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她用了第一条 她带着一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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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来的时候没有信。
那天早上，哑叔从码头跑回来，比手势比得很急。
他说：船。
他说：大船。
他说：上头下来六个人。
冯蘅说："什么样。"
他说：一个男的，很高。
他说：一个女的，走路一步重一步轻。
他说：两个小的。
他说：还有两个不认得。
冯蘅坐在廊下。
她说："……"
她说："一步重一步轻。"
她说："是她。"
她说："她没有信。"
她说："她没有信，她就来了。"
她说："没有信就来了，是急事。"
她让人把她扶到院门口。
她坐在院门口的椅子上，等着。
她等了大约一刻钟。
她听见脚步。
很多脚步。
——她听得出来：有两双是重的，一步一步；有两双是小的，跑得很乱；还有两双她听不出来。
脚步近了。
蓉儿的声音先到。
她说："娘。"
冯蘅说："你回来了。"
她说："我回来了。"
她说："我没写信。"
她说："来不及。"
冯蘅说："你进来。"
她说："我进来。"
她进来了。
她走到冯蘅面前，蹲下。
冯蘅抬起手，摸她的脸。
摸了很久。
她说："你瘦了。"
蓉儿说："我瘦了。"
她说："你脸上这块骨头又支出来了。"
她说："你上一次回来是一百零二斤。"
她说："你现在八十六斤。"
她说："你这十六斤掉在哪一年。"
蓉儿说:"……"
她说："今年。"
冯蘅说:"今年出了什么事。"
蓉儿说:"他伤了。"
冯蘅说:"伤在哪儿。"
她说:"背上。"
她说:"很深。"
她说:"好了大半。"
她说:"可是他身上的功夫——"
她说:"他身上的功夫只剩三成。"
冯蘅说:"只剩三成。"
她说:"……"
她说:"谁打的。"
蓉儿说:"……"
她说:"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冯蘅说:"你不说。"
她说:"你不说的事,我不问。"
她说:"我只问一样:你为什么回来。"
蓉儿说:"……"
她说:"我躲一躲。"
冯蘅说:"躲谁。"
她说:"躲很多人。"
她说:"他们要他。"
她说:"他们要他手上的一样东西。"
她说:"他没有了，他们还是不信。"
她说:"我躲一躲。"
冯蘅说:"你用了第一条。"
蓉儿说:"……"
她说:"娘。"
她说:"你怎么知道。"
冯蘅说:"你回来了。"
她说:"岛上的灯，就是让你回来的。"
她说:"你回来了,就是你用了。"
她说:"……"
她说:"你十六岁那年我跟你说了三条。"
她说:"第一条:岛上的灯。"
她说:"第二条:东边礁石底下那条船。"
她说:"第三条:你爹。"
她说:"你今天用了第一条。"
她说:"你还剩两条。"
蓉儿说:"……"
她说:"娘。"
她说:"我用第一条,娘心里怎么想。"
冯蘅说:"……"
她说:"我心里松了一下。"
她说:"松，是因为它有用。"
她说:"我留了二十年,我今天知道它没有白留。"
她说:"……"
她说:"我心里也疼了一下。"
她说:"疼，是因为你到了要用它的地步。"
她说:"你不用它，说明你那边没事。"
她说:"你用了它，说明你那边出了事。"
她说:"我要的是你不用。我留着,是给你用的。"
她说:"这两样是拧着的。"
她说:"拧着也要留。"
她说:"这就是留退路。"
那天下午，她见了那两个孩子。
大的那个先被带进来。
冯蘅说:"你过来。"
那孩子走过来。
冯蘅说:"你伸手。"
那孩子伸出手。
冯蘅摸了摸。
她说:"你的手。"
她说:"你手上有茧。"
她说:"茧长在虎口。"
她说:"虎口的茧是握刀握剑的。"
她说:"你几岁开始握刀。"
那孩子说:"九岁。"
冯蘅说:"九岁。"
她说:"谁教你的。"
那孩子说:"我娘。"
冯蘅说:"……"
她说:"你娘教你握刀。"
她说:"你娘自己不用刀。"
她说:"你娘不用刀，她教你用刀。"
她说:"她教你用刀,是因为她知道你有一天要用。"
她说:"她自己不用,她教给你——这就是娘。"
那孩子说:"……"
她说:"外婆。"
冯蘅说:"你叫我什么。"
她说:"外婆。"
冯蘅说:"……"
她说:"你叫我外婆。"
她说:"我头一回听见这两个字。"
她说:"我等了十年。"
她说:"十年我才听见。"
她说:"听见了，我就要应。"
她说:"哎。"
小的那个是第二个进来的。
她走进来，站在门口，不动。
冯蘅说:"你过来。"
她走过来。
冯蘅说:"你伸手。"
她伸出手。
冯蘅摸了摸。
她说:"你的手没有茧。"
她说:"你手上有一道口子。"
她说:"在哪儿?"
她说:"在食指边上。"
她说:"是怎么弄的。"
那孩子说:"……"
她说:"我削木头弄的。"
冯蘅说:"你削木头。"
她说:"你削木头做什么。"
她说:"我削一把剑。"
冯蘅说:"……"
她说:"你削一把剑。"
她说:"木头削的剑能砍什么。"
那孩子说:"砍不动。"
冯蘅说:"砍不动你还要削。"
她说:"要。"
她说:"砍不动也要。"
冯蘅说:"……"
她说:"你这话我听过。"
她说:"我听谁说过。"
她说:"我听你外婆——不对,我听你娘说过。"
她说:"你娘八岁那年说过一句'砍不动也要'。"
她说:"我今天听你说了同一句。"
她说:"……"
她说:"一样的。"
她说:"你们两个是一样的。"
那天傍晚，冯蘅把那张星图拿出来了。
——那张星图她画了四年。
她画不了。
她说，冯默风画。
她说一颗,他画一颗。
他画了四年。
冯蘅说:"蓉儿。"
蓉儿说:"在。"
冯蘅说:"你把它拿出来。"
她说:"在我床底下那个箱子里。"
她说:"用蓝布包着。"
蓉儿去拿了。
拿出来，解开蓝布。
里头是一张图。
纸很大，摊开要占半张桌子。
上头画着很多点。
点旁边写着字。
蓉儿说:"娘。"
她说:"这是娘画的?"
冯蘅说:"不是我画的。"
她说:"我画不了。"
她说:"我说，他画。"
她说:"我说一颗，他画一颗。"
她说:"……"
她说:"我说的和他画的,是不是一样，我不知道。"
她说:"他画了四年，我一次也没看过。"
她说:"我看不见。"
她说:"我看不见,我就不看。"
她说:"不知道就不猜。"
她说:"我把这句话说了四十年。"
她说:"我今天还是这么说。"
蓉儿说:"……"
她说:"娘。"
她说:"娘不知道它画得对不对,娘还是要画。"
冯蘅说:"还是要画。"
她说:"我画了，它就在这儿。"
她说:"我不画,我连'它画错了'都不知道。"
她说:"画错了也是画了。"
她说:"画了比没画强。"
那张图上有一百二十一颗星。
——不是一百二十颗。
多了一颗。
那一颗没有名字。
蓉儿找到了那一颗。
她说:"娘。"
她说:"这一颗没有名字。"
冯蘅说:"有名字。"
蓉儿说:"……"
她说:"在哪儿。"
冯蘅说:"你翻过来看。"
蓉儿把图翻过来。
背面写着三个字。
很小,写得很用力，笔画发抖。
写的是:
是小女。
——不对。
写的是:
是蓉儿。
蓉儿站在那儿,拿着那张图。
她说:"……"
她说:"娘。"
她说:"娘怎么知道。"
冯蘅说:"你上封信上说的。"
她说:"你说:我自己找了一颗没名字的小星，我管它叫蓉儿。"
她说:"你说:那颗星很暗,它旁边有一颗亮的,亮的那颗一出来它就看不见了。"
她说:"你说:我找了三年才找着它,它一年只露半年。"
她说:"……"
她说:"你说了,我就记住了。"
她说:"你说了二十三年,我记了二十三年。"
她说:"我今天把它画上去。"
她说:"我画不上去位置——我不知道它在哪儿。"
她说:"我只能写三个字。"
她说:"写在背面。"
她说:"背面也是图上。"
那天夜里，蓉儿坐在她床边。
她说:"娘。"
冯蘅说:"嗯。"
她说:"我这半年不走。"
她说:"我住半年。"
她说:"半年以后我再走。"
冯蘅说:"半年。"
她说:"半年。"
她说:"半年是多少天。"
她说:"一百八十天。"
她说:"一百八十天,我一天一天算。"
她说:"我算到第一百八十天，我就知道你要走了。"
她说:"我知道你要走，我就不算了。"
她说:"不算了,我还是会知道。"
她说:"……"
她说:"我就不算。"
她说:"我这个本子上,第二行我一直空着。"
她说:"我今天还是不写。"
她说:"不写，是因为你在这儿。"
她说:"你在这儿，我写了你就要看见。"
她说:"你走了我再写。"
那天夜里，冯蘅躺着。
她躺着，把手放在胸口。
她心里说:她回来了。
她说:她带着一家人回来了。
她说:我见着那两个孩子了。
她说:大的那个十岁，手上握刀握了两年。
她说:小的那个九岁，削木头削了一把剑。
她说:"……"
她说:我给她们画了一张图。
她说:那张图我画了四年。
她说:我看不见。
她说:我不知道它画得对不对。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还是给了。
她说:给了，我就给完了。
她说:**给完了，我的事就完了。"
她说:"……"
她说:她住了半年。
她说:半年以后她走。
她说:她走了,她去哪儿。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问。
她说:她要走的时候，她自己会说。
她说:"……"
她说:她说了，我就听着。
她说:我不说'娘不许'。
她说:我说了三回不说了。
她说:第四回我也不说。
（第七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她用了第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