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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曲灵风的腿 她把名册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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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时候,蓉儿会站了。
她扶着凳子,两只手扒着凳面,一使劲,站起来了。站了一息,坐下。再一使劲,又站起来。
冯蘅坐在窗边看。
她看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
哑叔在旁边急得直比手势,意思是:师母,您别让她摔着。
她说:"让她摔。"
哑叔比:摔了疼。
她说:"摔了才知道疼。"
哑叔不比了。
蓉儿摔了三回。第三回摔得重,坐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哭了。
冯蘅没有动。
□□从外头进来,一把把孩子捞起来,抱在怀里,转过身瞪她:
"你看着她摔。"
她说:"我看着。"
"你为什么不扶。"
"她在学走路。"
"她才一岁。"
"一岁就该学了。"
他说:"……"
他把孩子抱在怀里拍,拍了半天,孩子还在哭。
冯蘅伸出手,"给我。"
他把孩子递过来。
她抱不动太久——她抱了一刻钟,手臂就酸得厉害。她把孩子放在膝上,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在她背上顺着。
孩子不哭了。
她说:"你看。"
他说:"看什么。"
她说:"她自己停的。"
他说:"……"
她说:"摔了,哭了,自己停了。她要是每次哭都有人抱,她就不知道自己能停。"
他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他听进去以后没有答话,走出去,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那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好些了。
她能自己走到院门口。三十七步,她数着走,中间歇两次。走到院门口她就停住,扶着门框站一会儿,看看外头,再走回去。
西边的棚子已经拆干净了。棚子拆了以后,那块玉料被搬进了西边的库房。库房上了锁。钥匙他收着。
她没问过那把钥匙。
她也没问过那块玉。
——她只是有一次走到西边,隔着竹子在库房外头站了一会儿,回来了。
那张名册,在她床头的抽屉里放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一次都没提。
清明前后,她把它拿出来了。
那天早上下了雨。雨不大,下了一夜,早上还在下。她坐在窗边,把抽屉拉开,把那张纸取出来。
纸有点皱了。她用手抹平,抹了很久。
她把它放在堂屋的桌上。
不是放在正中。她放在桌角,靠着他每天进出必经的那一侧。
放好,她回屋,坐下。
她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第一天,他从那张桌子旁边过了四回。
第一回他没看。
第二回他看了一眼。
第三回他停了一下,没拿。
第四回他坐下来,把那张纸挪到一边,摆上茶壶。
晚上,纸还在桌角。
她没动。
第二天,他过了三回。
第二回的时候他伸手,把纸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下。
晚上,纸还在。
她没动。
第三天,他出门的时候把它拿走了。
她从窗里看见的——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走了出去。
她低下头,继续穿她手里的那串珠子。
那是蓉儿的。珠子是木头的,一共十八颗,她给蓉儿串着玩。
她串了三颗,手指头就不听使唤了。她停下来,把珠子放在膝上,坐着歇。
那张纸是第三天夜里回到桌上的。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她听见他进堂屋,听见他把什么东西放在桌上,听见他在桌边坐了很久。
她没有出去。
第四天早上,她起来,走到堂屋。
纸在桌角放着。
纸上有折痕。折了三折,又展开了。
她伸手,把它抹平。
抹平以后她看见,纸的背面多了一样东西。
——是炭画的。画得很轻,很潦草。画的是一条线,线中间断了一截,断口处画了个叉。
她看着那一道叉。
她把纸收起来,拿回屋里。
当天下午,他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说:"进来。"
他进来,站在桌边。
他说:"你写这个做什么。"
她说:"记账。"
他说:"记什么账。"
她说:"你赶走的六个人。"
他说:"……"
她说:"两个腿断了。一个不在了。一个在山下打铁。两个自己走的。"
她说:"我记下来,是因为我记性不好。"
他说:"你记性不好。"
她说:"嗯。"
他说:"你过目不忘。"
她说:"那是从前。"
他说:"……"
他忽然说:"你是在替他们说情?"
她抬起头看他。
她说:"我不说情。"
他说:"那你写这个做什么。"
她说:"记账。"
他说:"我听见了。记谁的账。"
她说:"你的。"
屋里静下来。
她把那张纸摊开,推到他那一侧。
她说:"这六个人,是你赶走的。腿是你打断的。我不替你道歉,我也不替他们说情。"
她说:"我只把账记下来。"
她说:"账记下来,是要有人还的。"
他说:"谁还。"
她说:"你。"
他说:"……"
她说:"你爱还不还。我不催。"
她说:"我只是记着。"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曲灵风在临安。"
她说:"临安哪里。"
他说:"牛家村。"
她说:"他腿怎么样。"
他说:"断了。"
她说:"能走么。"
他说:"拄棍。"
她说:"他有没有家小。"
他说:"有。"
她说:"什么。"
他说:"一个女儿。"
她说:"多大了。"
他说:"不知道。"
她说:"傻不傻。"
他停了一下。
他说:"傻。"
她说:"怎么个傻法。"
他说:"说不清楚。"
她说:"那就带回来看看。"
他说:"……"
她说:"还有陆乘风。"
他说:"太湖。"
她说:"归云庄?"
他说:"归云庄。"
她说:"他有庄子,有徒弟,有儿子。"
他说:"你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她说,"我猜的。他那样的人,到哪儿都饿不死。"
他说:"……"
她说:"两个都接。"
他不说话。
她说:"你听见了?"
他说:"听见了。"
她说:"我不说第二遍。"
他没答。
他也没说不。
他转身出去了。
她坐在窗边,继续串那串珠子。串了五颗,手抖了,停了。
她把珠子收进抽屉。
第二天,他没提这件事。
第三天,他也没提。
第四天早上,她醒得早。
她醒的时候,床边没有人。她伸手摸了摸,被窝是凉的——他走了有一会儿了。
她撑着坐起来。
她没有立刻叫人。
她坐着,听。
她听见外面有声音。是码头那边。有人在搬东西,有人说话,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撑着下床,扶着墙,往外走。
三十七步,她这回歇了四次。
走到院门口,她扶着门框站住。
码头上停着一条船。
船头站着一个人。青衣,背着一把剑,手里什么都没拿。
他站在船头,没有回头。
——他站得很直。他这辈子站得最直的时候,都是要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的时候。
她扶着门框,看着。
哑叔在她身后,比了个手势:师父说,不让您送。
她说:"我不送。"
她说:"我就是站站。"
船开出去了。
开出去了很远,还能看见一个点。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点,直到看不见。
她没有喊,没有招手,没有说一句"早些回来"。
她站了很久,扶着门框。
后来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去。
走回屋里,她把那张名册从桌上拿起来。
她在"曲灵风"三个字上头,用指甲划了一道。
划得很轻,纸上只有一个印子。
她把纸折好,收回抽屉,上了锁。
锁扣扣上的时候响了一声。
她坐在床边,喘了一会儿。
她心里说了一句话,说的是给自己听的:
不催第二遍。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