

　　（第八十章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十一个字"。<br>先说那封信。上头只有八个字:城被围了。我还活着。<br>冯蘅让人数——数出来八个。她说不对，还有三个:开头一个"娘"，结尾"蓉儿"两个字。一个加两个是三个。八个加三个，十一个。<br>然后她问:她没写"蓉儿"?冯默风说没写。她说:她写落款写了二十四年，每一封都写"蓉儿"，这一封没写。<br>她没忘。她是来不及。她写完"我还活着"，她就把纸叠起来了。她叠起来的时候，外头在打。<br>然后是那一句:十一个字也是信。我说过这句话。我说过几回了?我记不清。记不清就记不清。我说第一百回也是一样的。<br>然后是"算不出来"。她说:八个字我只能算出一样——她还活着。剩下的我一样也算不出来:围了多少人、围了多少天、城里多少粮、有没有援兵、她在哪儿、她在城里还是在城上。这六样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不猜。<br>急不能替我算出来。<br>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要紧的话:我这边说完一句就少一句，我要等说完了再寄，她可能等不到。所以我今天改了。我说两句寄两句。我明天就把这四句寄出去。她收到四句比收到零句强。<br>我说过的话我改。改了不丢人。不改才丢人。<br>明天更第八十一章。<br>ps:有读者问第十六句是什么。明天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