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时她还在》吴带当风画竹枝

75、郭破虏 信折了一道

　　信还在她枕头边上。
　　昨夜她让人念了四遍，念完了她让人放在那儿。她说:"放着。"
　　那人放在枕头边。
　　她就躺在那儿。
　　她睡不着。
　　她躺着，把手伸出来，摸。
　　她摸到信了。
　　她顺着信摸，从上摸到下。纸是软的，压了一夜，边上起了毛。
　　她摸到中间，停住了。
　　她说:"……"
　　她说:这儿有一道折。
　　她把手停在那儿。
　　她摸了三回。
　　她说:"……"
　　她说:是折过的。
　　她说:折过又展开了。
　　她说:展开的时候没抹平。
　　她说:"……"
　　她说:她写完这封信，她折了一道。
　　她说:她折了，她又展开了。
　　她说:"……"
　　她说:她为什么要折。
　　她说:"……"
　　她说:她折起来，是把里头的藏起来。
　　她说:她展开了，是她又想让我看见。
　　她说:"……"
　　她说:她自己也没想好。
　　天亮了。
　　她让人来。
　　她说:"你把信拿起来。"
　　那人拿起来。
　　她说:"你昨天念了几遍。"
　　他说:"四遍。"
　　她说:"我每一遍都问了你一句话。"
　　他说:"问了。"
　　她说:"我问的什么。"
　　他说:"有没有落字。"
　　她说:"你说什么。"
　　他说:"我说没有。"
　　她说:"……"
　　她说:落了。
　　他说:"……"
　　他说:"师母。"
　　她说:落了。
　　她说:你漏了。
　　他说:"……"
　　他说:"我漏了什么。"
　　她说:你摸这儿。
　　她说:这儿有一道折。
　　那人摸过去了。
　　他说:"……"
　　他说:"是。"
　　她说:折缝里头有字。
　　他说:"……"
　　他说:"我昨天没摸。"
　　她说:你昨天没摸。
　　她说:你昨天念了四遍，你一遍也没摸。
　　她说:"……"
　　她说:我不怪你。
　　她说:你念的时候我在听，我没有让你摸。
　　她说:我自己也没摸。
　　她说:我是今天夜里睡不着，我才摸着的。
　　她说:"……"
　　她说:我要是昨夜睡得着，这一道折我就摸不着了。
　　她说:"……"
　　她说:她把这个压了一夜。
　　她说:她压了一夜，我摸着了。
　　她说:"……"
　　她说:这就够了。
　　那人把折缝展开了。
　　他说:"师母，我念。"
　　她说:"你念。"
　　他念:
　　娘，还有一件事。
　　娘，两个。
　　娘，我先说的这个是我闺女。
　　娘，还有一个，是儿子。
　　娘，他后出来。
　　娘，他出来的时候不哭。
　　娘，我吓坏了。
　　娘，他们说是双的。
　　娘，我怀的时候我不知道。
　　娘，我一直以为是一个。
　　娘，女儿我高兴。
　　娘，儿子我……我不知道我高不高兴。
　　娘，我怀的时候吐了半个月，我天天想的是:我要一个女儿。
　　娘，我今天想明白了，我为什么天天想女儿。
　　娘，我想女儿，是因为我自己是女儿。
　　娘，我要是有个女儿，我就能把我娘给我的，我给她。
　　娘，我不知道儿子我要给他什么。
　　娘，我答不上来。
　　娘，这封信我折了一道，把这半压起来了。
　　娘，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压起来。
　　娘，他现在在睡觉。他睡得很沉。
　　娘，他姐哭他也哭。他不哭。
　　娘，这孩子慢。
　　娘，我给他起了个名字。
　　娘，叫破虏。
　　娘，是他爹起的。
　　娘，破是打破，虏是敌人。
　　娘，他爹说:咱们守的是这座城，这个名字就是这座城。
　　娘，我没说话。
　　蓉儿
　　念完了。
　　屋里静。
　　冯蘅躺着，没有说话。
　　她躺了很久。
　　后来她说:"……"
　　她说:三个。
　　她说:"……"
　　她说:我昨天说两个。
　　她说:我今天说三个。
　　她说:"……"
　　她说:我一夜之间多了一个。
　　她说:"……"
　　她说:我睡了一觉，我多了一个外孙。
　　她说:"……"
　　她说:我睡着了。
　　她说:"……"
　　她说:我睡着的时候他在我女儿怀里。
　　她说:"……"
　　她说:他出来的时候不哭。
　　她说:他出来的时候我女儿吓坏了。
　　她说:我女儿吓坏了，我睡着了。
　　她说:"……"
　　她说:这个账怎么算。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算。
　　□□坐在旁边。
　　他说:"……"
　　他说:你昨夜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说什么。"
　　他说:你说:女儿会回来。儿子不回来。
　　她说:"……"
　　她说:我说了。
　　他说:你今天还这么想么。
　　她说:"……"
　　她说:我想。
　　她说:"……"
　　她说:我想了很久。
　　他说:你想出什么了。
　　她说:"……"
　　她说:我答不上来。
　　他说:"……"
　　他说:你答不上来?
　　她说:我答不上来。
　　他说:"……"
　　他说:你一辈子没答不上来过。
　　她说:"……"
　　她说:一辈子没答不上来过，今天答不上来了。
　　她说:"……"
　　她说:我今天才知道这个滋味。
　　她说:这个滋味不好受。
　　她说:"……"
　　她说:她天天这么不好受。
　　她说:她不好受了多少天了。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她答不上来，她来问我。
　　她说:她来问我，我答不上来。
　　她说:"……"
　　她说:她这封信走了四个月。
　　她说:她等了我四个月。
　　她说:"……"
　　她说:她等了四个月，等来一个答不上来的娘。
　　她说:"……"
　　她说:这个账怎么算。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算。
　　她说:"……"
　　她说:不算我心里也有。
　　她说:"……"
　　她说:心里有就是了。
　　那天上午，她自己算了一笔账。
　　她说:"……"
　　她说:我给女儿的，是我给得出来的。
　　她说:星。药。阵。兵法。跑。
　　她说:这些我给得出来，是因为我自己会。
　　她说:"……"
　　她说:儿子我要给他什么。
　　她说:我自己会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给儿子的。
　　她说:"……"
　　她说:我这一辈子会的，都是女儿用得上的。
　　她说:"……"
　　她说:我教她认字、观星、辨药、识人。
　　她说:我教她算。
　　她说:我教她跑。
　　她说:我教她守城。
　　她说:"……"
　　她说:我教了她一辈子。
　　她说:我教出来的，都是我用得上的。
　　她说:"……"
　　她说:那这个孩子呢。
　　她说:这个孩子我教不了。
　　她说:"……"
　　她说:我教不了，我就不教。
　　她说:"……"
　　她说:我不教他，我要他什么。
　　她说:"……"
　　她说:我要他心好。
　　她说出这四个字，自己停住了。
　　她说:"……"
　　她说:我要他心好。
　　她说:"……"
　　她说:我不要他聪明。
　　□□说:"……"
　　他说:什么。
　　她说:我不要他聪明。
　　他说:"……"
　　他说:你教了蓉儿一辈子聪明。
　　她说:"……"
　　她说:我教了她一辈子怎么聪明。
　　她说:认字、观星、辨药、识人、算账。
　　她说:她聪明。
　　她说:"……"
　　她说:她聪明，她今天守城。
　　她说:她守城，她天天数人、数弓、数石头。
　　她说:她数了几十年。
　　她说:她数到今天还剩多少人，我不知道。
　　她说:她没写。
　　她说:"……"
　　她说:她不写，是她不让我担心。
　　她说:她不让我担心，她自己担着。
　　她说:"……"
　　她说:她担着，她就要算。
　　她说:"……"
　　她说:算是要拿命换的。
　　她说:"……"
　　她说:这个我知道。
　　她说:我自己就是这么算没的。
　　她说:"……"
　　她说:我算了四十年。
　　她说:我算一次，我短一截。
　　她说:"……"
　　她说:我今天躺着，是我自己算的。
　　她说:我不怪谁。
　　她说:"……"
　　她说:可是这个孩子，我不要他算。
　　她说:"……"
　　她说:我不要他聪明。
　　她说:我要他心好。
　　她说:"……"
　　她说:心好的人不算。
　　她说:不算的人活得长。
　　她停住了。
　　她停了很久。
　　她说:"……"
　　她说:我刚才心里过了一下。
　　□□说:"过了一下什么。"
　　她说:"……"
　　她说:我说"我不要他聪明"，我心里过了一下。
　　她说:我想:我说这句话，那我是在说我这一辈子不值?
　　她说:"……"
　　她说:我这一辈子最要紧的就是我聪明。
　　她说:我聪明，我才救了那六个人。
　　她说:我聪明，我才困住了□□。
　　她说:我聪明，我才把那本书锁在柜子里。
　　她说:我聪明，我教出了蓉儿。
　　她说:"……"
　　她说:我说"我不要他聪明"，那我是在说我这些都不值?
　　□□说:"你说。"
　　她说:"……"
　　她说:不是。
　　她说:"……"
　　她说:我说"我不要他聪明"，不是说我聪明不好。
　　她说:是说我聪明受的苦，我不要他受。
　　她说:"……"
　　她说:我自己受了的，我不给他。
　　她说:"……"
　　她说:这不是我嫌自己。
　　她说:"……"
　　她说:这是我疼他。
　　她说完这一句，屋里静了很久。
　　□□没有说话。
　　后来他说:"……"
　　他说:心好的人要吃亏。
　　她说:"……"
　　她说:要吃亏。
　　她说:"……"
　　她说:他吃了亏他受着。
　　她说:"……"
　　她说:他受得住么。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受了一辈子，我受得住。
　　她说:"……"
　　她说:他也受得住。
　　那天下午，她算了这个孩子。
　　她说:"……"
　　她说:我算算他。
　　她说:"……"
　　她说:他后出来。
　　她说:他出来的时候不哭。
　　她说:"……"
　　她说:慢。
　　她说:他姐哭他不哭。
　　她说:这孩子慢。
　　她说:"……"
　　她说:慢的孩子，别人不等他。
　　她说:"……"
　　她说:别人不等他，他就自己走。
　　她说:"……"
　　她说:他自己走，他就走得到。
　　她说:"……"
　　她说:走得到的人，走到哪儿算哪儿。
　　她说:"……"
　　她说:走到哪儿算哪儿的人，不挑。
　　她说:"……"
　　她说:不挑的人，什么活都干。
　　她说:"……"
　　她说:什么活都干的人，累。
　　她说:"……"
　　她说:累他受着。
　　她说:"……"
　　她说:这就够了。
　　她说:"……"
　　她说:蓉儿写了一句话。
　　她说:"……"
　　她说:她写:我不知道我高不高兴。
　　她说:"……"
　　她说:她写了这一句。
　　她说:"……"
　　她说:她不知道她高不高兴，这孩子知道不知道。
　　她说:"……"
　　她说:他知道。
　　她说:"……"
　　她说:孩子都知道。
　　她说:"……"
　　她说:他知道他娘不知道高不高兴。
　　她说:"……"
　　她说:他知道，他就要让她高兴。
　　她说:"……"
　　她说:他一辈子都要让她高兴。
　　她说:"……"
　　她说:他一辈子都在挣这个。
　　她说:"……"
　　她说:那他会怎么样。
　　她说:"……"
　　她说:他会来。
　　她说:"……"
　　她说:别人不来的地方他来。
　　她说:她不要人去的地方他去。
　　她说:"……"
　　她说:他要去，是因为他要去挣。
　　她说:"……"
　　她说:他挣不着他也要挣。
　　她说:"……"
　　她说:这个孩子，我等着。
　　她说:"……"
　　她说:我等不等得到。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等着。
　　那天傍晚，她说到了那个名字。
　　她说:"……"
　　她说:破虏。
　　她说:"……"
　　她说:这个名儿我不喜欢。
　　□□说:"为什么。"
　　她说:"……"
　　她说:破是打破。虏是敌人。
　　她说:这两个字是要他往前冲。
　　她说:"……"
　　她说:我不要他往前冲。
　　她说:我要他活着。
　　□□说:"你写给她。"
　　她说:"……"
　　她说:我不写。
　　她说:"……"
　　她说:我说了没写，她不知道。
　　她说:她不知道她就不会改。
　　她说:她不改，那就是她自己的。
　　她说:"……"
　　她说:跟那个"芙"一样。
　　她说:"……"
　　她说:她自己想起来她自己改。
　　她说:"……"
　　她说:她想不起来，那就是她不觉得这个名儿不好。
　　她说:"……"
　　她说:她不觉得不好，那就是好。
　　她说:"……"
　　她说:这个我要认。
　　她说:"……"
　　她说:我不能因为她是我女儿，我就把我的好恶给她。
　　她说:"……"
　　她说:我给她了，她就分不清哪一样是她自己的。
　　她说:"……"
　　她说:她分不清，她这辈子就都听我的了。
　　她说:"……"
　　她说:我不要她听我的。
　　她说:"……"
　　她说:我要她自己的。
　　那天夜里，她说了最后一样。
　　她说:"……"
　　她说:我给他一样东西。
　　她说:"……"
　　她说:给他什么。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想不出来。
　　她说:"……"
　　她说:想不出来我就不给。
　　她说:"……"
　　她说:不给也不是亏欠。
　　她说:"……"
　　她说:我给不出来的是我给不出来，不是我不想给。
　　她说:"……"
　　她说:这两样不一样。
　　她说:"……"
　　她说:他要是来了，我再给。
　　她说:"……"
　　她说:他不来，我留着。
　　她说:"……"
　　她说:留着不是亏欠。
　　她说:"……"
　　她说:他会不会来。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不猜。
　　她说:"……"
　　她说:我不猜。
　　她说:"……"
　　她说:我等着。
　　她让人把信拿来。
　　她说:"你折回去。"
　　那人折了。
　　她说:"不对。"
　　那人愣住了。
　　他说:"……"
　　他说:"师母。"
　　她说:"她怎么折的，你照着折。"
　　那人又折。
　　折完了。
　　她说:"好了。"
　　她说:"放在那儿。"
　　那人放在枕头边。
　　她说:"你出去吧。"
　　那人出去了。
　　屋子里静了。
　　她躺着，把手伸出来，摸。
　　她摸到信了。
　　她顺着摸了一遍。
　　摸到那道折还在。
　　她把手收回被子里。
　　她说:"好了。"
　　（第七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先说那道折。第七十四章她让人念了四遍，每一遍都问"有没有落字"，那人说没有。落了。 ——她问了一辈子"有没有落字"，这次真落了，是她自己夜里摸出来的。<br>她说:你昨天念了四遍，你一遍也没摸。我不怪你。你念的时候我在听，我没有让你摸。我自己也没摸。我是今天夜里睡不着，我才摸着的。我要是昨夜睡得着，这一道折我就摸不着了。<br>然后是信里那句:娘，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压起来。 ——她自己把不该说的藏后头，跟第七十四章那个补"芙"字是同一件事。母女一个样。<br>然后是这一章最重的一处。她女儿问"我不知道儿子我要给他什么，我答不上来"——<br>我答不上来。<br>你一辈子没答不上来过。——一辈子没答不上来过，今天答不上来了。我今天才知道这个滋味。这个滋味不好受。她天天这么不好受。她答不上来她来问我，她来问我我答不上来。她等了我四个月，等来一个答不上来的娘。<br>然后是"我不要他聪明"。她说:我教了她一辈子怎么聪明，她聪明，她今天守城，她天天数人、数弓、数石头——她担着，她就要算。算是要拿命换的。这个我知道。我自己就是这么算没的。我算了四十年，我算一次我短一截。我今天躺着，是我自己算的。我不怪谁。可是这个孩子，我不要他算。<br>我不要他聪明。我要他心好。心好的人不算。不算的人活得长。<br>然后是她自己质问自己那一段。我说"我不要他聪明"，那我是在说我这一辈子不值？我这一辈子最要紧的就是我聪明——我聪明我才救了那六个人，才困住了□□，才把那本书锁在柜子里，才教出了蓉儿。<br>不是。我说"我不要他聪明"，不是说我聪明不好。是说我聪明受的苦，我不要他受。我自己受了的，我不给他——这不是我嫌自己。这是我疼他。<br>然后是那个名字。她说"破虏"这两个字是要他往前冲，我不要他往前冲，我要他活着。可她不写进信里:我说了没写，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就不会改；她不改，那就是她自己的。跟那个"芙"一样。<br>然后是他这个人。她从信里推出:他后出来、出来的时候不哭、他姐哭他不哭——这孩子慢。慢的孩子别人不等他，别人不等他他就自己走，他自己走他就走得到。走得到的人走到哪儿算哪儿，走到哪儿算哪儿的人不挑，不挑的人什么活都干，什么活都干的人累。累他受着。这就够了。<br>蓉儿写"我不知道我高不高兴"。她不知道，这孩子知道不知道？他知道。孩子都知道。他知道他娘不知道高不高兴，他知道，他就要让她高兴。他一辈子都要让她高兴。他一辈子都在挣这个。<br>那他会怎么样——他会来。别人不来的地方他来，她不要人去的地方他去。他要去，是因为他要去挣。他挣不着他也要挣。<br>最后是照原折痕折回去。她怎么折的，你照着折。（第一百章□□折那张纸，是同一个动作。）<br>明天更第七十六章。<br>ps:有读者问这个孩子会不会来。他来了。第八十六章。