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那张纸烂了 他把那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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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年冬天来的。
他一进院子没有喊。
他走进来,走到冯蘅椅子旁边,蹲下了。
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膝盖。
他蹲了很久。
冯蘅说:"你今天不喊。"
他说:"我今天不喊。"
她说:"为什么不喊。"
他说:"……"
他说:"我没脸喊。"
冯蘅说:"你教了?"
他说:"我教了。"
她说:"教了谁。"
他说:"……"
他说:"我不说。"
她说:"你不说?"
他说:"我不说。"
她说:"为什么不说。"
他说:"我说了你要生气。"
冯蘅说:"我说了我不生气。"
他说:"你上次说不生气,这次不一定。"
她说:"我说过的话,我不改。"
他说:"……"
他说:"那我也不说。"
她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答应了那个人不说的。"
冯蘅说:"好。"
她说:"你不说,我就不问。"
她说:"我只问一样:你教了他什么。"
他说:"……"
他说:"我教了他两样。"
她说:"哪两样。"
他说:"一样叫空明。"
他说:"一样叫互搏。"
冯蘅说:"……"
她说:"你教的是同两样。"
他说:"同两样。"
他说:"我教给他的那两样,我今天教给了另一个人。"
他说:"我这一辈子只会这两样。"
他说:"我教来教去,就是这两样。"
他说:"……"
他说:"你笑我?"
冯蘅说:"我不笑你。"
她说:"我只知道两样的人,把两样教透了,那是本事。"
她说:"知道一百样的人,一样也没教透,那是没有。"
她说:"你是第一种。"
他说:"……"
他说:"你真这么想?"
她说:"我真这么想。"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说:"我早说了,你就要骄傲。"
她说:"你一骄傲,你就要教第三个人。"
他说:"……"
他说:"我还真想教第三个。"
她说:"我知道。"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脖子上解下来那根绳。
绳上挂着那一片纸。
他把那一片取下来。
他说:"你伸手。"
冯蘅伸出手。
他把那一片放在她手心里。
她摸了。
她摸到边。
她说:"烂了。"
他说:"烂了。"
她说:"烂到字没有。"
他说:"……"
他说:"烂到字了。"
冯蘅说:"烂到字了。"
她说:"哪一个字。"
他说:"……"
他说:"那个'不'。"
她说:"第一个'不'?"
他说:"第一个'不'。"
她说:"那个你描了一百遍才学会的'不'?"
他说:"是那个。"
她说:"……"
她说:"烂成什么样。"
他说:"烂了一半。"
她说:"剩一半看得出来吗。"
他说:"……"
他说:"看得出来。"
她说:"你确定?"
他说:"我确定。"
她说:"你说'我确定'说了第二回了。"
他说:"……"
他说:"我这回是真的确定。"
她说:"为什么这回是真的。"
他说:"因为我昨天拿灯照着看了半个时辰。"
她说:"……"
她说:"好。"
她说:"那我问你一件事。"
他说:"你问。"
她说:"你昨天为什么要拿灯照着看半个时辰?"
□□蹲在那儿,不动了。
他蹲了很久。
后来他说:"……"
他说:"因为我怕它烂了。"
他说:"我一路走,我一路摸。"
他说:"我摸到它薄了一点,我心里就慌。"
他说:"我到了岛上,我没敢进来。"
他说:"我在码头坐了半天。"
他说:"我昨天晚上在船上拿灯照着看。"
他说:"我看了半个时辰。"
他说:"我看完了我心里说:还剩一半。"
他说:"我心里说'还剩一半'的时候,我心里松了一下。"
他说:"松完了我就难受了。"
他说:"我难受,是因为我知道:它今天剩一半,明天剩三成,后天就剩一个角。"
他说:"剩一个角的时候,我身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冯蘅说:"……"
她说:"你怕。"
他说:"我怕。"
她说:"你怕什么。"
他说:"我怕我忘了答应过你。"
冯蘅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
她说:"你抬起头。"
他抬起头。
她说:"你说'不许传经'。"
他说:"不许传经。"
她说:"'不许乱教'。"
他说:"不许乱教。"
她说:"你背一遍。"
他说:"不许传经,不许乱教。"
她说:"八个字。"
他说:"八个字。"
她说:"你背出来了。"
他说:"……"
他说:"我背出来了。"
他说:"我上回在你廊下写了一晚上,我背下来了。"
冯蘅说:"你背下来了。"
她说:"你背下来了,那张纸烂了也不要紧。"
他说:"……"
他说:"不要紧?"
她说:"不要紧。"
她说:"纸烂了,你脑子里那张没烂。"
她说:"你脑子里那张,陪你到死。"
他说:"……"
他说:"那你上回为什么让我抄十遍?"
冯蘅说:"我上回让你抄十遍,是让你背下来。"
她说:"我让你抄,不是为了那张纸。是为了你脑子里那张。"
她说:"那张纸是给你看的。你脑子里那张是给你用的。"
她说:"给你看的那张会烂。给你用的那张不会。"
她说:"……"
她说:"我今天跟你说清楚:它烂了,是好事。"
他说:"……"
他说:"烂了还是好事?"
她说:"烂了是好事。"
她说:"它烂了,你就不用守着它了。"
她说:"你守了它十一年,你守的是一张纸。"
她说:"今天它烂了,你守的就是你自己了。"
她说:"守纸的人,纸没了就完了。守自己的人,纸没了还在。"
她说:"你现在是第二种。"
□□蹲在那儿。
他蹲了很久。
后来他把那一片纸拿回去。
他说:"我不要了。"
冯蘅说:"你不要了?"
他说:"我不要了。"
她说:"你挂了十一年。"
他说:"我挂了十一年。"
她说:"你洗澡都不摘。"
他说:"我洗澡都不摘。"
她说:"你今天不要了?"
他说:"今天不要了。"
她说:"……"
她说:"你扔了?"
他说:"不扔。"
她说:"不扔?"
他说:"我给你。"
他说:"我挂在这儿,是我守着。"
他说:"我给你,是你替我收着。"
他说:"你替我收着,我就不用守了。"
他说:"我不用守了,我脑子里那张还在。"
他说:"这就够了。"
冯蘅说:"好。"
她说:"你给我。"
他把那一片放在她手心里。
她握住了。
她说:"我收着。"
她说:"你要不要回去?"
他说:"我要。"
她说:"你要?"
他说:"我要。"
她说:"你要了,你就又挂上了。"
他说:"我不挂了。"
她说:"不挂了?"
他说:"不挂了。"
她说:"那你要它做什么。"
他说:"……"
他说:"我放在身上。"
她说:"挂和放在身上,不一样?"
他说:"不一样。"
她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挂在外面,是给别人看的。"
他说:"放在身上,是我自己知道。"
他说:"……"
他说:"挂在外面那十一年,我看见它就停一会儿。"
他说:"放在身上,我看不见它,我心里也有。"
他说:"我心里有,就够了。"
冯蘅说:"好。"
她说:"你伸出手。"
他伸出手。
她把那一片纸放回他手里。
她说:"你拿着。"
她说:"我不替你收。"
他说:"……"
他说:"你刚才说你收着。"
她说:"我刚才说了。"
她说:"我刚才说了,我改了。"
他说:"你为什么说改就改?"
她说:"因为我听见你说'放在身上是我自己知道'。"
她说:"你说了这一句,你就不用我替你收了。"
她说:"你不用我收,我就不收。"
她说:"我收了,是你把东西交给我。你放在身上,是你自己拿着。"
她说:"这两样不一样。"
她说:"我要的是你自己拿着。"
那天傍晚,□□坐在廊下。
他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
他把那一片纸摊在膝上。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把它折起来。
折了很多道,折成一小块。
他没有挂在脖子上。
他解开衣裳,把它放进里头的口袋里。
放好了,他系上衣裳。
他拍了拍。
他说:"在这儿。"
冯蘅说:"在哪儿。"
他说:"在里头。"
她说:"你看得见吗。"
他说:"看不见。"
她说:"你摸得着吗。"
他说:"摸得着。"
她说:"好。"
她说:"看不见,摸得着——这就是你自己的了。"
那天夜里,他坐在廊下,坐到半夜。
傻姑把十一盏灯点上了,又走到码头那边点第十二盏。
灯亮了。
□□坐在廊下,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跟你说一件事。"
冯蘅说:"你说。"
他说:"我今天教了那个人,我教完了我就跑了。"
他说:"我跑了三里地。"
他说:"我跑了三里地,我心里还在痒。"
他说:"我心里痒,是我还想教。"
他说:"可是我跑了。"
他说:"我跑了,我就没教第二样。"
他说:"我只教了一样半。"
冯蘅说:"一样半。"
他说:"一样半。"
她说:"你跑那三里地,就是你想起来了。"
他说:"……"
他说:"我想起来了?"
她说:"你想起来了。"
她说:"你不想起来,你不会跑。"
她说:"你不想起来,你教完了你就站在那儿看。"
她说:"你跑了,是因为你教的时候心里过不去。"
她说:"心里过不去,就是想起来了。"
她说:"……"
她说:"我上回跟你说过:我不要你守住。我要你想起来。"
她说:"你今天想起来了。"
她说:"想起来了,就够了。"
他说:"……"
他说:"想起来有什么用。我还是教了。"
冯蘅说:"没有用。"
她说:"没有用也要想起来。"
她说:"想起来的人,教的时候知道自己破了规矩。"
她说:"不想起来的人,教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好事。"
她说:"这两样差远了。"
她说:"你是第一种。"
她说:"你教了,你知道你错了。"
她说:"你知道你错了,你跑了三里地。"
她说:"跑了三里地,你身上就多了一样东西。"
她说:"多出来的那样,叫账。"
她说:"你背着它,你就是我教出来的。"
那天夜里,□□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
他说:"冯蘅。"
——他叫了她的名字。
冯蘅说:"你说。"
他说:"我下次来,我还跟你说。"
她说:"你跟我说什么。"
他说:"我跟你说我又教了谁。"
她说:"好。"
他说:"我教了谁,我来告诉你。"
他说:"你告诉我,我教的那个人会怎么样。"
她说:"我告诉你。"
他说:"……"
他说:"你要是不在了呢。"
冯蘅说:"……"
她说:"我要是不在了,你就自己算。"
他说:"我不会算。"
她说:"你学。"
她说:"你教了一辈子,你学会一样:你怎么教的,你就怎么算。"
她说:"你教了他什么,他就多了什么。他多了什么,他就怎么样。"
她说:"这个你算得出来。"
他说:"……"
他说:"我算得出来?"
她说:"你算得出来。"
她说:"你今天说了'我教了他一样半',你就在算了。"
她说:"你算了一辈子,你不知道你在算。"
他说:"……"
他说:"那我走了。"
她说:"你走。"
他说:"我走的时候，我把门带上。"
她说:"……"
她说:"这句话谁教你的。"
他说:"你教□□的时候，我在竹林里听着。"
他说:"我听了，我就记住了。"
（第七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那张纸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