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哪一颗是娘 蓉儿信上问 ...
-
信是那年秋天到的。
娘:
我有一件事要问娘。
大的那个今年七岁了。
前天晚上,我带她上屋顶看星。
她问我一句话。
她说:娘,哪一颗是娘?
娘,我愣住了。
娘,我小时候问过娘这一句。
娘说:没有我的。天上的星都有名字,有名有姓的才有星。
娘,我当时听了这句话,我自己找了一颗没名字的小星,我管它叫"蓉儿"。
娘,我当时没跟娘说。
娘,我今天跟你说:我自己找了一颗,我叫它蓉儿。
娘,那颗星很暗。它旁边有一颗亮的,亮的那颗一出来,它就看不见了。
娘,我找了三年才找着它。它一年只露半年。
娘,现在我女儿问我这一句,我答不上来。
娘,我不能直接跟她说"没有"。
娘,我七岁听了"没有"这两个字,我心里空了一晚上。
娘,我不想让她空一晚上。
娘,你教我怎么答。
蓉儿
冯蘅让人念了三遍。
念完第一遍,她说:"有没有落字。"
那人说:"没有。"
她说:"再念。"
念完第二遍,她说:"你念'娘,我七岁听了"没有"这两个字,我心里空了一晚上'。"
那人念了。
冯蘅说:"再念。"
那人又念。
念完第三遍,她说:"好。"
她说:"你去吧。"
那人走到门口。
冯蘅说:"你回来。"
他说:"师母。"
她说:"她找了三年?"
那人说:"……"
他说:"信上是这么写的。"
冯蘅说:"三年。"
她说:"她七岁问的我,她十岁才找着。"
她说:"她找了三年。"
她说:"她找了三年,她没跟我说。"
她说:"她今天才跟我说。"
她说:"她憋了二十三年。"
她说:"……"
她说:"她七岁那年,我心里想的是:我说'没有',她会不会难受。"
她说:"我想了一晚上。"
她说:"我想完了,我还是说'没有'。"
她说:"因为我不能说假话。"
她说:"天上的星有名有姓才有,我没有。这是真的。"
她说:"我说了假话,她长大了就知道了。"
她说:"她知道了,她就要恨我。"
她说:"我不让她恨我。"
她说:"……"
她说:"所以我说了'没有'。"
她说:"我说了'没有',她空了一晚上。"
她说:"她空了一晚上,我是知道的。"
她说:"我知道,我没有办法。"
她说:"这一笔我记了二十三年。"
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把那个装信的匣子拿来。
她说:"你数。"
那人数了。
他说:"二十四封。"
冯蘅说:"二十四封。"
她说:"你翻。"
她说:"你一封一封翻,你找一找:有没有一封信上写过'星'。"
那人翻了。
翻了半个时辰。
他说:"有。"
冯蘅说:"几封。"
他说:"三封。"
她说:"哪三封。"
他说:"一封是她九岁写的,上头写着'娘,我认得北斗了'。"
他说:"一封是她十三岁写的,上头写着'我在船上看见一颗很亮的星'。"
他说:"一封是她十九岁写的——"
他说:"这一封上头写着'娘,我在城墙上看见北边那颗星,我想起娘教我的'。"
冯蘅说:"……"
她说:"停。"
她说:"你念那一封。"
他说:"哪一份?"
她说:"十九岁那一封。"
他说:"那一份只有一句。"
她说:"你念。"
他念:
"娘,我在城墙上看见北边那颗星,我想起娘教我的。"
冯蘅躺着,闭着眼睛。
她躺了很久。
后来她说:"她十九岁那年在城墙上。"
那人说:"信上是这么写的。"
冯蘅说:"哪一座城。"
那人说:"……"
他说:"她没写。"
冯蘅说:"她没写。"
她说:"她十九岁就在城墙上了。"
她说:"她今年三十二。"
她说:"她在城墙上站了十三年。"
她说:"……"
她说:"她十九岁那年站在城墙上,她抬头看见一颗星。"
她说:"她看见那颗星,她想起我。"
她说:"她想起我,她没写'我想娘'。"
她说:"她写的是'我想起娘教我的'。"
她说:"她写的是我教她的东西,不是我。"
她说:"……"
她说:"这两样不一样。"
她说:"她想我,她会写'我想娘'。"
她说:"她写'我想起娘教我的',是她在用我教她的东西。"
她说:"她在城墙上看星,她用的是我教她的。"
她说:"她用了,就是我没有白教。"
她说:"这一笔我算得清。"
她说:"……"
她说:"我算清楚了,我心里松了一下。"
她说:"我以为我会难受。我没难受。"
她说:"我松了。"
那天晚上,她开始写回信。
她说:"你们出去。"
屋里没人了。
她把纸铺在膝上的板上。
她磨墨。磨了半刻钟。
她把笔拿起来,在笔尖上看了看,把一根杂毛择掉。
她写下第一行。
蓉儿:
写完她停了很久。
她心里过的东西很多。
——她想说:你告诉她有一颗。
——她想说:你指一颗给她。
——她想说:你就说那颗亮的是我。
她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过完了,她提笔写第二行。
她写的是:
你告诉她:没有。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
她说:"好。"
她说:"我还是说'没有'。"
她说:"我不能说假话。"
她说:"我说了假话,她外孙女长大了就知道了。"
她说:"她知道了,她就要恨她娘。"
她说:"我不让她恨她娘。"
她说:"她说了我二十三年,我不能让她女儿也说她一句。"
她提笔写第三行。
可是你要补一句。
写完,她停住了。
她说:"补什么。"
她想了很久。
她说:"我知道补什么了。"
她提笔,在第三行底下写:
没有名字的星，才是自己的。
写完,她说:"好。"
她说:"这一句是补的。"
她说:"我说'没有',是断了她的路。"
她说:"我断她的路,我就要给她开一条。"
她说:"开一条,她就不空了。"
她说:"……"
她说:"她七岁那年空了一晚上,是因为我只说了'没有',我没给她开。"
她说:"我今天开。"
她说:"我开晚了二十三年。"
她说:"晚了也要开。"
她说:"我说了'晚了也要开',我就开。"
她提笔写第四行。
你小时候找了一颗,你叫它蓉儿。
写完,她说:"这一句我要写。"
她说:"她憋了二十三年,她今天自己说出来了。"
她说:"她自己说出来了,我就要接住。"
她说:"我不接住,她这二十三年就白憋了。"
她说:"她憋了二十三年,我今天一句话接住。"
她说:"接住了,她就知道:我娘知道。"
她说:"我娘知道,那就够了。"
她提笔写第五行。
你告诉她:让她自己也找一颗。
写完,她说:"好。"
她说:"这一句是给外孙女的。"
她说:"我给不了她别的,我给她这一句。"
她说:"她自己找一颗,她找三年。"
她说:"她找三年,她就跟我女儿一样了。"
她说:"她跟我女儿一样,她就是我家人。"
她说:"……"
她说:"我见不着她。我给她这一句。"
她说:"这一句她能记一辈子。"
她说:"记一辈子,我就在她心里待一辈子。"
她说:"这就够了。"
她提笔写第六行。
那颗星一年只露半年。
写完,她停住了。
她说:"……"
她说:"我为什么要写这一句。"
她说:"她信上说'它一年只露半年'。"
她说:"她写了这一句,是要我记住。"
她说:"她要我记住,我就记住。"
她说:"我记住了,她就不用再写第二遍。"
她说:"……"
她说:"可是我写回去了,她就知道我记住了。"
她说:"她知道我记住了,她就要问:娘,你怎么记住的。"
她说:"她问,我就要说:因为你写了三回。"
她说:"我说'你写了三回',她就知道我在数。"
她说:"她知道我在数,她就知道我在想她。"
她说:"……"
她说:"我在想她,她知道也好。"
她说:"她知道也好。这一句我不藏。"
她说:"我藏了一辈子,我这一句不藏。"
她把笔搁下。
她看着那张纸。
六行。
她说:"六行。"
她说:"上一封五行,这封六行。"
她说:"多出来的一行是'让她自己也找一颗'。"
她说:"……"
她说:"这一行是给她女儿的。"
她说:"我给她的信里,头一回有给她女儿的话。"
她说:"有了这一行,我就不只是她娘了。"
她说:"我是她女儿的外婆。"
她说:"我这个外婆没见过她。"
她说:"没见过,我也给她留了一句。"
那天夜里,她躺着。
她躺着,把手放在胸口。
她心里说:我要给她们画一样东西。
她说:我要画一张星图。
她说:我画给她们。
她说:我画一百二十颗,我把名字都写上。
她说:我画完,我留着。
她说:等她们来了,我给她们。
她说:"……"
她说:她们会来吗。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还是要画。
她说:"……"
她说:我为什么不知道还要画?
她说:因为我画了,它就在这儿。
她说:我不画,我连'她们收不到'都不知道。
她说:"……"
她说:这句话我说过。
她说:我说过几回了。
她说:我记不清了。
她说:记不清就记不清。
她说:我说第一百回也是一样的。
她说:**我画了,它就在这儿。"
她说:"这就够了。"
（第七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哪一颗是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