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79、襄阳 她信上头一

　　信是那年秋天到的。
　　很短。
　　娘:
　　我到襄阳了。
　　我住在城里。城在江边上。
　　娘，城很大。我从城东走到城西要走一个时辰。
　　娘，我住在城南一个院子里。院子不大，有一棵树。
　　娘，树是槐树。
　　娘，我住下了。我不知道住多久。
　　娘，他很忙。他天天在城上。
　　娘，他回来的时候手上都是灰。
　　娘，我今天看城。我从城下往上看，城很高。
　　娘，我看着那个城，我心里想了一句话。
　　娘，我想:我要是有一天要在这城上站着，我要站多久。
　　娘，我不敢往下想。
　　蓉儿
　　冯蘅让人念了三遍。
　　念完第一遍，她说:"有没有落字。"
　　那人说:"没有。"
　　她说:"再念。"
　　念完第二遍，她说:"你念'娘，我到襄阳了'。"
　　那人念了。
　　冯蘅说:"再念。"
　　那人又念。
　　念完第三遍，她说:"好。"
　　她说:"你去吧。"
　　那人走到门口。
　　冯蘅说:"你回来。"
　　他说:"师母。"
　　她说:"你把那个匣子拿来。"
　　她说:"你把二十四封信都拿出来，摊在床上。"
　　那封信摊开了。
　　冯蘅说:"你一封一封翻。"
　　她说:"你找两个字。"
　　她说:"襄阳。"
　　那人说:"……"
　　他说:"师母，我不认得多少字。"
　　冯蘅说:"你不认得，你听。"
　　她说:"你念每一封信的第一行。"
　　她说:"我听。"
　　那人念了。
　　他念了二十四封信的第一行。
　　念完了。
　　冯蘅说:"有没有。"
　　那人说:"没有。"
　　冯蘅说:"一封都没有?"
　　那人说:"一封都没有。"
　　冯蘅说:"……"
　　她说:"头一回。"
　　她说:"二十四年，二十四封信,头一回出现这两个字。"
　　她说:"……"
　　她说:"这一天来了。"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坐着。
　　她坐在廊下。
　　她坐着，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
　　她心里在过一件事。
　　——她在算。
　　她说:我十九年前说过一句话。
　　她说:我十九年前跟他说:这孩子，会死在城上。
　　她说:那一年他跪在我门槛外头。
　　她说:我说了那一句，我说的是'城'。
　　她说:我不知道是哪一座城。
　　她说:我不知道它在哪儿。
　　她说:我不知道它叫什么。
　　她说:"……"
　　她说:我今天知道了。
　　她说:它叫襄阳。
　　她说:"……"
　　她说:我心里怎么想的。
　　她说:我心里没有动。
　　她说:我以为我要心里一沉。
　　她说:我没有沉。
　　她说:我心里说的是:哦。
　　她说:我心里说的是'哦'——这就完了。
　　她说:"……"
　　她说:因为我十九年前就知道了。
　　她说:十九年前知道了的事情，今天只是落了一个名字。
　　她说:名字落了，事情还是那件。
　　她说:事情还是那件，我心里就不用再动一回。
　　她说:我心里动的那一回，我十九年前动过了。
　　那天傍晚，她问了一件事。
　　她说:"蓉儿信上说'城在江边上'。"
　　□□坐在旁边。
　　他说:"江边。"
　　冯蘅说:"哪一条江。"
　　他说:"她没写。"
　　冯蘅说:"她没写。"
　　她说:"我不知道是哪一条江。"
　　她说:"……"
　　她说:"你过来。"
　　他说:"做什么。"
　　她说:"你拿纸。"
　　她说:"我说，你写。"
　　他说:"写什么。"
　　她说:"写守城。"
　　她说:"我教过她守。"
　　她说:"我教了四句。"
　　她说:"守不是站着不动。"
　　她说:"守的人算日子，不算胜负。"
　　她说:"守的人最怕里头的人。"
　　她说:"守到最后，你要知道哪一天可以走。"
　　她说:"四句。"
　　她说:"四句是给三四个人用的。"
　　她说:"守城不是三四个人。"
　　她说:"守城是几千人、几万人。"
　　她说:"四句不够。"
　　她说:"我要给她补。"
　　她说:"补多少?"
　　她说:"我算了一下:十六句。"
　　她说:"我说过:我教了她守，我教的是四句，还有十六句我没教。"
　　她说:"我今天开始补。"
　　那天夜里，她开始说。
　　□□拿笔。
　　她说:"第一句。"
　　她说:"守城先守粮。"
　　她说:"你写。"
　　他写了。
　　她说:"粮要算到哪一天?"
　　她说:"你要算到来年新粮下来那一天。"
　　她说:"你算不到那一天，你就要留一条路。"
　　她说:"粮尽的那一天，就是城破的那一天。"
　　她说:"不是敌人打进来的那一天。"
　　她说:"你写:粮尽之日，即城破之日。"
　　他写了。
　　她说:"第二句。"
　　她说:"守城要守水。"
　　她说:"城里有没有井?"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写:先数井。"
　　她说:"一口井供多少人，你要算。"
　　她说:"井不够，你就要在城里挖。"
　　她说:"挖井要在敌人来之前挖。"
　　她说:"敌人来了你再挖，来不及。"
　　他说:"……"
　　他说:"你连城里有没有井都不知道。"
　　冯蘅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还是要写。"
　　她说:"我写了，她自己去看。"
　　她说:"她看了，有没有井她就知道。"
　　她说:"我不替她看。"
　　她说:"第三句。"
　　她说:"守城要算援兵。"
　　她说:"援兵有两条。"
　　她说:"一条是有的。"
　　她说:"一条是没有的。"
　　她说:"有的援兵，你要算它哪一天到。"
　　她说:"没有的援兵，你要当你自己没有。"
　　她说:"当自己没有，你就不会等。"
　　她说:"你等，你就输了。"
　　她说:"不等的人，守得久。"
　　她说:"你写:援兵算得到才算有。算不到，就当没有。"
　　他写了。
　　他说:"……"
　　他说:"这一句狠。"
　　冯蘅说:"这一句狠。"
　　她说:"狠也要写。"
　　她说:"我写软话，她看了心里松。"
　　她说:"她心里松了，她就要等。"
　　她说:"她等，她就死。"
　　她说:"我不让她等。"
　　她说:"第四句。"
　　她说:"守城要看人心。"
　　她说:"人心有三天。"
　　她说:"头三天，人人都要守。"
　　她说:"中间三个月，人人在算。"
　　她说:"三个月以后，人人想跑。"
　　她说:"头三天你不费劲。"
　　她说:"中间三个月你要天天说话。"
　　她说:"三个月以后你要看着。"
　　她说:"看着谁?"
　　她说:"看我教过她的那三条:谁囤粮，谁不说话，谁在传话。"
　　她说:"这三条我教过她。"
　　她说:"我教的时候是给三四个人用的。"
　　她说:"今天给几万人用，还是那三条。"
　　她说:"人多了，这三条更准。"
　　她说:"因为人多的地方，囤粮的人更多，不说话的人更多，传话的人更多。"
　　她说到第八句的时候，停了。
　　她说:"今天到这儿。"
　　他说:"还有八句。"
　　她说:"还有八句。"
　　他说:"为什么不说了。"
　　冯蘅说:"我说不动了。"
　　她说:"我说一句，我心里过一遍。"
　　她说:"我心里过一遍，我就费一点。"
　　她说:"我今天过了八遍。"
　　她说:"八遍够今天了。"
　　他说:"……"
　　他说:"明天说?"
　　她说:"明天说。"
　　她说:"明天说第九句。"
　　她说:"后天说第十句。"
　　她说:"一天一句。"
　　她说:"十六天说完。"
　　她说:"十六天以后，她就有二十句了。"
　　她说:"……"
　　她说:"二十句，够不够?"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还是说。"
　　她说:"说了比不说强。"
　　那天夜里，她躺着。
　　她躺着，把手放在胸口。
　　她心里说:她到襄阳了。
　　她说:襄阳。
　　她说:这两个字我今天头一回听见。
　　她说:我今天让人翻了二十四封信,一封都没有。
　　她说:"……"
　　她说:她信上说:我要是有一天要在这城上站着，我要站多久。
　　她说:她问了这一句。
　　她说:她问了，她没等我答。
　　她说:她说'我不敢往下想'。
　　她说:"……"
　　她说:我答不答。
　　她说:我答。
　　她说:我答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她站多久。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答这一句。
　　她说:我答别的。
　　她说:我答:守城的十六句。
　　她说:她站多久我不知道。
　　她说:她怎么站得久，我知道。
　　她说:"……"
　　她说:我把我知道的给她。
　　她说:我不知道的，我不给。
　　她说:我不给，她也不会怪我。
　　她说:她知道我这个人。
　　她说:我这一辈子，不知道的事我一个字也不说。
　　她说:她知道。
　　她说:她知道了，她才敢问我。
　　她说:**她敢问我，是因为她知道我不会骗她。"

　　（第七十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襄阳第一次出现。<br>先说那个"头一回"。她让人把二十四封信的第一行都念一遍，找"襄阳"两个字——一封都没有。她说:二十四年，二十四封信，头一回出现这两个字。这一天来了。<br>再说她为什么心里没有动。她说:我以为我要心里一沉，我没有沉，我心里说的是"哦"。因为我十九年前就知道了。十九年前知道了的事情，今天只是落了一个名字。名字落了，事情还是那件。我心里动的那一回，我十九年前动过了。<br>——第十九章那句"这孩子，会死在城上"，到今天才落了名字。<br>然后是那十六句。她说:我教了她四句，四句是给三四个人用的；守城是几千人几万人，四句不够。我要给她补——补十六句。<br>今天说了八句，其中三句我写在这里:<br>守城先守粮。粮尽之日，即城破之日——不是敌人打进来的那一天。<br>守城要守水。 她说:我不知道城里有没有井。我不知道，我还是要写。我写了她自己去看，她看了有没有井她就知道。我不替她看。<br>守城要算援兵。援兵算得到才算有。算不到，就当没有。当自己没有你就不会等，你等你就输了。<br>□□说"这一句狠"，她说:狠也要写。我写软话她看了心里松，她心里松了她就要等，她等，她就死。我不让她等。<br>然后是为什么一天只说一句。她说:我说一句我心里过一遍，我心里过一遍我就费一点。我今天过了八遍，八遍够今天了。一天一句，十六天说完。<br>最后一段是她想清楚的:她问"我要站多久"，我不答这一句——我不知道。我答守城的十六句。她站多久我不知道，她怎么站得久我知道。我把我知道的给她，我不知道的我不给。<br>她敢问我，是因为她知道我不会骗她。<br>ps:有读者问剩下八句什么时候说完。十六天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